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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香起 我扬起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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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
年节一过,脆音坊就忙乱起来,终于到了今天。
木兮进来时我正插上最后一支翠玉簪,她告诉我:“妈妈叫你今日打扮得艳丽些。等花魁选出来之后还要登台弹琴呢。”
我愣了一愣:“不是说今年叫浣娘弹贺曲吗?”贺曲是花魁大赛的压轴大戏,历来都是姑娘们争抢的对象。
木兮哼了一声:“浣娘那丫头,听说要去争花魁呢。真是不知轻重。”
哦,参加花魁争夺的人是不奏贺曲的。贺曲向来是由不够格竞选花魁的人奏的。比如我。
“要我说呀,咱们姑娘才是脆音坊里才貌无双的,凭什么就让姑娘你来奏贺曲,你正经该去选花魁的。”木兮愤愤不平。
到底是个孩子,我叹了口气:“傻木兮,花魁花魁,那要的是花一样的姑娘。姐姐现在的年纪,早已不是花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便打发她去小院子里取琴去了。
木兮走后,我看着铜镜里的脸,并不比谁差。我扬起嘴角,弯起眉眼,眼角的纹路虽然细,可却是骗不了人的。我的确是老了。
外面很快热闹起来。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大堂里就已经人声鼎沸。比赛还没开始,妈妈尖着嗓音讨好的安抚躁动的客人。
我想起,从前妈妈的声音是很柔和的,听她说话就好像用手触摸最软的绸缎。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声音就成了这样,尖细而没有美感。妈妈今年三十六岁,不过大了我十六岁。她二十四岁从脆音坊的姑娘成为妈妈。
二十四岁就老得去当妈妈了。那我呢?我今年二十岁,再过四年,我去哪里呢?成为下一个妈妈,还是做妈妈身边的教养嬷嬷?成为那样凶悍而粗壮的人?
在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了恐惧,等我真的到年龄了,妈妈护不住我了,也没有客人要点我了。我该去哪里?我该怎么办?
外头锣鼓喧天,擂台开始了。像我这个年纪的,是可以不出去的。我便在房里等着,等结果出来了,我便去奏一曲。然后今晚就可以落幕了。
脆音坊的花魁赛一年一度,挑选坊里有资质的姑娘去参加。妈妈一向将花魁赛办得高雅,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道舞道全都有。倒颇得外头文人骚客的赞赏。
今年竞选花魁的具体有些什么人我不知道,但上一届的花魁扶玉,还有红依一定是在里面的,现在似乎又有一个浣娘。
木兮将我的琴拿进房来,问我看好谁,我说这种事情说不准。得了我的允许,她蹦蹦跳跳看比赛去了,说到我时上来唤我。
说到花魁,从私心里我自然是希望红依赢的,但扶玉的手段一向出其不意,加之才名在外,红依太过憨直,怕是斗不过扶玉的。
果不其然,亥时将至,木兮便来叫我。我站在擂台侧边等着上场。场上是妈妈请的一个贵人,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这次比赛最大的金主。他拉着扶玉的手,宣布她是今晚花魁赛的魁首。然后扶玉就跟着他下场消失不见了。
场下一阵欢呼,好一会儿我才得以上台演奏。
接下来是今晚竞选花魁的其他姑娘的叫价时间。我回房卸了繁重的钗环,正准备歇息。今晚我挂了牌子,但没有人叫我的名。
木兮进来帮着我收拾,说红依竞价最高,险些高过了花魁的价格。
我笑笑以示了解。
三月初十
晨起睁眼,狻猊黑黝黝的面孔与满脸的胡茬唬了我一跳。
狻猊每次来都不会提前告知我,这让我很被动,无它,只他每次来都要吓我这一项,我就很受不了。
洗漱之后,我摸了摸他脸上的胡茬,从下巴到耳边,全是硬邦邦的,挺长,摸着还刺手。
“这是……准备留长胡子了?”我问。
他挑了挑眉:“怎么,不喜欢?”
天,他不会真要留长胡子吧。本来就不见得好看,留了胡子,该更丑了吧。
“这……喜欢……”听我这样说,他扬起嘴角。我接着说完:“喜欢……不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知道我在耍他,大笑着挠我腰侧的痒痒肉。我们一块儿躺倒在床上。
不知道怎么发生的,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唇角。在暧昧的时间,暧昧的地点,做一件暧昧的事情,这在我们之间是常事。可是他很认真地吻着我,从嘴唇到额头,从额头到脸颊,我实在受不了推开他。“你的胡子……太扎人了。”他有点些歉疚地看着我,大约我的脸已经被他的胡子扎得很红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的胡子喜欢不起来了吧?”我扯着他的头发在指尖打转儿。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知道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要留的。”
“合着你才在耍我呢。”我用力扯了一把他的头发。
他吃痛嚎叫了一声:“你好狠的心啊。”
我哼他一声,从塌上爬起来:“快起来吧,我给你刮一刮。”
我见过的男子多是不刮胡子的,因此此前未替人刮过胡子。我拿着刀站在他面前,抬手又放下,又抬手又放下。
“怎么不动手?”他问。
这个......怎么说呢?说我刮不来?会被笑话的。
“先打盆热水来。”狻猊坐在椅子上,挪了挪背。
热水端来,我照着他的指挥用热水打湿了毛巾敷在他面上。
他解释:“用热水将胡茬烫软些,待会儿挂起来便少些疼痛。”
刮胡子还会疼的吗?我不解。
他白了我一眼,似乎不愿再解释。只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我刮伤他的脸颊。我自是小心应承,又小心动手。
奈何终究是头次做这事,外头一有声响我的手便要不受控制地抖上一抖。狻猊的脸上也因此留下几道小划口。
待所有胡子都刮完,我颇有成就地冲他笑,他却铁青着一张脸看我。
见他似乎真有些不悦了,我便收起邪笑,在他伤口处吹了几下。然后讨好地看他。他冷着脸将头转向另一边,嘴角却向上扬起许多。
这是我第一次为他刮胡子,成绩不见得理想。事后他抬手在自己脸上一抹,那几道被我划伤的小口子立时不见了踪影。
我惊奇地去摸他的脸,发现方才我没刮好的原有些刺手的地方也平滑无比了。我突然想到, 他既然可以一挥手治好自己的伤,自然也是可以一挥手刮掉自己的胡子的。
我大为气结,站起来捏着他的下巴:“你明明可以自己弄掉胡子,还非要我给你刮,害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说,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他将我捏着他下巴的手握到他手心里,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道:“我只是想要你帮我刮而已。”
好吧,我原谅他。
下午小憩醒来,他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环住他的腰:“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拍拍我的头:“想我们才名远播的栖玥什么时候肯为我画一幅画。”
哦,我记起很早以前他便提过一次要我画他,当时我大约是忙着,便推到以后。不想后来竟给忘了。
他要写实的画像。
我将画纸铺平在案上,让他坐在桌边。申时,初春的阳光从窗边铺进来,无甚气势地飘落在他的侧脸,为他原本黝黑的肌肤渡上一层光亮,显得不那样黑。
他穿着水蓝色的长袍,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衣领大开,露出坚硬迷人的锁骨。软软的缎子自肩头垂到腰侧,自腰侧垂到脚踝,他没有穿鞋子,脚趾像是衣摆藏不住的秘密,含羞带怯地探出头来。
他肤色偏黄,生的又健硕,我曾以为他不适合这样文气的打扮。不想却别有一番风味。到底不是凡人,英武或是柔媚,只说话间而已。
许是我走笔走的慢了些,他用左手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等着。他的目光飘飘忽忽,透出颓靡的慵懒。
大致画成,尚余着色。我告诉他可大动了。他便呼了口气动了动。动够了又做回原来的样子。我抬起头来时他的目光恰好落在我身上,手指拨弄着发梢。我的心突的一跳,这人若是妖起来,怕是这楼里任何姑娘都比不过的吧。
着色比画图松快些,为免他无聊,我便抽出些精力来同他说话。
不知讲到了什么,我突然想起一直以来的疑问。人间那么大,他选了巴城,巴城那么多青楼他选了脆音坊,脆音坊里那么多姑娘他选了我。
我问他:“为什么是我?”
他仍然玩着头发,好像我的问题并没有多值得思考,他道:“因为这楼里其他房都用麝香,只有你用的是沉香。”
传闻麝香可避孕,所以青楼中银钱足够的姑娘多用麝香。而我则是银钱不够,买不起麝香。至于沉香,那是别人送的,不遇重大日子我是不轻易燃的。大约正是那不轻易的日子让他给撞见了吧。
“这样说来,你喜欢沉香?”我问。
他抱着香炉点头。
填满衣摆的最后一笔水蓝色,我说:“那我以后就叫沉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