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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绘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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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洲渡。
战鼓盈天。江面上千帆齐发,由北至南,箭一般疾驰过去。无数的大金国士兵在近岸处从船上跳下,呐喊着冲向敌阵。三日苦战,最终突破了江南宋军的防线,大金国的铁蹄终于再一次踏上了长江南岸的土地。
他身着朱漆描金的赤红色铠甲,傲然伫立在帅舟船头,抬眼望向远处的阵阵烽烟。看着无数骁勇的大金男儿四处斩杀敌寇,他端正的脸上不禁露出微微的得色。在他头顶上,一面描绘着伸腾欲飞的蟠龙的旗帜正迎风猎猎作响。
“此次发兵伐宋果然是正确的!”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又有些得意于当初的果决。出兵之前,他诛杀了不少劝谏反对者,其中甚至包括皇太后徒单氏。虽然先前也经历了采石矶的惨败,不过现在,那些怯懦者应该都已经无话可说了吧?那个以往曾经的梦想,那个神牵已久的江南,那个繁华无尽的临安,那个“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如画江山目下看起来已经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金正隆六年九月,大金发兵六十万众伐宋。
十一月,瓜洲一战,突破长江天堑,麾旌直指临安,宋帝赵构故技重施,乘船逃往海上。
正隆七年一月,临安城破。
四月,金军与宋朝残军再战和尚原,一举改写了先前的胜负,宋军老将吴磷当场战死,蜀中之地,尽入大金之手。
五月,先前反叛自立的东京留守完颜雍为部下所杀,献首级于阙下。
七月,漂流海上的宋帝赵构遣人献上降表,称臣乞怜,大宋近两百年江山,至此烟消云散。
十月,天下尽收。金主完颜亮以堂堂之姿,在新都汴梁君临天下,改元大定。
望着紫樨玉阙下,数不尽的臣仆跪伏在地,他心里隐隐有种如饮醇酒般的熏然之感。自大金建国以来,十年灭辽,十一年灭亡北宋,甚至还有四太子宗弼领军渡过长江,将宋帝逼得逃亡海上的壮举,的确称得上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可是,最终超越了诸位先辈,以北方而来的英雄之姿一统天下,名垂青史的,却是这个叫做完颜亮的,不顾一切的梦想家。
“这样的伟业,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成就?”渐渐地,他仿佛慢慢沉入到一种迷醉的情绪中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隐隐地,听见玉樨下有人大声地吵闹。是谁竟敢在殿前嘈嚷?他提了提精神,想听得清楚一些。
那人在叫些什么?
“……罪四,弑皇太后徒单氏;罪五,弑太宗及宗翰、宗弼子孙及宗本诸王;……罪十三,毁上京宫室;……罪十七,杀辽豫王、宋天水郡王、郡公子孙;……”
好大的胆!这一宗宗,竟然是在历数批逆他的行事种种。那些忤逆犯上的罪臣,杀了就杀了,哪里来这许多口舌?他努力睁大眼,想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直批逆鳞。
一轮迷离的弯月映入他的眼里。
他终于从幻境中醒来。金碧辉煌的金銮玉殿在视野里骤然消失,夜色深沉,可四处传来的喧嚣烟火,脚步迷乱之声却将深夜的静谧破坏得干干净净。
原来,只是个梦么?那些似乎触手可及的金戈铁马、紫樨玉阙、江山如画终究不过是一场虚妄的幻梦么?
一股剧痛从小腹处传来。他勉强伸手去抚摸了一把,摸到的却是大量温热的血液,和一把依然深深插在腹内的钢刀。面前有几个人影在朦胧的月光下不断地晃动,不远的地方,两具随侍女官半裸的尸体被随意弃置在一边。
眼前依旧有人喋喋不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叛乱自立的东京留守完颜雍公布的所谓自己的二十四大罪状么?这些逆贼,竟然藐视君威,竟然胆敢反叛,竟然公然弑君!
一股极深沉的愤懑从胸口涌上来,他突然想怒吼:“朕是大金的皇帝,是能够一统天下的真命天子!你们竟然胆敢弑君,为什么?就因为朕下了那个‘三日济江,若不成,则尽杀之’的军令么?”他在心底大声地咆哮,“你们不是大金最忠实的臣民么?你们没有看见,临安,江南,整个天下,就在眼前的咫尺之间么?”可是,怒吼在喉咙间化作了一阵呜咽,他徒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哗”,一扇屏风被粗暴地推倒在地,肆意横流的血液很快沁过了屏风上精心描绘的江南美景。他无言地死死盯住屏风一角,那里有他亲赋手书的七绝——“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那是何等的狂想!那是何等的气概!只是,现在……江南呵,那个美不胜收的江南,原来,对于他,终究只是个梦幻罢了。
鲜血依然不停地向外流淌,体力渐渐地消逝,眼皮越来越重,视线一点一点又开始模糊起来。半幻半醒之间,他突然有些自嘲地笑,当年他就是弑杀了无道的东昏王而得国;而今十余年后,却终于轮到他被人谋弑了么?命运的循环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可是,那个自孩提时代便开始作起的,名叫“江南”的故梦,是否依旧犹然未醒?
天空中的弯月冷冷地照耀着这一切。流云缓缓地飘过来,暗暗掩住了月光。人世间的一切,渐渐地都沉到一股难明的黑暗里去了。
金正隆六年十一月乙未,浙西兵马都统制完颜元宜等军反,金主完颜亮遇弑,崩,年四十。尔后世宗大定二年,降封为海陵郡王,谥曰炀。大定二十年,诏降为海陵庶人,不列诸王茔域,改葬于山陵西南四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