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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往事只堪哀 ...

  •   潮水退去,冲走了什么,又在沙滩上留下了什么?一地如爆竹般绚烂的纸屑,交通阡陌里歪了的酒旗条桌,还是茶馆戏楼里飞短流长漠不关心的闲谈?

      连清连梦自来是跟着师父一道,听戏也是学戏,听着前台喧沸的人声。

      连梦虽则大一、二岁却比师妹还要浮躁些,昏黄的灯光,乱飞的手巾把子,还夹杂几声鸟鸣,连清也只规规矩矩立在九龙口后面一点,作着学生该做的本份。连梦早是看不下去了,回到妆台前,随手拈起一个脂粉匣子,犹豫一下,到底不敢去碰,只用食指虚虚在胭脂上点了一下,学着角儿的模样,把“胭脂”“涂抹”在嘴唇上,模仿着那款款柔情的媚态,但是镜子里的人影儿依旧是个还未长成的小丫头干瘦的轮廓,终是无味,又乘包头的师傅也有点走神儿,去翻那梳妆盒儿里的花钿水钻。

      “大姐,你别乱翻啊!”

      连清遥遥地看着,想着这样混翻,怕师傅怪罪,轻声提醒!却也吓得连梦一个激灵,掩饰地打了一个哈欠,顺手掩了匣子,道:“真没劲儿!”又去开了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雨了。

      远处有叮当车叮当当地开过来,无边丝雨里脆生生的轻快,最令人骨酥。

      “冰糖葫芦儿~”连梦一听这怡然的叫卖声,不免下意识地去舔了一下嘴唇,手指头也望嘴角边放区,猛然想起以前她做这个动作时,又个妖艳的□□看道了,轻蔑地笑道:“还想当角儿呢!小妹子,摩登的女郎是不作兴这样的,哈哈!”

      “怎么老是是个丫头片子的模样呢?”

      突然一声枪鸣,大概是朝天放的一枪,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巡警吆喝拿人的急切!连清淡淡地回头望了一下,继续听戏儿。连梦却干脆一把把窗户大打开来,她从未看过巡警是怎样抓人的,手指头这次是真的放到嘴里了,垫着脚尖儿,努力地往外看去。

      “大嫂说话理不端,为君哪怕到当官,衙内衙外我打点,管保大嫂你就断与了咱!”

      “军爷休要发狂言,欺奴犹如欺了天… …”

      戏到吃紧处,满座池子里的人简直是喁喁而望,这种秋胡戏,最好是生旦对啃,胡琴拉得急了,弦索繁耳,浑然不察外界的忘我之境。

      突然巡捕太平门大开,遥遥地还看得见路灯笼着的淅淅沥沥的雨水。操琴司鼓的,立马住了。台上的都愣着,座池里的人已然喧腾起来了。

      “呵!这是干嘛呀!”

      “搅局呢不是?”

      巡捕房的,宪兵队的一时光火起来。拉住衣领就要动手。迟盛山看势头不好,自己在班子里挑大梁,当下看着戏院的经理也来了,都拱手道:“列位老总,这是?!”也知多半又是抓学生的,却不先挑明了。

      当头的老总也知道角儿是不便得罪的,北京池大水深,没后台的人,等闲也混不出头。客客气气回了一礼,喝令下属不得造次,道:“打搅了迟老板的戏,卑职也是抱歉得很,要说这北平城里,都指着您的戏呢!打搅了您,也打搅了捧场的大家伙儿,可卑下也是无可奈何,今儿白天的事儿诸位都是知道的,这帮龟孙子忒没王法了,连曹老爷子的官邸都一把火烧了,要是窜到了这儿,不定给诸位添什么麻烦呢!刚才就瞅见一个,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说着登上了大边儿,就往后台走。

      迟盛山,王经理,和几个人都紧张地跟在其后,口中犹自应承道:“那是,不正仰仗着各位老总的么?您费心!”一撩袍子,看到后台的人虽都往这里看,却还各在其位。毕竟是大班子,都是见过世面的。

      迟盛山一眼望去,突然看到一个男子斜签着坐在那里,一脸水粉胭脂,着了一件青色袍子。正觉眼生,忽而又绝连清扯自己衣角,正自皱眉。那个几个巡捕四处看了一回,也无甚藏匿,骂了一通方才辞出。

      那前台的观众被这一搅,各自也无心再看。一松了警戒,都散了场子。这本是一场中轴,演到这里,也还有小半没有演完,便各人卸妆,也叫散了。

      迟盛山一言不发,自卸了戏装。连清见了,忙去打了一盆热水,绞了一个手巾,恭恭敬敬双手递给迟盛山,迟盛山也不看她,接过来就揩脸。连清终是忐忑,一动不敢多动,迟盛山擦完脸,连清便双手去接,却见师父迟迟不放下帕子,抬头一望,却和迟盛山冷冷的目光一对。嗫嚅道:“师父?”

      迟盛山一口气暗叹在心里,待打理一身周正时,陆陆续续班子里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再去看时,那个学生也不在了,青色长袍整齐地叠好放在那里。连梦又斜靠在一张妆台上,把玩着脂粉钗环一类。小身子扭来扭去,片刻也不得斯文儿,终是浮躁性子,多说也是无益。当下唤过阿发,道:“且带了大丫头去看看她祖母吧,方才不放心,要叫接过去,老人家的心思,明儿晚上再接过来吧!”

      有个老祖母孤单单地,也是一份牵挂,连清看着师姐消失在广和楼大门口,怅然的寂寞像那天淋在身上的雨,不大,却也千丝万缕地爬下来,麻痒痒儿的酸楚莫名。

      “咳!”

      “师父?”

      “还不收拾了回去?”

      师父自来不在外面教训徒弟的,给点颜面,连清也暗自感激。几次跟着迟盛山到科班里搭班排戏,小戏子一个不对劲儿,立马捶楚加身,呼天抢地,羞赧的神色,无可躲藏。

      撑了把伞,打在师父头上一前一后到了大街上。雨势蒙蒙,漫天席地,回头看了一眼连清,舒过臂膀,把她揽在自己身旁,踩在铺了一层水的街道上,吧唧吧唧的响着,远处还有个老头子,这样的雨夜也不肯收拾铺子,锅里的白气四散开来,很有种生活的意味在里面。

      连清下意识往迟盛山身边靠了一下,到底不敢多口,知道自己的胆子忒大了些儿。出了事,牵连一个班子的人。

      回了家,连梦阿发一去,更是空落落的,一点人的烟火气都没有似的,盛满了清寒的寂寞。滴滴答答,漏尽永夜。

      到了厅堂口上,迟盛山回身去收伞,门口本有株老皂荚,陡然风起,和雨带叶地都打在脸上,不由吃吓。

      连清看到师父陡然一惊,莫名地突然抿嘴笑了起来。忽而膝盖窝上吃力,就跌仆在地上,磕得生疼,才想起今天一篇账没算,也是不用多辩,叩首道:“小清错了。”

      迟盛山却未理会她,径直抽身入内。收拾了一翻衣履,点灯读起书来。屋檐下的水一股股汇了下来,跪在门槛外的连清久了无聊,回头看着那似清似浊的水流,自高而下,再无回返,只有一点凉湿的痕迹,如同人的记忆,是抽象了的岁月,不堪回首。她又嗅到了青苔的气味,在她鼻子里,还是回旋着腥腐的暖流。一个眼花,仿佛不是阴暗的流水,是暗红的血丝儿,干涩地淌了下来,月光下,蒙着死亡的冷。

      “可想得明白了?”

      不知道何时,那个清隽高大的身子又障住了明灭灯火的光,她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太重,压在心里,也吐不出来,似乎这个脑袋也太小,理不清这乱麻一样的前尘往梦,此时今生。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把那根倚在墙角的藤条双手奉上。

      空气一瞬间就被撕裂,一下两下,着在单薄的衣衫上,闷闷的,抽打在身上的痛也有几分迟钝似的,晕开在臀腿上,双手扣着冰凉的砖缝儿,感觉有潮湿的泥,也不分明。

      迟盛山看她依旧是那副冷漠的神色,又是恨又是急又是怜惜又是悲酸,到底忍不下这口气,一把抱起连清,将她反手压在床上,掀起下摆,褪去衣衫,交错的几根杖痕,淡淡的淤红,恨下心往臀上又是一挥鞭。

      “啪”得一声,好像带得案牍上的灯影也晃了一下,其实都用了保险灯了,连伴人垂泪,也无物可寻了。

      又是一下,柔韧地甩在线条和缓的臀峰上,拉出一道青紫的印痕,隐隐血迹在落鞭处显出。连清的手狠狠地抓了一下堆在床角的被褥。一声苦楚难当的轻哼,溢出在嘴角。

      藤条停顿了一下,看着被自己按着的小姑娘,浑身压抑着苦痛的线条轻微地颤抖着,一咬牙,
      抬手一斜,着力抽在大腿根内,皮肉娇嫩,着体见血,连清虽是被他反手死按住,却也禁不住一蜷身子。

      “可明白为何打你?!”问道嘴边,都觉得是荒唐,无奈在一个荒唐的世界,看着嫩嫩肌肤上狰狞如画的痕迹,一颗热泪,就落了下来。连清一盘身子间,便觉着那数点温热润在痛灼的皮肤上,压住自己的手也松了一下,索性盘起身子,去抱住迟盛山,哽咽道:“清儿明白……以后仔细……”

      迟盛山淡淡笑了一笑,倒是这个与自己毫无血亲的女孩子更和自己照心似的。也搂住了她,冰凉的发辫散了几丝下来,轻柔的挠着自己的手心。缓缓坐下,把她抱在自己身子上,看着那玉雪小丘轻微的抽搐,迟疑一下,还是用手微微抚了一下一处足有一指阔的僵痕,只觉得触手豆腐似的温热本能地一缩,整个人也往怀里埋了一下。还是不肯放声。抽了右手去要抬起连清的脸,却抬起一朵带雨玉兰,干燥的手上,都是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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