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共苦 不要怕，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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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雪溶这些天退府幽闭，虽说行动尚有自由，但是他的府邸门可罗雀，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看他了，所以当他听到书剑说有人来探望他时，实在是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齐不维背着手，慢慢地走进他的房间，晏雪溶坐在主位上有些迷惑地看着这个年轻男人，但是更让他吃惊的是，男人微微一侧身，他身后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人，素白的手一抬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张他魂牵梦萦的脸。
“予予？”晏雪溶不由得惊讶地叫了一声。
温浅予上前一步，仔细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发现少年只是有些消瘦，并没有她所猜测的颓丧堕落，这才稍微放心了一些。
“予予，你怎么来了？还有，这位是……”他实在是没在朝堂上留意半分心思，是以竟然连天子近臣都不认得。
温浅予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两个竟然是一起来的事。
“微臣尚书令齐不维，参见四公子殿下，殿下大安。”好在这回齐不维没有再为难她，接到了她犹豫的眼神就自己开口解释：“微臣是在府门口时碰到了温姑娘，就一起进来了，殿下勿怪。”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温姑娘对殿下情深义重，让微臣好生敬佩。”
温浅予不想管他，看到晏雪溶还是有些迷茫得望着这边，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坐下，温声道：“阿溶，这事儿出的太仓促了，齐大人是来帮你的，不如先让他坐下说话吧。”
晏雪溶其实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但是当他感受到她柔软的手窝在自己掌心时还是下意识地问：“你的腿怎么样了？可好一些了？”
女孩子摆了摆手，表示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然后看了一眼一边站着的书剑，书剑心领神会地带着屋里的下人们出门去了，给他们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
今天的天气阴阴沉沉的，仅有的那点光亮也被隔绝在了外面，屋子里一下子昏暗下来。
齐不维也不再装腔作势，直接坐在了晏雪溶的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之后才说道：“如今的形势不用臣多说，想必殿下心中也有数，为今之计，只有从五殿下身上入手……”
“等一下！”晏雪溶出声打断他，疑惑地问道：“唔……尚书令齐大人是吧，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他的这个反应其实是在齐不维的意料之中的，但是当他真的懵懂地问出这句话之后，齐不维还是觉得十分烦躁——他这个样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坐上东宫的位子？
但是这份烦躁一闪而过，他掩饰得很好，没有人察觉出来，于是他表现出来的只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谨：“殿下难道不想摆脱如今的困境？”
晏雪溶点点头回答：“自然是想的，可是与五弟又有什么关系？”
齐不维微微笑了起来：“微臣新入仕，人微言轻，但是也曾经听说过多年前的那一件事。”
“五殿下的腿其实并不是天生如此的，而是五六岁的时候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坏的，这件事……与您还有那么一点关系。”
还没等晏雪溶说话，一边坐着的温浅予倒是先问道：“晏雪泷？他不是生来残疾吗？”
这次倒是晏雪溶先开口解释，他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不是的，五弟他……他变成如今的样子，确实与我有些关系。”
齐不维但笑不语，任由他慢慢地讲出许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父王刚刚登基，我和五弟也还算亲厚，那一天我们偷偷溜出寝宫在御花园里头玩儿，他的风筝挂在了树上，我们两个就一起爬上树去拿，结果不知道是他绊倒了我还是我绊倒了他，我们两个就都摔了下来，我压在他的腿上，他的腿才……因为这件事我父王第一次狠狠地把我打了一顿又关了一个月的禁闭，若要说起来，这件事确实与我有关。”
晏雪溶说着，撩起头发露出了额头上一块不甚明显的伤疤，以证他所言非虚，然而温浅予却注意到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一条细长的痕迹。
于是她的眼神暗了暗，却什么也没有问。
齐不维很明显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听完之后并未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微微一笑道：“那么就很简单了，殿下已经倒了，渤海王殿下风头无双，臣可不信他对您半分怨怼都没有，毕竟若不是他身有残疾，这个王位非他莫属。”
然而晏雪溶还是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确实不知道父王是怎么了，但是我相信五弟不会害我，我也不会去做伤害别人的事，大人费心，但还是请回吧。”
齐不维也不恼，微微笑了一下回答说：“殿下赤子之心当然是好，不过臣倒是希望，您能一直坚持住这份善良才好，若是哪一天您后悔了，随时可以来找微臣，微臣随时愿为您的大计效犬马之劳。”
说完又似是而非地看了温浅予一眼：“温小姐若是还有事情，不如再多说一会儿，微臣先告退了。”
也不等晏雪溶同意，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了之后，温浅予才能毫无顾忌地与晏雪溶说一会儿话，她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直把他看得不太自在地开口：“予予，你怎么了？”
温浅予直视着他，认真地开口道：“阿溶，最近这几天，我都很担心你。”
晏雪溶在她这样灼热的眼神中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低声叫她的名字：“予予……”
“予予，如今我的这种境地你也看到了，我曾经说过回到颖都后就会向你提亲，但是……”晏雪溶勉强地笑了笑：“原本你也没有答应过我，想来也不是很愿意，那些话，你就当我从来没说过吧，我……”
他手上突然被狠狠地握了一下，女孩子有些暴躁地打断他：“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不要胡思乱想！”
然后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地说道：“阿溶，不要怕，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怕，也不要推开我，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的目光那般的坚定，晏雪溶看着她，竟然觉得有些哽咽。
他莫名其妙地被父亲厌弃，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蝎，唯独这个姑娘，她想尽了办法来到他身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他的手，坚定地告诉他：不要怕，因为我会在你身边。
他被褫夺王位时没有哭，知道母亲被圈禁时没有哭，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他不能倒下，但是当这个人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竟然有种鼻子发酸的感觉。
晏雪溶狼狈地别过头去不敢看她，温浅予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原本也是瞒着温府的人出门的，她也不能多待。
于是最后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帽子戴上离开了。
从侧面的一个小门出来之后，温浅予果然看到街角的隐蔽处静静地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飞景站在马车前面，看到她出来之后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温浅予钻进车里，齐不维正坐在车里等她。
她没有了对着晏雪溶时的耐心，冷下脸来说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人却只是取笑她：“我还记得不过一个多月前，素质姑娘还与我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如何要动真心。如今却巴巴地过来费尽心思地要救他，啧啧啧，当真是人心善变。”
温浅予抿了抿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他多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是多亲近，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多说。
她不知道他到底存的什么心思，但是现在她别无选择，即使她心知肚明这是在与虎谋皮。
“我不是来与你说这些事情的，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齐不维眼角的狠厉一闪而过，微笑着说：“没什么，他不是不愿意吗？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愿意。”
温浅予皱着眉头道：“你说过你是要帮他的。”
“我确实是在帮他，”那人侧过头微微叹息：“素质，你要知道，长大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甚至会很痛苦，晏雪溶他不能一直天真下去，你应该理解，我知道那会儿在琢玉里你很痛苦，很辛苦，可是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是经历了这些，你温浅予，今天能不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和我说话？”
温浅予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因为他说得没错，娇生惯养的公主早就死在了宫变的刀锋铁蹄下，摸爬滚打活下来的，是杀手素质。
于是只留下一句：“你不要太过分。”之后就掀开车帘子走了出去。
齐不维一个人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其实他刚才很想说“晏雪溶有的这份单纯，我曾经也有过，只是很多年前就随着苏计的名字一起死在了卫国汝南王府尸横遍野的血泊中”。
他也曾经是鲜花着锦，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他也曾经是惊才绝艳，芝兰玉树的王族世子。
可惜这个世间容不下那样一个美好的苏计，只能留下如今这个满手鲜血不择手段的齐不维。
他抬起手抚上心口，那里他贴身放着两颗水红色的珍珠。
那原本应该被早早地沉没在琢玉的小湖中，如今却好好地被珍藏在他的掌心。
谁都不知道，那一夜他一点点摸索着找回她送他的珍珠时，明明手掌都被水下的石子划得血肉模糊，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那般欣喜。
没关系，至少还有你一直陪着我……
男人仰起头，似是满足地叹息。
接下来的几天，晏雪溶努力去寻找能帮助他的人，这时他才发现，除了薛止戈和谢云筝，他竟然无人可用。
这是他第一次开始迷茫，并且反思自己，为什么离开了父母的庇护，他竟然连半分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
温府风语院。
温如坐在刘氏的身边，有些愁眉不解。
她费尽心思地要嫁给晏雪溶，虽然说是大部分原因是在于他的身份地位，但总归她是真的把他当做了自己的未来夫婿。
晏雪溶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有点儿不知所措，回过神来也曾经向着父亲求过，在陛下面前说说情，但是从温子安摇头叹气的神情中，那点儿微薄的希望也沉了下去。
温如已经犯愁了好几天，刘氏看不下去了，有些心疼地将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中：“阿如，别这样，四公子被陛下贬谪这种事情任谁也预料不到，左不过咱们也没有正式定亲，你又是侯府的嫡女，是正儿八经的千金贵女，少了四公子一个，还怕没有好人家愿意迎娶吗？为娘前些日子就听说了吴家的三少爷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吴家可是渤海王殿下的母家，身份贵重也不比四公子差多少。快别难过了，你这般愁容满面，为娘这心里也不好受。”
温如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强自压下心里的那点儿不舒服，勉强笑了笑算是答应了。
脑海中却还是回忆起来前些日子那人来温府探望温浅予时温柔微笑的模样，那般好看。
想到这儿又不由得有些病态的嘲讽——他不是最喜欢那个温浅予吗？如今他落了难，还不也是不见了踪迹？
此时被她惦记着的温浅予则刚刚敲开将军府的大门，薛府的家仆看到一个戴着兜帽，不知是男是女的人站在门外，一时间也有些发懵地问道：“这位贵客……你找谁？”
那人声音低低地回答：“劳烦通报你们少将军，就说是三水女有要事相商。”
家仆想了想，道了声“稍等”就关上了门，不多时又打开，恭敬地侧身让道：“我家少将军在书房等您，您随我来。”
方才他去通报，还从来没见过少将军那般激动的模样，不知道这位的来头究竟有多大，竟然引得少爷如此失态。
温浅予进了书房，薛止戈就很识趣地摆摆手让屋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她摘下帽子轻声道：“薛大人，小女突然来访，冒昧了。”
她的肌肤细腻，在模糊的天光下泛着温润如白瓷一般的光泽，让他一时有些失神，听到她说话才回过神来，连忙让人坐下：“温小姐言重了，只是你的腿伤还未痊愈，不知今日……”
温浅予措了措辞才回答：“四殿下他……小女不过是深闺女子，实在是不知道帐子，不知大人能否告知一二？”
薛止戈苦笑了一声，他早该想到的，这个姑娘恐怕连他到底叫什么都不知道，她来找他，也只能是因为那个人了。
但是那个人毕竟也是他的朋友，当下还是正了正神色，将大概的经过讲了一遍。
最后叹息着说：“我也不是没有想办法说情，但是陛下这次的怒火来的莫名其妙，心意又太过于坚决了，无论是谁只要提起雪溶，陛下就一句话都不听，连我爹亲自上书都没用。”
温浅予生于帝王之家，自然也是君心难测的道理，闻言慢慢握紧了拳头，担忧地问道：“那依大人之见，殿下可还有机会？”
薛止戈迟疑了一下，低声回答：“有自然是有的，只是……”
“天色已晚，小女不便久留，朝堂之上还请大人多多帮衬。”
两人说了一阵，温浅予起身要走，薛止戈赶紧送她，犹豫了半天还是状似无意地问道：“温姑娘与雪溶也算相识，应当知道雪溶还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是谢太傅的二少爷，怎么没去找过他吗？”
温浅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其实小女方才已经去过了，不过……谢二少爷并不如外头传闻的那般温和好相处。”
谢云筝那时甚至没有让她进门，只是斜着眼睛看着她：“你倒是好心，只是我却觉得，若是雪溶早早地娶了温如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坠崖的事，自然也不会给晏雪泷趁虚而入的机会，也不会发生如今的事，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多了一个你。雪溶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只是我真的不喜欢你，你走吧。”
这些话她都没有说。
但是薛止戈与他一起长大，怎么会不知道谢云筝什么脾气，她只是这么说他就已经能想象得到他咄咄逼人的模样，当下有些歉意地说道：“谢二的性子就是那样，护短又浮躁，想来也是忧心雪溶忧心得狠了，并不是故意冲撞小姐，还望温小姐不要往心里去。”
温浅予披上斗篷，摇摇头笑了笑：“你们都是真心为阿溶……四殿下好的人，我很感谢你们……薛大人留步吧，小女告辞了。”
薛止戈注意到她的称呼，低垂下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自嘲了一下。
阿溶，和薛大人。
孰亲孰远，孰轻孰重，她当真是分得很清楚。
傍晚时分温浅予才终于翻过温府的围墙，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今天流采留在府里帮她打掩护，是以没有跟着她一起，此时已经担忧得不行，见她终于满身风雪地回来了，赶紧迎了上去。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吗？”
温浅予没有答话，任由流采将自己的斗篷收起来，自己则凝视屋子外头一枝已经结了花苞的红梅出神，耳边似乎又回响着薛止戈的话。
“只是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去争，去强大，那么任谁也没有办法帮他。”他叹了口气，：“就算这次过去了，下次呢？以后呢？温姑娘，我们谁也不能保护他一辈子啊。”
凛冬已至，梅花打了骨朵儿，若是受住了风雪自然是赢个满庭清幽，可若是受不住呢？
她不禁攥紧了衣角。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共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