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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雷霆手段 天子之怒, ...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临江王府的后门出去,绕着城里走了一圈之后停在了尚书府的侧门,少年从车上走下来,短促地敲了几下门之后,一闪身进了门。

      齐不维从公文中抬起头来,就看见晏雪溶只带着书剑一人走了进来,微微惊讶了一下,却也不起身相迎,笑着说:“殿下怎么亲自过来了?”
      晏雪溶顺着他的手势坐在了椅子上,一拱手谦逊道:“当初我落魄时,先生奔走忙碌,为我指了一条明路,自我复位后,在朝堂上难免有手忙脚乱之处,先生又助我颇多,今日小王还有一事不知如何处理,既然是请先生赐教,自然当亲自上门拜访。”

      他的语气太过于真挚,即使这正是齐不维所图谋的,此刻也有一瞬间的晃神,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殿下应该知道我与五殿下也有往来,怎么就如此信任我?难道殿下就不怕我阳奉阴违,做出什么对殿下不利的事?”
      少年也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下回答:“小王才疏学浅,却也知用人不疑的道理,何况先生有大才,当不至于无聊到去谋害一个山穷水尽的公子。”
      说完轻轻一笑才继续说:“先生信我能力挽狂澜,我也信先生真心辅佐。”

      少年微微歪着头,目光清澈坦荡,齐不维被他这样看着,竟然生出了几许恍惚。
      就像是在看世上的另外一个自己。
      心中突然有浓烈的恨意疯狂地翻涌,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无忧无虑地活着,而自己就要身陷地狱,算计人心?
      齐不维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永远躲藏在暗处的痛苦,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是会愤怒,会不甘心。

      然而这种扭曲的情绪过后,是一种深深的厌倦和不忍。
      是的,不忍。
      虽然他憎恨这般一尘不染的晏雪溶,但是他却不舍得将这样与曾经的自己相似的少年推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于是齐不维抬起眼眸问道:“殿下可听说过卫国的汝南王世子苏计?”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他在苍山上曾经给过温浅予一次离开的机会,这次他再给晏雪溶一次,若是他信了,最好是现在就昭告天下,然后杀了他,他也……不用再一个人在这世上苦苦煎熬。

      站在他身边的飞景猛地一惊,不知道大人怎么突然提到了这样危险的一个话题,他的眼睛眯了眯,齐不维却抬手轻轻地按在了他将要拔剑的手上。
      飞景抬起眼睛,就对上他潭水一般深邃,却弥漫着悲哀的眸子。
      飞景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随后却有些心疼,大人其实今年也不过二十四岁,却要承担着整个汝南王一族的血债。
      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大人其实也很累了吧。
      飞景轻轻地叹了口气,还是慢慢将攥紧的手松开了。

      晏雪溶自然是不知道这对主仆之间的纠结,他正顺着齐不维的话仔细地思考,想了想,才叹息了一声道:“自然是听说过的,况且列国中恐怕没有几人没听说过这位惊才绝艳的汝南王世子,只可惜英年早逝,不然恐怕当今天下不止赵楚争霸如此简单。”
      然后又好奇的问他:“先生怎么突然提起苏计了?”

      齐不维微笑着看他,半真半假地问道:“殿下觉得我与苏计世子相比,可有相像?”
      晏雪溶又是一愣,随即笑着摇头:“先生自然也是智计无双的天纵英才,但是苏计早在八年前就死在了卫国的战场上,怎么能有可比性?先生还是不要说笑了。”
      齐不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只能垂下眼帘敷衍地附和:“殿下说的是,是臣说笑了……殿下还没说今日来所谓何事呢?”

      晏雪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正了正神色道:“方才我收到消息,说是本王昨日递进宫里的折子又被拦下来了,正月复朝到现在不过半个月,这种事情就已经发生三次了!若是本王的折子根本都递不到父王面前,就算再怎么占尽优势也没有用啊!那些人难道就不怕犯了欺君之罪?”

      齐不维知道赵王的打算,自然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面上却还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然后想了想才说:“陛下未必不知道这件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管罢了。”
      “那先生可有良策?”
      “良策倒是说不上,殿下天资聪颖,此时不过是一时着急没想明白罢了,臣只可以提醒殿下一件事。”齐不维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笑:“凡事都要从根源出发,殿下可知您的折子是到了哪里被拦下的吗?”
      “应该是内朝黄门侍郎,中书令是沈太傅的长子,沈大哥为人最是刚正不阿,自然不会为难我。”
      “那就很好办了,殿下记不住朝中这些人的关系,臣却记得,这位黄门侍郎林大人没什么才学,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大部分原因是在于……他是廷尉府李瞻李大人的内弟,尤其李瞻大人最近还与渤海王殿下来往甚密。”
      晏雪溶恍然道:“先生的意思是……”
      齐不维手上的白玉扳指与桌面碰触发出细微的声响,隐晦道:“人嘛,尤其是做官的男人,走过的路是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微臣言尽于此,其余的就要靠殿下自己了。”
      晏雪溶仔细琢磨他话语中的深意,半晌后一拱手道:“先生大才,多谢先生指点。”

      温浅予这一觉睡得绵长,睁开眼睛时已经临近黄昏,一抬头就看到身边的少年郎。
      他坐在床边上看书,夕阳的光打在他眉目清俊的侧脸上,平白就令人生出岁月静好的感觉。

      晏雪溶也发现床上的姑娘睡醒了,低下头冲她温柔地笑了笑:“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久,都要睡成小懒猪了。”
      温浅予不好意思地把头埋了回去,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要有这人在的地方,她睡起觉来也格外地安心,想来是因为相信他绝对不会伤害她吧。

      晏雪溶见她如此娇憨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软成了一片,方才与齐不维密谈后的那些烦乱和算计都抛到了脑后,只想俯下身来将她搂在怀里,好好地宠着。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在他放下书的时候,怀中的人却忽然来了兴趣,扒拉着从被子里钻出来,探头去看那本书,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书?什么书啊?”

      晏雪溶纵着她从自己身上蹭过去去拿那本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苦笑了一声——实在是……太考验人了。
      然而始作俑者浑然不知,自顾自地拿到了那本书,然后又缩回了他怀里,小声念道:“《孙武》?你在看兵法?”

      “嗯,与朝堂政务接触越多,越发会觉得自己智计短浅,闲来无事,便想着多读读书,从前人的故事中学习一二。”他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慢慢地解释。
      晏雪溶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小姑娘一回头,眼睛亮亮的竟然是很感兴趣的模样:“哦?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啊,不如我替赵国的臣民来考校一下你这位未来的君王,看了这么久,可看出了什么心得?”

      一般的女儿家很少有对这种枯燥冗长的兵书感兴趣的,但是温浅予从前在琢玉时被逼着读过许多谋略策论,是以此时也能有兴趣与他讨论。

      晏雪溶惊讶了一下,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当真与她说起了这其中的道理:“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伐城’,当真是有理极了,兵至于国乃是大事,不可不重,为君之道也当如是,保合诸夏,协同万邦。”

      温浅予却翻着书反驳他:“哦?我倒是觉得‘伐城’没什么不好的,最快最干净利落,为君亦如此,以权以武之事必不可少,你可不能下不去手。”

      晏雪溶皱皱眉头,正色道:“我为君必为仁君,不行霸道之事。”
      温浅予放下书,亦是严肃了脸色道:“阿溶,你对百姓宽仁是件好事,可是你也要明白,你坐的位置越高,你面临的危险也越多,该狠下心的时候,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谁知少年仍是摇头:“天下人皆是我的子民,我若是爱护他们,自然天下人也会爱护我,予予你是多虑了。”

      “你忘记了渤海王的事情了是不是?你对五殿下难道不好吗?可是他还不是落井下石,陷你于绝境?阿溶,你怎么总是这样天真?”温浅予担忧他有一天真的敌我不分,连着说话也重了许多,“人心各异,天下人又怎么会都是爱戴你的子民?赵国开国帝王武成王不可谓是一代明君,然而武成十一年的饥民动乱,不也是天子一怒,血流漂橹?阿溶,有时候武力压制真的是最有效的,你必须学着去运用这种力量。”

      “武成王一世英名,于我看来唯独这件事做的实在残忍,饥民也是先有了因由,食不果腹,无人安抚,不得已而奋起反抗,自当以招安抚恤为主才是仁君所为。”晏雪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予予,之前在苍山的时候我也发现了这件事,你不能总是戾气这么重。”

      温浅予愣在了那里。
      她从来没想到,他和她刚刚互诉情意,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争吵竟然也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竟然是发生在这种情况下。

      她看着少年微微带着疑惑的面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也没有说出口。
      也许他是对的,她和他不一样,她是生在泥地里的荆棘,虽然努力装成一朵娇艳的花儿,然而再怎么样,也还是带着刺的。

      她可以为了自己,为了能活下去而不惜任何代价,可是他的一生太过于顺遂,从来不知道那些阳光下的阴影。

      温浅予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伤心。
      大概……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于是她捏着衣角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来来回回好几遍之后才能做到尽量平和地问他:“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我这样糟糕的性子,那你何必来招惹我?”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忍受所有人的非议,但是在这个人淡淡说出“你不能总是戾气这么重”的那一刻,还是委屈得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予予,好了好了,我们不要说这件事了。”
      晏雪溶也愣了一下,察觉到也许是自己的话说得有些伤人了,赶紧软下了态度,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她的手。
      却被她躲开,少女的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偏过头去不肯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哽咽着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没关系,我们之间的问题一直都存在,只是我一直刻意忽略过去了,这样也好,我们都能想想清楚。”
      说完之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容中带上了几许自嘲:“曾经有个故人,她跟我说过‘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从前我不太懂,可是如今我懂了。”

      晏雪溶彻底愣在了原地,不懂她怎么突然说出来这样一番话。
      他还想开口解释,但是那个姑娘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自顾自地披上了斗篷,淡淡道:“你还有事要忙吧?我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晏雪溶条件反射一般地跟上去,脱口而出:“那我送你。”
      温浅予侧过头看他,忽地嗤笑出声:“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也可以走的很好。”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晏雪溶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再追出去看,院子里早就已经没有那个纤细的身影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偏偏这时候又有一大堆的事儿找上门来,他只能压下心里的郁结烦躁,回身跟着书剑去见那些等在书房里的大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雷霆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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