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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上行人欲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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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万丝,天也阴着,欲断魂!皮鞋打在青石地上,溅起燕泥点点。
也可算是个有诗意的巷陌?可惜尖利的喇叭声划破了氤氲着淡淡春愁的空气,本来只是涟漪细细的街道上,因为那疾驰而来的汽车,划起一道白浪。
“哎! 丫头片子,小心着点儿!找死啊?!”车已远去,伸出车窗的脖子还竭力得探着,望后叫骂去,余音不散。这才看清楚,街对面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淋漓得浑身都像罩在雾里似的,还愣愣地看着街道上荡来荡去的水纹,惊魂未定!
国值存亡之秋,衣衫褴褛,缺亲少眷,浪荡街头的太多,谁顾得过谁来,暗叹声这丫头命大,也是被碾压着了呢?也无法可想了。想着时,又已走出丈余。
“先生… …”
摸出两枚铜钿,意欲打发了她,却看不见她伸手来接。眼神儿里倒多几分被轻侮了的怒气,胀鼓鼓地堆在腮边------本来清瘦,此刻倒见了几分稚子的可爱来。再大量时,虽然是粗布衣服,浑身湿透,也还整齐。
二十五岁的颀长男子俯身看着挑战姿态的弱女,当在大街上,很是滑稽。也不会逗弄孩子,虽然八、九岁,保不住哭闹起来,多尴尬?万一是地痞流氓管制下的喽罗,惹来麻烦,更是夹缠不清的!带有几分发怵。
春寒料峭,蔽衣单薄,大概是这样晾在雨水中也太久了,积蓄了不少的暖意才呵着说道:“我走迷道了… …“
“唔… …你怎么不乖了?和你娘走失?”是学来的和小孩子说话的口吻,生硬而不自然,自己素昔就是寡言的人,这时候和一个女童打交道,也觉得脸上不自在的发烫。
“不是… …清早起来练功,不留神就走散了,我师傅家在落花胡同里的,先生?”瘪了瘪嘴,急得要哭,“这都要过午了,我还没找着!先生,怎样办?”
却是这样缘故,这样大年纪,四围街衢,当然手足无措。东弯西拐,本来自己又不常去的地方,说不清楚,兵荒马乱,干脆引她到家好了。擎了伞要和她一路,她却一闪,只垂首立在身侧二尺左右的地方,道:“我跟着就好。”
犟起来的,都是这么着,越拉扯越不分明。只好这样一路走去。实在街道上也没多少人,都是家家闭户的萧索,无景可看,只好和她搭讪着:“是学戏的?”
“是啊。”
“怪苦的呵!”忽然心里一动,看着她寒瑟的身子,道:“干脆乘机逃了得了!”难得去逗个孩子,以一个大叔叔的身份!
侧头看了看,眼圈都是青乌的冻色,更衬得眼眸清明。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怎么行?我爹说,签了关书,十年就事约定,不可以没信用的!”然后又把科班规矩宣读一遍,其实她跟着他师傅,也不算一个科班,就是两个小徒弟而已,却也格外的严苛,又是大半天,生恐和自己一起的一个姊妹陪着遭殃,急得又是要哭,终是干在眼睛里,没流下泪来。
忽而起疑,“大早上的走散,怎么近午才问路?”下意识地去摸了一下钱夹,得意起自己的缜密来。
“今儿人少,问谁去?都是人贩子流氓溜达着街上,要拐走了,可怎么好?”老道的经验,过分自信的口吻,让他感到几分不乐意!大概有所察觉,又瞥了自己一眼,补充道:“我会过神儿来也不敢乱走,就站在书店门口,看先生是个,是个绅士的样子,才敢来问的。”
不由笑了一笑,小姑娘嘴巴甜,而且多半看自己是个读书人,所以不作十层恭维,独说有君子急人之困的风范,很对胃口的。继而又听她道:“先生可要仔细,不可以让我们,让街上的小孩子跟在您身子后面的。”言语间又愤愤然起来。不是“我们”中一个,却被划为了“我们”中一个,倒歉疚起来,几次错看她!
七弯八绕,自己都问了几次路,才摸到那个胡同,只在路口,就道谢道别,不要自己再望前进了,一路走来,浑身湿得更厉害。无可答报,毕竟也是个小忙,何须答报?短短正正向自己鞠了一躬,那种和她年龄及不称的沉敛,也很有教养的模样,不像科班里的小戏子。倒惹得自己陪了一躬。
“先生贵姓?”
淡淡一笑,只说姓夏,也没必要故作高深的说不必多问之类,不过是客套罢了。女孩子又点了点头,格外庄重的模样,再次道谢。站在那里,须臾才反应过来大概是要目送自己先走,也是礼貌的意思。一笑,叮嘱了声“小心”,才抽身离去。
女孩子看他走出三丈来远,才转身看了下那个因为迷蒙细雨而更觉得深邃难测的巷子,颤抖的嘴唇上,还挂着顺着额发流下的雨珠,深深吸了口气,又咬了下下唇,提脚走去,数到一个黑漆双闭的大门,伸手猛力就是一推。及至触到门板,突然想起门必然锁着,刚要笑自己英雄似的这一发力,却不料触手处就是一陷。
情知不好,果然就和里面的人跌在了一处,小门小户的,偷工减料,地上铺了砖乍看还好,绵绵雨久,就显出不平处来。自己本来就是一身透湿,里面儿的人,却正仰躺在水坑里。正要站起,又是青苔腻滑,一个趔趄,又踩在了那人大腿上,好容易都站定了,忙着跪地请罪。双膝甫屈时,那人又愤愤然横臂一个耳光,却打在了空气里。重心向前,险些儿又是一跌。只听见袖子扫风的劲道,“霍拉”的一声,忙道:“徒弟该死。”
连气也有撒不出去的日子,想着只是泄气!恨声道:“小丫头,你还惦记着回来敢什么?啊?!”
这院子混了两年了,要是想逃,早就动身了,不必候到此刻。委屈之情又胸臆往上一冲,鼻子一酸,狠狠捺下,虽则是个污水浊浊的地,也只好重重叩了个头下去:“徒弟不敢!您打就是了。“
言下多有腹诽师傅是个不讲理的粗人,有气儿?您招呼就是!吞下的气又涌了上来。也不管她跪在湿地上,就拔步往院子里走,女孩子跪在地上,也跟着起来,亦步亦趋尾随其后。看那师姐跪在地上,平日陪着她们姐儿俩的师傅也坐着一声不吭,看她回来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暗自庆幸,设若师傅出去还没找到自己,陪着自己一处的姊妹和一师傅的包头师傅都得担干系。好在自己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看着师傅去拿家伙,自己也就跪在一张长凳前,还为来得及将上身伏好,耳际生风,藤条就抽在了腿上热辣辣的,感到有皮肉肿起,却又贴在冰湿的裤子上,突突打了个颤,又是一下,着身抽起,皮肉撕裂的灼痛,她无法不流泪,一滴一滴,像清明的雨,大珠小珠。又一下夹着春寒抽在皮肉上,不由不去喘一口粗气,拼了一身的力量去保持跪地的姿势。藤条着体又抬起,把衣上的雨水也带了起来,几颗落在眼前,心里又想着那“大珠小珠”,雨打在北京,可曾打在故里?抑或,今天带来这断魂春雨的邈邈浮云,就是江南旧相识?交错的藤条呼啸而下,像不像那个雨夜的闪电?但愿一切都是一场梦魇,醒来时,还在慈母的襁褓里-----人生重头来。
师傅也多少知道她的,满面清泪也不会嚎啕而哭。看过大班子里,不少徒弟打着一两下,就吃不住痛,啕天般的哭喊,有时哭喊反让师傅心烦意乱,越是哭嚎得厉害,越是下狠手,反而安分了。今天挨打的人,一声不吭,只是艰难地去呻吟,反而让他更气,连清总是这么不肯交心的样子,仿佛自己这个当师傅的真像一个吃血汗的强盗------纵然自己不是个大丈夫,也不至于满心想的是去盘算着怎么榨干这些小徒弟的恶棍吧?孤身了半世,万莫孤老了一生。想着自己突然也委屈起来,夹风带雨地,藤条下得更狠。
连清手扣在长凳上,本来是清冷的水寒恻恻地透在骨头里,又是激打的藤条抽得一身的血往外涌。几次抽落在骨头上,只是想跳起来,翻身躲过飞舞在身上的横七竖八的鞭影,却只能扣死在这里,紧绷了一身的神经去抵抗逃避的本能,稍微试着挪一下,跪久了,麻软无力,一挪间稍微松了一口气,藤条乘隙落在散了劲儿的肌肤上,力透数层,就是往前一窜身子。此刻乱了分寸,接连数责,都是记记乘空,咸涩的泪水混着酸涩的雨滴,氤氲在舌尖,淌往心间。
忽而又有人叫门,进来却是一个夹着公文包的斯文人------大学生。最恨这些关在书里冲英雄的人,满口的革命打倒,却也还被老古董供养着。担心是和记者挂钩的学生,本来唱戏的行当就是新旧都攻讦的玩意儿,哪里还吃得住这样的口诛笔伐?大堂上连清还跪着,兰布衣服上,也有隐隐的血迹透出,墙根儿上青草湿泥久不见光,有种酸腐的气味。
却是个来说情的,走出了两条街,才想起要着么回去,还不被那些个规矩打个半死?夏钟是个书呆子的行径,总想着辟释清楚,也算是帮着小姑娘帮到家的意思。不停的拱手作揖,满口酸腐,连清本来痛得气息不匀,背对着二人,也觉得几分好笑。最后被叫起来道谢。让了半日,才把那学生送走。
这时才看着几乎是瘫软在地上的连清,气也搅扰得消了不少,挥手让连梦起来,俯身架着连清的胳膊把她放在凳上,褪下衣衫,看了看伤,接过递来的蛋清替她敷,问道:“你这孩子是怎么着?以前断不会出这样的事儿?我信你不是要私逃,你只老实说,干什么去了?”
不答。
敷药的手重了三分,突如其来,连清嘶地吸了口冷气。还是精乖顺和的样子。
不由上火,稍微直了下身子,冷冷道:“刚才送你的人说你是走散了,你们每天出去就三个人,也能走散?你要是吃定了我了?”
伤心之情,不觉泄出,连清趴在板凳上,如何又不想去贴近了有心跳的胸膛?只恨一怀都是无情的木头,抱得紧了,反而更格得痛。听了一会儿如泣的春雨,才道:“想去找我爹… …”
一声沉重的叹息,响起在身后。
又是春雷一声,这梦魇似的沉沉长天,似乎就要看到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