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上蛮下》檀小凛

54、与君相伴眠（五）

　　“哥，你听说没，尹瀚要封尹若篱为太子耶！”
　　“怎么？这不是早就能猜到的吗？”
　　“可是尹若篱是三皇子，他上面还有两位皇子呢，我就不相信他们不着急！”
　　停下手中摆弄着的桂花，尹小七转过脸揶揄的对千封说道：“我说，八皇子殿下，人家都没急，你急什么？”
　　对上小七调侃的眸子，千封小脸一红，刚想反驳，但在看见小七身后的人影时立马立正，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不，不会这么巧吧。
　　吞吞口水，小七僵硬的身子，艰难的转回头，就看见那袭黑衣交叉着双臂靠在一旁的树上，也不知道来的多久。
　　“师父~”一把扔下手中摘了许久的桂花，小七立马屁颠屁颠的小跑到上官蛮的身边，狗腿的嘘寒问暖起来。
　　皱了皱鼻头，千封隔着老远好像就闻见了名为恋爱的酸臭味！
　　“哼，不就欺负我没有伴吗？”滴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周围来回打量了几下，少年撇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去找韩冽去。”
　　昨天天枢星君的糗事刚听到一半，现在正好找韩冽继续！想罢，千封便叼着不知道叫什么的草，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师父，昨晚是没睡好吗？怎么精神好像有点不好，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的天呐，辛亏上官蛮还不知道内幕，要是让他知道伊国皇室一族的血脉全天下只有他一人是正统的，按他那脾气还不得提剑削了我？
　　这样想着的小七脸上的笑都越发苦涩了。
　　没多计较他怎么反应这么剧烈，上官蛮只是一边用手抚上今天难得拿出来的惊鸿剑，一边用着淡淡的语气说着，“你打算在这里赖上多久。”
　　“……”完蛋了，来赶人了。
　　“师父~”心里一面使劲的OS，小七一面怨念的把身子挂在了上官蛮的身上，就差直接蹲地上抱大腿了。
　　“早晚都是要走的，况且你的府邸早已建成，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瘪瘪嘴，小七知道要是上官蛮不开口说话还好，那事情他还在考虑，就还有回转的余地。像现在这样开口了，反而是因为做好了决定。
　　师父，你这样想我走，是又想单独做什么事情了吗？
　　目光微微躲闪，上官蛮有些不敢正视小七纯净的眸子。但想到之后要做的事情，还是咬咬牙，迎着他的视线回望过去。
　　于是两人沐浴着秋日午后的阳光，在树下一言不发的对视起来。
　　回廊边，冯筱琪就在树后静静的站着，视线穿过层层树影，落在两人的身上……
　　“哥，娘亲让我叫你过去。”
　　“什么？娘叫我？”停下手中反复收拾了一个下午的包裹，小七又再次把包袱里唯二的两件东西扔回了床上。
　　“嗯嗯。”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里顺过来的点心，千封朝着小七肯定的点点头。
　　“我，我这样过去可以吗？”下意识的整理整理了衣服，“你每天都在娘的身边，能不能猜到娘亲要和我说什么？好兄弟，透个底呗。”
　　“娘的心思我怎么好猜？况且这几日娘和大姨一直在一起，我去了也插不上什么话啊。”
　　说到冯筱云，小七这次想起来醒来之后还没有去看过她和冯蓝，也不知道冯蓝这几日都在干些什么，那天伤的重不重。
　　“哟，现在才知道担心啊！放心，冯大哥没受什么伤，醒来之后便被大姨叫出去办事了。”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嘴里念叨着这句话，小七来回的在房间里走动着，“那，那我们走走走，走吧。”
　　“哈哈，哥你怎么结巴了。放心，娘很好，就是性子淡一些，不会怎么样的。再说，娘这关你过不去，还不是有我陪你吗？走，一起去！”
　　皇宫。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是，人手已经全部调出，只要接收到命令随时都可以出手。”
　　“很好。筱琪还是不愿意回来吗？”
　　“是。娘娘说，娘娘说”
　　“说什么！”
　　“娘娘说，冯筱琪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和皇宫无缘，就是千封殿下，她也不会再允许他进来的。”
　　“就这样？”
　　“还有一句，只是属下听得不是很清楚。”
　　“说。”
　　“娘娘说，她不会出手。”
　　“……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几十年了，还是你最懂我！
　　上官蛮，别怪我心狠，你若在这世上一天，这江山我便坐的不安稳。既然我尹瀚已经亏欠你们上官家良多，那再多一样，也无所谓了！
　　“娘。”
　　“都进来吧，小七，你过来，十五年了，让娘好好看看你。”
　　“唔。”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红着脸走到冯筱琪的身边半蹲着身子，小七现在俨然便是一个寻常家的孩子。
　　“十五年了，你，恨过我吗？”
　　独属于母亲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本来紧绷着的小七渐渐放松，“没有。”
　　“那，你怨过我吗？”
　　小七直视着冯筱琪的眸子，摇了摇头。
　　恨谈不上，怨其实也谈不上，只是有些，有些……
　　“是吗？”笑了笑，冯筱琪继续说着，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的味道，“在我决定把你留在皇宫的时候，便在你我身上各下了一个牵丝蛊。”
　　“啊？”没搞明白冯筱琪说的是什么意思，小七张着嘴，有些疑惑的转头，求助似的看着千封。
　　“牵丝蛊，又叫牵思蛊，是把同一条蛊虫分成两个分别种入体内，这样两个蛊虫之间便一直会有感应，尤其是，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你说啊。”一听见自己身体里也有着蛊虫，小七现在头发丝都有些往上。
　　“尤其是一方对另一方有不满情绪的时候，蛊虫感应到，便也会难受，那么人体感受到的，便是针刺在心间的那种痛。”看着小七已经有些变绿的脸，千封又好心的补充道,“不过这种蛊虫对身体还是有好处的，只有在中蛊者心里怨恨另一方的时候才会出现，哎，哥哥？”
　　“没事。”挥开千封伸过来的手，小七自己慢慢从地上低着头爬起来，半天也没敢看冯筱琪的脸。
　　这种类似于在背后说人坏话，却被原主一字不差的知道的感觉，真他妈，爽！
　　“少主人，皇宫那边非但没有撤回人手，反而更多了。”
　　缓慢的用指腹摩擦着茶杯的边缘，上官蛮脸上的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那暗卫以为等不到命令的时候，屋子里慢慢飘散来一个声音，“继续盯着，等我命令。”
　　“是。”
　　这次尹瀚不惜提前计划改立尹若篱为太子，看来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打算放手一搏了。
　　哼，我倒要看看，以这伊国百姓为赌注，你尹瀚和我谁输谁嬴！
　　“哎，小七果然是长大了。”
　　续完旧冯筱琪也转过身子，蒙着面纱的脸上，两只眼睛微微下垂，看着眼前的桌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说谈笑了一阵三人之间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但说到底也十五年没有见面，短短的交谈还是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冯筱琪一沉默，小七也不知道说什么。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就在站在一旁的千封想尽办法也不知道开个什么头好，急的在一边抓耳挠腮时，冯筱琪突然响起的声音划破了沉寂。
　　“你和上官蛮，是不是……”
　　后面的话消失在冯筱琪的尾音里，原本还尚有些呼吸声音的室内，一时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是。”仅仅是停顿了一下，小七原本和冯筱琪谈笑时还略有些拘谨克制的笑已经完全改变，直视着冯筱琪的双眸里溢满了温柔的笑意。
　　“只是我们之间尚且还隔着些东西，我想通过一些方法和接触后，一切都是会好起来的。”
　　一边说着，小七一只手忍不住摸了摸贴在胸口的白玉瓷瓶，那瓷瓶一直放在身边，还带着小七的温热。
　　“哎，孽缘啊。”
　　绷了很久的脸终于再也绷不住，冯筱琪一边摇头叹气转过身子，一只手也往后解开了面纱。
　　“娘？！”
　　千封看见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叫出声，在他看见冯筱琪的脸时第一反应居然想起前几天韩冽和他讲的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灵魂执念太深，而不愿意入轮回，后因和韩冽有缘而特许她在未满头七之时重生的故事。
　　只是本已算孤魂的存在想要在肉身未坏之时重生，则毕竟付出上一辈子执念最深的东西为交换，并且身上带着不管轮回多少世都消不去的印记。
　　而那个印记因为自己一时好奇，千封便缠着韩冽画给自己看，当初千封看的明明白白，就是和冯筱琪脸上的一模一样。
　　如果，如果身为神的韩冽没有骗自己的必要的话，那么，那么……
　　颤抖着嘴唇，千封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想。
　　瞥了一眼千封，冯筱琪把眸子定在小七震惊的脸上。
　　“如果我要说你和上官蛮在以后非但不会在一起，反而会成为敌人，兵戎相见的话，你还是要坚持吗？”
　　不知道里面因果的小七乍听见这句话有些蒙，但是自己连穿越都经历过，连传说中的神都看见过，有些事情，真的是容不得自己不相信。
　　“我，会坚持。”
　　小七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知道小七肯定不会轻易地放弃，作为他的母亲，冯筱琪有些话当说还是要说的。
　　于是听着冯筱琪一边讲，千封的一颗心也逐渐往下沉。
　　原来之前一直缠着韩冽讲的别人的故事，真实的发生在自己身边，是这样的感觉……
　　事情回到十五年前，不，或许说应该回到上一世的十五年前。
　　冯筱琪被人陷害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通奸之后，原本是要被拖进冷宫的，但是中途却被人拉到古井处，一个用力推了进去。当初以为要死的冯筱琪在坠入井中时被人从水下带走，朦胧中冯筱琪看着拖着自己的人，就是一直跟在冯筱舒身边的侍卫。
　　那一刻冯筱琪明白，冯筱舒是留不得自己了，现在被他捉走估计下场会更惨，于是装晕的冯筱琪在被人拖出地面后用全身的武功反抗，终于拖着本就重伤的身子逃了出去。
　　可是不久便体力不支晕倒在路上，但却幸运的一名大夫所救。就在冯筱琪觉得自己爱的人怀疑自己，亲姐妹要杀自己，孕育自己的种族也再也回不去的时候，她是想过轻生，但却意外的知道了自己肚中又怀了一个小生命。
　　就因为此她才决定活下去。
　　之后事情都是为谋生计的小事，冯筱琪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带过。但一个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女子，无名无份的前提下肚子中还有一个孩子，里面的幸苦她不说，旁人也能猜到几分。
　　但是即便如此，冯筱琪还是关心着皇宫的一举一动，毕竟里面还有一个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自从冯筱琪跳入古井消失之后，原本异常受宠的七皇子被迁怒，皇帝让他替母受罚，一直呆在冷宫之中，整整过去了五年后，皇帝才像是想起他一般，让他去恩露山历练。
　　本来生活在皇城脚下打听宫中的消息还容易些，但小七到了恩露山，冯筱琪是没有办法打听到关于小七的事情的，况且那时千封也才五岁。
　　可谁知等小七再次回到皇城中时，身边却多了一个他想要陪伴一生的人——他的师父，上官蛮。
　　之后的事情冯筱琪其实也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她知道本来几乎是形影不离的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反目成仇，到最后甚至闹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两人在上一世也没有走到尽头，这中间便插了一个尹瀚唤醒寒冽，要求时间倒回，重来一次的事情。
　　但再次清醒后冯筱琪却又是被人打入古井，后来在生千封的时候居然还难产了，最后孩子是生了下来，但是性命却保不住了。
　　但因为她死前执念极重，又恰在那时韩冽出现，于是两人达成了交易。
　　韩冽可以让她复活，但她本就该是亡人，又执念极重，所以要夺取他执念最深的东西，并在最显眼的地方烙下地狱的印记。
　　就算是如此，看着孩子襁褓中的孩子，以及在皇宫中还在受苦的另一个孩子，冯筱琪同意了。
　　于是，韩冽彻底抹去了她和尹瀚之间的情缘，在她的脸上烙上了地狱的印记。同时，作为已经不算是人的存在，冯筱琪有了上一辈子的记忆。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冯筱琪最忘不掉的，却是韩冽望向自己肚子的，最温柔眷恋的一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