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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清水篇前传(上) 天咏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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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流水清脆的声音,在窗边作响,阳光照射在水面所投映的波光,在干净的木质地板上,随着光线在地上流动着。摆放整齐的居室里,一个看不清面容、头戴纱笠面覆黑布的男子,挺直腰背跪坐在小木桌前练字。男人握着毛笔的大手,布满了交错的伤痕,那肤质并不似少年人般轻嫩柔软,那是一只饱受岁月摧残的手,可见男人的年纪不小了。
写到文章的尾处,男人在落款时落下了〝天咏歌〞这三个名字,待他题完字放下笔想拿起印章时,那镶着银边水纹的印章令他愣了一下。
〝兄弟!这是我送你的大礼喔!〞
〝虽然你老是赶我走,可我还是把你当好兄弟呢!〞
低沉悦耳的嗓音彷佛在耳边响起,多年前本应消散的回忆让天咏歌皱着眉放下那印章,他跺步到窗前,喃喃自语地看着那小溪道:〝姓风的… 去死之前怎么不一起把我的回忆一起带走呢…〞
〝咏歌!〞
一道响亮的嗓音在少年的背后响起,那少年转过身来,一白一黑的眼瞳闪过一丝嫌弃。
〝笨蛋,不准这么叫我,我跟你并不熟。〞
〝啊啊!好过份诶!咱两应该也算认识五年了,好歹也是竹马竹马了吧…〞
〝谁跟你竹马,识相点就快滚,莫在我清水门放肆!〞
〝啧啧,还没当掌门就颇有架子啦,哈哈。〞
不想理会嘻皮笑脸的少年,天咏歌瞪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人了。
〝嘿!下回还会来找你玩哒!〞
下回?还有下回?
下回再来,我就扒了你的皮喂猪!天咏歌在心中默默地想着。
… 然而他每次都这么想,从来没实践过半次。
一个悠闲的午后,天咏歌正和冰子真品茶下棋,不料一枚石子蓦地飞了过来,冰子真手一伸便截住了那枚石子,尔后瞅着天咏歌道:〝…不是杀你的。〞
那石子是朝着他们的棋盘飞过去的,对方似乎是想用这特别的方式加入他们的战局,天咏歌瞇起眼怒目瞪向外头,而冰子真则对外头大叫:〝别躲躲藏藏了,想一起玩儿就过来!〞
此话一出,外面就有了些声响,一个俊秀的脸蛋带着玩味的笑容,出现在窗边。
〝风韬!〞天咏歌咬牙道。
〝嗯?你居然肯念我的名字啦?今儿可真稀奇,你不赶…〞
〝快滚!〞
〝…唉,结果还是被赶啦。〞那少年苦笑着转过身离去,那背影在逆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咏歌…〞
〝不用理这家伙,他就是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天咏歌打断了想说些甚么的冰子真,冷漠的目光从那人消失的窗上移开。
他无法体会,天生个性就如此开朗,又没有接任掌门人这种负担的人活得怎么样。
…反正,一定活得比他快乐。
过了几年后,天咏歌已到了能够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在上头的长辈们再三催促之下,他在一次的相亲中勉强和对方定了亲,而对方是玄水国第二大门派——〝湛教〞的千金。该教的财力数目十分壮观,钱财不比玄水国最富有的富商还少,甚至更多,所以全清水门的人都对这桩婚事乐观其成。
〝呦,你们搞联姻啊?〞
已从少年转变为俊美青年的风韬,一边啜饮着酒一边侧卧在天咏歌房外的树上。
〝不干你的事。〞坐在软垫上的青年用异色的眼瞳斜瞥了他一眼,然后提笔继续练字。
这时,一个东西轻轻滚落在他脚边,天咏歌愣了愣,随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将那东西捡起,放在掌心端详着。
那是一个,雕琢精美,且镶有银边水纹的印章。将那印章翻过面看,〝天咏歌〞三个秀丽的小字赫然出现在上头。
〝…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
〝甚么为什么?当然是我送你的定亲之礼啊!〞
天咏歌听后抚了抚额,低低地道:〝此事对我来说并非喜事,何来送礼之说?你且拿回吧!〞说完将那印章轻轻推向了窗边。
一阵微风吹过窗边,清淡的酒香在室内弥漫了开来,一片青丝在天咏歌眼前晃过,待回过神来时,那俊美的不似凡人的男子已坐在自己身前,深邃的眼眸没有参进半点杂质,疑惑地望着自己。
〝我不明白,你马上就要成了一家之主了,这哪里不好呢?〞
〝并不是成为一家之主,就是好事。〞
〝为什么…〞
〝够了!〞天咏歌烦躁的大喊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走向内室道:〝你永远也不懂,一出生就背负重任有多累,就算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但在周遭的人眼中,你也必须得把可能化成不可能… 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快走吧。〞说完正当他想将床边的帘子卷起时,一个人猛地将他抱在怀里。
天咏歌顿时又惊又怒,此刻他十分庆幸自己的面容被覆盖住让人瞧不见,要不然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定会被身后之人拿去说笑。
〝你放开…〞
〝兄弟,有事别在心里头闷着搁着,让自己难受对身子多不好啊。〞身后之人低沉悦耳的嗓音,像爪子般挠在他通红的耳朵上,让他的心也跟着痒痒的,随后,那温热的大手将他苍白的手握住,待松开时,那印章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上。
〝兄弟,这是我送你的大礼,虽然你老是赶我走,可我还是把你当好兄弟呢。〞顿了顿,风韬轻叹一声道:〝之后我要去炽火国一趟,可能没法像这样日日在窗边逗你玩儿了,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顾好自己的身子好吗?别老臭着一张脸,明明生得这么俊。〞
〝你…〞天咏歌羞恼的猛一转身想质问对方是何时见过自己面貌的,不料身后一空,空气中只留下那恬淡的气味,人却已走远了。
〝混蛋…〞
对着寂寥的窗外,天咏歌像个失神的孩子,呆呆地柠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上床歇息。
多年后,他才又听到风韬的消息。
那时他已有了家室,有了小小的天藏华。
他还记得那日,是一个阳光明媚、朝气蓬勃的早晨。
〝藏华,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把脸整个露出来,你是嫌我罚的不够多吗?〞
天咏歌坐在主厅的木椅上,一边啜饮着手上的清茶,一边与他的夫人——海露下棋。海露见才五岁的天藏华跌跌撞撞的拿着手中的波浪鼓在厅堂前玩着,且未戴上纱笠,不由得斥了一声。
〝可是娘,孩儿觉得戴上那东西很热,不舒服…〞
〝不准回嘴。〞海露绝美的容貌带着阵阵冷意,〝我不想再听到你说〝不〞、〝不想〞这些话了。〞
天藏华小小的脸蛋顿时从一开始的快乐,转变成丧气的表情,随后他只应了一声,就拿着波浪鼓进书房去了。
看着天藏华小小的背影,天咏歌只淡漠的瞥了一眼,便又举起手中的黑子下了一棋。海露微蹙秀眉地盯着棋盘,举棋不定,而在等待对方下祺的同时,一段回忆瞬时跳入了天藏华的脑海里。
眼前的棋盘让他仿若回到从前,那窗外飞来的棋子,还有少年郎俊秀的脸上绽放的笑颜,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如昨日才发生一般,令他的心蓦地缩了起来。
那个怀抱…
〝相公?〞
一道道娇柔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唤回,待他回过神来,海露微露急色的脸蛋在他眼前,提醒着他这才是现实。
〝怎么了,决定下好那一棋了吗?〞
〝不…是冰副掌门在外头,说是有急事相告。〞
〝让他进来。〞天咏歌微皱起眉,是甚么事让子真这么急?很少有事能让子真称为〝大事〞的。
一个形似少年的人走了上来,仅管过了这么多年,冰子真仍不改其秀美的容颜,让人在他的脸上找不着一丝丝岁月的痕迹。
〝咏歌…〞冰子真神色复杂的看了海露一眼,聪慧的海露马上知其意的快步退了出去。
〝有甚么事快说吧。〞天咏歌一边端起茶一边淡淡的瞥了冰子真一眼。
〝…这是今天早上刚知道的消息,目前只有几个人知道,我已自做主张派人封口去了,你别太…〞
〝到底是甚么事?〞天藏华冷冷的眼扫过冰子真,他知道冰子真是从不这么拐弯抹角的,究竟是甚么事让对方的脸色这么奇怪?
深吸一口气,冰子真慢慢的吐出了一句话。
〝风韬他…死了。〞
〝砰!〞
一声爆破声响彻了整个厅内,鲜血从天咏歌的手上缓缓流下,原来是他把茶杯给捏碎了。
〝咏歌,你的手…〞
〝子真,我知道你常被我派去外头当探子,所以特别会演戏。你知道的,我并不爱跟人开玩笑。〞
〝不,我说的是真…〞
〝就算是真听别人说的,那你一定搞错了甚么,不确实的消息我不听,我相信你不会再犯第二次。〞
〝咏歌…〞
〝现在,给我下去,好好反省你说了甚么在跟我说话,去吧。〞
〝可是…〞瞄了一眼天咏歌血肉模糊的双手,冰子真还欲说些话,就被对方一个眼神瞪回去,随后才慢慢地退了出去,不时还回头担忧的望了对方一眼。
天咏歌表面平静的用眼神目送对方之后,便两手抱住头,双瞳渐渐涣散了起来。
不可能的…
不会的!
我把窗打开,他还是会坐在树上逗我的!
我把房门打开,他还是会笑着听我抱怨的!
我把茶泡好,他还是会一口喝干夸我茶泡的好的!
不、不会的。
一定是子真弄错了甚么。
对,没错。
如此自我安慰的他,原以为这样就能抚平他焦躁的内心,但到了晚上,他却又做了一个恶梦。
梦中,风韬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眉目含笑的将他拉了过来道:〝兄弟,咱两好久不见了,你可有想我?〞
天咏歌不自觉的点了点头,因为他喜欢看到对方为他而笑。
果然风韬见他点头,笑的更开怀了,那本就好看的脸庞,顿时像融化冬雪的春阳,让人看得目眩神迷。
就在他看的正出神时,对方原本有神的双眼蓦地流下了两道血泪。
天咏歌顿时张大了眼瞅着流着血泪的风韬,急的想用衣袖擦掉那血渍,却怎么也擦不掉。
〝风韬!你…〞
〝咏歌…为什么大家都要背叛我?〞风韬抬起变得十分狰狞的扭曲脸孔,抖着声质问着呆愣的天咏歌。
〝你冷静点,我不明白你在说甚…〞
〝我还答应我那徒弟会回去的!如今…我却失约了…〞风韬兀自说着一些天咏歌听不懂的话,让天咏歌急的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是那个人…让我看不见小晨儿…看不见我的徒儿…他背叛我!他说我们是好兄弟,却对我做出了这么畜生的事…我要报仇…我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叫声差点儿震破了天咏歌的耳朵,眼前的风韬已不是他所熟悉的开朗青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就像地狱来的恶鬼般令人心寒。
一股大力突然将天咏歌扯了过去,当天咏歌还不清楚发生甚么事时,双眼蓦地传来了一股剧痛,然后他便甚么也看不见了。
天咏歌惊叫道:〝你…你戳瞎了我的眼睛!〞
耳边回应他的是阵阵冷笑,风韬捏起了天咏歌的下巴,咬着牙道:〝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所以我要和你分享我的痛苦!这世上不能只有我被这么做!你也必须得陪我!〞说着狠狠咬了一口天咏歌的薄唇,邪笑道:〝你要和我在黑暗中,一起沉沦到地狱,因为我们是兄弟啊,呵呵。〞
〝不不不!〞
浑身冒着冷汗,天咏歌从床上突然惊醒,他惊魂未定地抚着自己的双唇,在摸摸自己的双眼,确认都没事后,便坐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
他就这么坐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