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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吾处是何乡 (二)“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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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请。”轿子落下,莫途走出轿子,方才看清眼前的这座硕大的府邸。
本以为有钱人的府邸是越阔气越好,但是眼前的这一处宅子却没有如莫途想象的那样极尽奢华。虽然很大,但也丝毫不离谱。从屋瓦、墙壁、房梁到门窗,没有丝毫华美的装饰,比起其他的有钱人府邸恨不得把自己的府邸用金装银饰,这座宅子更多了些古朴的的华贵。
进门,莫途发现顾府的建筑大多用木头,她发现门就是用红枣木做的,用暗红色的漆刷上,显得大方朴实。每一间房舍的外观都极其简单,却丝毫不显得粗陋,反而透出一种出自朴实的精致,低调却又透出主人的大方尊贵。房舍与房舍,走廊与走廊之间连接自然,宛如天工,可见宅子的布局是主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的。
走进院子里才发现这宅子到处可见雕刻作品,其中有木雕,也有石雕,无不精致生动,内容也丰富多样。值得一谈的是府中随处可见的石雕,令她看不过来:有刻花草的,如团戎金菊、玉台金盏、珍珠茶花,多瓣檀蕊梅的;也有刻走兽虫鱼的,如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栩栩如生,与别人家门口的石狮子不同倒多了些慵懒和随意,却一点儿也不减少它的威严气势;或者是越出水面的金鳞,连每一片鳞片都是那样托贴,仿佛是自然生在鱼身上的,没有一丝维和;最出彩的是人物,其余的不必多说,最令她叹服的是东墙上用青黑色的石板雕刻的的那幅八仙过海的浮雕,众仙的每一个微妙的表情神态都表现地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浮夸,也没有过于僵硬,特别是李铁拐的捋着须髯的笑,可谓是将他整个人物的个性鲜明地展现了出来。
莫途边走边看,神色有些兴奋。老管家在一旁眉开眼笑:“姑娘这么喜欢我府上的雕塑,以后尽可以来看,少爷必然是十分欢迎的。”
“小女子的确是十分喜爱,只是不好多叨扰贵府,多谢管家美意。”莫途客气地说,又发觉他们一进门就没看见任何家奴,不由得十分好奇。“怎的不见贵府的家仆?”
“今日是外出祭祖的日子,老爷和夫人都携着家仆出去了,只留了少数的家仆在花圃翻新花圃,大约要晚些回来。少爷由于要养伤便没有去,先下在后院的浣碧亭等你呢。”老管家道。莫途点点头,跟着老管家的脚步步入后院。顾家整体结构简单,只有前院与后院,但是其中除了厢房以外,大小的房舍也是紧罗密布,其中的幽径小道交纵错杂,道路两旁的花木也从未缺少,他们走的这条小道旁种了不少的木菊,花香远远就能闻到,香味令人无端有些睡意,这马上就要开春了,但百花却都还为绽放,而顾府的木菊却绽开了花蕊,实在是件稀奇的事儿。随着脚步越来越靠近后院,莫途发现道路两旁的只有木菊,偶尔会有樟树出现在她的食野,再往前,木菊倒是渐渐地减少了,只有那一旁高大参天的水杉及白檀木,其间也种了些木芙蓉作为点缀。一片绿阴笼罩的清幽石子路,不时还能听到清脆的鸟啼。
幽幽的绿色仿佛没有尽头似的,繁复的古树从没离开视线,层层叠叠的绿色掩印了星星点点的野花和亭子,和煦的清风夹杂着柔和的白檀的香味,香味绵长温润,但又是那么自然,闻着这香,莫途觉着自己仿佛从头到尾都置身于自然界得万顷绿林似的。舒舒服服地,有一种想要躺下来睡一觉的欲望。明明这是十二月的时候,这顾府却偏偏不寻常,温暖如春。
“姑娘,公子就在那湖中的浣碧亭中。老奴就不便送姑娘过去了。”当绿色到头的时候,一个不算很大,但是湖水如翡翠般碧绿的湖出现在她的视线。这个时节,湖中没有荷花,是以一汪碧水就这么碧绿碧绿地展现在她的面前,湖上还有一座亭子,亭中坐着一个人,看那单薄的背影,便知是顾星旧顾少爷了。
“多谢管家。”莫途道了一声谢。她走过九曲回转的木廊道,最终来到了湖心的亭子。
“姑娘来了。”正在做着木工的年轻公子转过头来,向她笑笑,伸出手示意让她坐下。莫途坐下,看到石桌上一大堆的刨花与木屑,黄色的木屑撒了一地,他身上却不沾染一点,冰凉的石质地板上,端放着一只小熏炉,这瓷质细腻,上面细细镂刻了仙鹤在一团团瑞云间翱翔的图案,还有枝繁叶茂的花丛,郁郁葱葱,一片春意浓浓,喜气生动。且内外色泽饱满圆润,瓷质肥厚,精致中透着淡雅。一股青烟袅袅地从熏炉中升腾,一股清冽而不失甜美的香味。
石桌上还放着一个雕刻地栩栩如生的胡马,马儿两蹄抬起,昂扬着骄傲的头颅,仿佛是在嘶吼。“星旧是个闲散人,平日里素来爱拨弄这些玩意儿,让姑娘见笑了。束秋,给姑娘沏茶。”顾公子见她盯着那木雕马儿,微微一笑,吩咐仆人沏茶,莫途才注意到亭子边站着一个穿着碧色衣裳的侍女,那侍女缓步走来,见着莫途的模样也丝毫不慌乱,有礼地对她福了福,起身沏茶。“贵府的侍女穿着这般清爽,这碧色的荷叶一看便让人舒服。”莫途盯着侍女的衣裳上绣的荷叶,荷叶的绿色那样干净,是她素来最爱的颜色,于是毫不吝啬地赞美道。“这是我的贴身侍女束秋,平日里尽爱穿些碧色的衣裳。”顾公子淡然地抿了一口茶,对她淡然一笑。莫途被他那清雅的笑容怔住,一时看呆了。今日的顾公子不似初次见面时穿着一身精致华贵的衣裳,而是穿了一身便服水色的袍子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用一条玲珑玉带随意束起,尽管如此,他的身体就像一根灯芯草般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似的,让人怀疑他是否是个纸片做的人。
莫途不由得想起他在衡秋山上舍命保护自己的那一幕,心里怀疑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可是望这眼前的人,虽然有些大病初愈的虚弱,但是眉目清俊,眉宇间竟是一片明朗温润,便也放心了。
“公子的伤可还好,无大碍吧?”虽是放心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星旧的伤已无碍,姑娘不必担心。”顾公子明媚一笑。“倒是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星旧不胜感激。”他竟站起身来,对她行了一个大大的礼。“姑娘要什么要求尽管提,星旧定当竭力报答。”
“公子快请起,小女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丫头,怎么能承你的恩情呢?当日明明是公子救了我,理应是我报答你。”莫途连忙拉他起来,道:“我今日来贵府,就是来澄清这件事的。”
莫途心里不认为是自己救了顾公子,因为她做的仅仅只是背他下山,给他上了点药而已,对他的生命起不了多大的挽救作用,更何况是人家拼命保护了自己,应是她感谢人家。如此恩情,任她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承认,所以在轿子上她就下定决心要澄清这件事。
“姑娘怎么能这么说,当日若不是你背在下下山,帮星旧解了兽毒,恐怕星旧早已不在人世。”顾公子的脸色难得认真,用灼灼的目光看着她,道。
“怎么算也不是我救了公子,公子的毒不是我解的,我只是为公子敷了点草药,于公子的伤没有多大用处,又怎么能说兽毒是我解的呢?”被对方这么看着,莫途觉得羞愧极了,她连忙解释道:“公子觉得承了我的恩情,大可不必这样,因为公子也救了我,算是两清了。”
顾公子闻言,嘴角边擒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一双眸子却如二月里方才化开的春水,荡漾起万顷波澜,点点清晖亦闪烁其中,好不明亮。但是面上却十分沉静,唯有一双眸子,方能表达他的情绪。
“那姑娘也曾帮助过星旧,也算对星旧有恩,怎么说也要让顾府报答你的恩情,再不济也要留下来做客,顾家尽尽地主之谊也是应当的。”顾公子道:“这回姑娘可不能推辞。”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莫途知道若是再推辞,便是矫情了,这样会拂了顾家的面子,她只是做客,又不是蹲监狱,便欣然答应。“那姑娘就在府中多住几日吧。”顾公子亦是莞尔。
“束秋,安排下去,姑娘便住在揽月阁,那里最是清净,不会打扰姑娘。”顾公子对束秋吩咐道,束秋转身退下。“公子,刘先生来了,正等着您呢。”束秋刚走,一个穿着湖蓝小衫的小厮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那药的味道极其古怪,莫途不清楚药汁里都有些什么成分,但是闻那令人作呕的腥味儿,想必也是绝对不好喝的。“我知道了。”顾公子淡淡应了一声,转而对莫途道:“星旧还有些事,不方便相陪姑娘,望姑娘莫要见怪。星旧告辞。”顾公子一口气喝下了那碗难闻的药汁,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连下药的蜜饯也未动一口,喝完后还对她风轻云淡道:“姑娘请随意,若觉得实在无趣可让下人带你在府中四处逛逛。总之不要拘谨才好。”
“多谢公子。”莫途不清楚这个公子为什么这么突然扔下客人就走,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
顾公子在小厮地搀扶下慢慢地走出了亭子,顾公子的身影依旧单薄,在今日明朗的阳光下,显出支离破碎的脆弱。莫途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翠绿的小道里,才蓦然发现,自己手中的茶,已经凉了许久了。
“奴婢春芬,姑娘有什么需要可以尽情吩咐我。”顾公子走后,很快有一个窈窕的侍女走过来,对她介绍道。“是顾公子让你来的?”“是的,公子还吩咐奴婢带姑娘四处走走,姑娘一个人难免会觉得闷,公子又怕姑娘在府中逛的时候迷了路,所以特意让奴婢来服侍姑娘。”侍女垂目,回道。
“顾公子真是费心了。”莫途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心里赞叹顾公子心思如此细腻。
而后,莫途在春芬的陪同下,在后院的花圃中散步。花圃里的七个家仆一见到她就过来行礼,看到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惊讶,十分有分寸,看着就让人喜欢。
“他们在翻新土地,明年开春要种上香树苗,所以要在开春前翻新完。”一旁监督的老管家解释道。
顾家很大,顾家的花圃自然也很大。七个家仆正在翻新的土地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花圃分为几个部分,不同于府中随处可见的木菊花,这个花圃里有各种各样的花卉。虽然正值二十月,但是顾家仿佛有着一种魔力,府内温暖如春,丝毫不受季节变化的影响。若不是莫途看过顾公子展露自己的手刃怪物的神奇能力,她一定会惊讶死的。对于整个顾府,莫途有很多疑问,但是她曾经看过那么多的志怪小说,对于光怪陆离的事情有很强的接受能力,在她的认知里,那些事物的存在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她一直猜测顾公子也许是个仙侠小说里的修真者。当然,这只是她的想象,她认为长成这般模样的顾公子,必然只有风流倜傥的修真者才合适。
莫途这么想着,坐在花圃的草亭里,吃着仆人送来的玫瑰糕,喝着香茶,有些无聊,因为她不喜欢就这么坐在草亭里,她更愿意四处逛逛,可是快到晚饭时间,春芬不让她乱逛。仆人们还在花圃间忙碌着,他们在用锄头翻开土壤,除草,再准备着施肥。
从家仆们的口中,莫途得知这些花儿,许多都是公子自己栽培的,他们不过是帮着照料,府中的雕塑,也全都是顾公子作品,而且府中的一切布局,都是少爷一手设计的。莫途并不惊讶,这个气质如此温文尔雅,且极其有情调的人,府上生活气息如此浓郁,从中看出,他很懂享受生活,并不是他所自称的“闲散人”。
“老爷夫人回来了!”正当她觉得无聊,想提出要到别处去散散步时,一个小厮过来报告老管家。“知道了,我这就去迎接老爷夫人。”老管家听了,随着小厮前往前院,莫途正好也跟着去了。到了前厅,她终于见到了顾家的老爷夫人。顾家夫妇能生出顾星旧这么优秀的儿子,自然也不差。顾老爷顾夫人都十分年轻,丝毫看不出是年过五十的老人,两人皆是面色红润,眼角也看不出一丝细纹。特别是顾夫人,顾公子的容貌大多是随了她,妩媚风流的丹凤眼,玫瑰色的脸颊,一对清雅的眉斜入鬓发,一头乌黑的青丝绾成一个端庄的髻,用一只华贵的琉璃朱凤钗插入髻中。真是一个端庄淑雅的美妇人。
“莫途见过顾老爷、顾夫人。 ”莫途的礼数丝毫没有怠慢,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莫姑娘快别客气,你是我顾家的大恩人,不用行这么大的礼。”顾老爷马上扶她起来。“姑娘救了小儿的命,就留在府中作客几日吧,小儿说姑娘必然不然不肯承认对顾家的恩情,其他的先不必说,至少也要留几日再说。”就这样,莫途就在作为顾家的客人在顾府中住下了。
当天晚上,顾家盛宴招待了莫途,莫途也不客气,吃地饱饱的才下席。
“顾公子为什么不出席呢?”晚饭后,莫途吃地撑了,趁着晚间丝丝的凉风,莫途和春芬聊起天来,聊地开心了,莫途随口问出了心中的疑问。“少爷每半个月都要喝一种药,喝完后必须休息一天,自然不能出席。”春芬道:“少爷真是可怜,一出生时就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是却变成了药罐子,一条命全是靠药吊着,这么个天纵奇才,怎么就……哎!”
莫途听着,大为震惊,怪不得顾公子永远是那一副病态的样子,怪不得他半途突然抛下她,原来是发病了。按照春芬的说法,顾公子生下来就生了一种怪病,定时就会发病,身体十分虚弱,要靠药物来维持着。
莫途心里无限心酸,明明是这么个虚弱的人儿,却在那天拼命保护自己,呵,那个像纸片一样的人儿,就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挡在她的面前……这是一种多么大的勇气和善意才能做到呢?
莫途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蔓延起来,这是她多少年来不曾感受到的,她与不过是一个路人……值得他那么舍命保护吗?这么想着,她想去看看顾公子。“少爷发病时除了为他诊病的刘先生,谁都不许见,连老爷夫人都不许见的。”春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的要求:“姑娘过了明天再去。”莫途只好放弃,她有些沮丧地走着,身后的春芬一步不拉得跟着,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姑娘,前方不可再走了。”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到了一座楼阁前,身后的春芬拉住她,提醒道。“为什么?”莫途好奇道,这个顾府什么大,她饭后一直乱逛,因为有春芬,所以觉得十分安全,因此走到哪里也不拘谨,放心地乱逛,顺便整理她满腹的心事。
“这个地方呀……” 春芬似乎打了一个寒颤,压低了嗓子,拖长的音调让人心里不禁发寒:“邪门啊,长年闹鬼呢……”本来凉爽的风一下子变得多了几丝冷意,莫途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