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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霄节 街上人很多 ...

  •   正月十五。
      元霄灯节,狻猊说带我去看灯会。
      他大约很有些期待,说不曾见过巴城的灯会是何模样。看着他兴奋地叮嘱我多穿些衣服,我觉得自己在心中盘算怎样拒绝他这事儿,十分地罪恶。
      但我仍硬着头皮告诉他我不想去。
      他显然是没想到我会拒绝,很诧异地看着我,然后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愿去,身体不舒服吗?”
      面对他一连串的提问,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的嘴很笨,即便是从未出过脆音坊,不适应人群这样简单的理由,也没法好好说清楚。
      他曾说过,他来人间是要体验人间的生活。大概青楼是个体验人情冷暖的好地方,所以他留在了这里,但若是让他知道我其实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一定会失望,也许还会离开。
      正在我不知如何回答,两相僵持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狻猊转个身消失不见,我也得以自他关切的目光中解脱。
      红依开门进来,笑嘻嘻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很热情地同我寒暄。红依就是这样一个人,大大咧咧,跟姐妹们也不见外,到了别人房里也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
      年年有什么节日可出门的,红依都不会放过,是以她此时到我房里,也是同往常问我需不需捎些什么。
      眼下还好,我没甚急缺的,也没甚特别想吃想看的,便谢了她的好意。
      “你的花灯呢?”她四周看了看,问我。
      这算一项传统,元宵灯节放河灯祈福。但我素来不出门,每每都是做好了灯交给红依替我放。
      “这几日冻僵了手,还未来得及做呢,今年我的便不放了吧。再说年年都烦着你帮我,没得分了你的福气。”我道。
      “说什么傻话呢。”红依睨了我一眼,“咱们姐妹,什么分不分福气的。不都是相互扶持帮衬着吗?”
      我轻轻点头。再说了几句,红依起身说天色不早,她该走了。我正准备起身送她,她却突然转过身来。
      “你今年,还没打算出去吗?”
      此时我起身起到一半,正弯着腰曲着腿,听闻她的话,感觉腿上莫名一痛,又跌坐回凳子上去。我赶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外面人多,忒嘈杂了些,你知道我一向不喜。”
      她看着我,美丽的眼睛里盛了怜惜、感叹,还有一些我看不分明的东西。这样的眼神太过温柔,令人沉溺,难怪那些男人总为她要死要活。
      红依走后,狻猊就又出现了,还是在他方才消失的地方,大约是隐了身。
      我有些心虚地看着他,因为有私心,所以很怕他继续问。但他竟没再问什么,只抱着我。他似乎猜出我为什么拒绝他了,毕竟那本就不是一个多难猜的答案。
      “方才进来那个姑娘,同你关系很好吗?”他放开我,问道。
      我被他拉着坐到桌旁,答他:“当算是好的吧,我也不知你口中所说的好是怎样一个境况。红依她性格爽朗,对姐妹们都是极热情的,她境况比我们好些,便时时帮扶着我们。对我,算是格外好了。”说着他已经倒了一杯热茶给我暖手。
      他走到里间去,示意我不要跟着。“哦?那你对她呢?”狻猊接着问。
      我对红依吗?我在心里想了想,从来都是她帮我,我却没什么地方帮得上她的。若说感情的话,我对她......“在脆音坊里,她该算是除了妈妈和木兮外和我最亲近的人了吧。但我觉得很奇怪,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但觉得又有一些什么其它的东西。”
      狻猊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出来,听到我最后一句话,颇好笑的问道:“其它的东西?莫不是你对她......有什么不该的想法吧?”
      “不该的想法?”我颇疑惑,转过头去看狻猊戏谑的扬着嘴角,突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你脑袋里想些什么呢!整日里乱七八糟的,现在竟编排到我身上来了。”
      身上一暖,他将一件厚厚的毛呢大氅披到我身上:“生气了?”
      我扭头不看他。他扳过我的肩膀:“真生气了?”我不吭声。
      “我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他眼睛大大地睁着,眉毛一挑一挑。
      “这脆音坊我都去走遍了,没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我没好气地将头转到另一边。
      他立马跟着我转了一圈儿,蹲在我面前:“谁说在脆音坊里的,我们去外边儿。”
      “我说过我不出去的。”
      “我们去一个安静的,人少的地方,不会有人群嘈杂的。”他眼睛忽闪忽闪,嘴唇泯成一条缝。我看了好半天才看出来他是在撒娇。
      我不为所动:“这里足够安静了。”
      我最终被他劝服,跟着他出了脆音坊去看灯会,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或变故,他软磨硬泡而已。
      妈妈曾经问过我喜欢怎样的男人,我答不上来,对女子来说,男人就是她的一生。所以妈妈想问的其实是,我想要怎样的人生。我怎么答呢?我的人生不就是这样子了吗。
      十岁之前,周围的人说我早慧。我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早慧,但有一件事情我到现在仍觉得自己做得很对,那就是不读书。到现在二十岁,我仍旧一本书都没有读过。每一本书,被编出来,总会有别人的观点和看法在里面。我是我自己,生在青楼长在青楼,为什么要被别人的看法所左右,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青楼,怎么说我们这些人,但为什么他们说这里不好,这里就不好。我觉得这里就很好。
      读书会认识脆音坊外的世界,走出去也会认识脆音坊外的世界。这都是我所抗拒的事情。但狻猊带着我,从侧门走上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他拉着我的手,跨出侧门那一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又什么都没有变,他依然拉着我的手。
      街上人很多,我把半张脸埋进竖得老高的狐毛围领中去,低着头跟他走。
      街上人很多,两旁摆着摊子叫卖的,还有许多人围成一圈的,大约就是红依说的猜灯谜的。
      狻猊护着我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我们走过了一座木桥,又走过了一座石桥。周围人渐渐少了,他叫我抬起头来,不要这样拘谨害羞。我便抬起头来。人是真的少,三三两两的往我们来的方向去,大约是才去看灯会的。离得我们最近的是一个扛着糖葫芦架匆匆走过的老人。我拉了拉狻猊的衣袖,狻猊立刻心领神会的叫住了那个老人。
      我们买了两串很大的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吃。不知道走了多久,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天已经黑了很久,街上的灯已经不见,接替着替我们照明的,是天上的月亮。狻猊问我冷不冷,我摇头问他我们要去哪里,他往前看了看,轻声说就到了。
      于是我们再往前走了一会儿,走上了一条小路,再拐了几个弯儿。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狻猊就把我往他怀里再紧了紧。就在我怀疑我们是不是要走出巴城的时候,眼前豁然明亮起来,隐约可闻人的细语。
      此时我们翻过一个小土丘,眼前蜿蜒而过一条花灯的河流,河边有几个人,疏疏落落的,在放河灯。
      我抬头看狻猊,他笑了笑,拉着我往前走。“这河里的河灯是从城里流出来的,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我们就在这里放。”
      他拉着我到河边站定,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盏莲花型的河灯,放到我手上。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万千盏河灯映照出的温暖而灼热的光亮,还有我。
      因为没带纸笔,灯上没有写祈愿的话,于是我们决定先许个愿再放灯。我们把灯放在地上,向着河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我同他一起放了那一盏莲花灯,然后站着看灯随水流远去。此时我与他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转头看他。我一向更喜欢白净文雅些的男人,但眼前这个人,即便在万千河灯映照下也还是黝黑的皮肤,长得也十分高大,肩膀宽阔,同白净文雅丝毫不搭边。在我见过的男人里面,他并不算最好看的,但他眼眸明亮,五官立挺,身量也十分高大匀称,一眼看去,给人一种英武不凡的感觉。果然不是凡人么。
      见我盯着他看,他转过身来,含笑问我:“看什么呢?”
      我答:“看你。你长得好看。”
      想是没预见我会这样直接,他往前走了两步到我面前,才道:“你今日才发觉我好看?”
      我楞了楞,才反应过来他在调侃我。斗嘴我一向斗不过他的,便伸手搂住他:“对呀,一定是你今日对我这样好,我才觉得你好看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往日对你不好?还是说我若哪日对你不好了,我便不好看了?”他拍了拍我的头。
      我把头埋在他胸膛处,重重点了两下,道:“所以你要对我好。”我听到他闷声笑了。
      见好就收,我抬头问他:“你方才许了什么愿啊?许得那样认真。”
      他答:“没什么,就是希望上天能多给你一些福气。”
      我很感动,他又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我没有许愿。”
      “没许愿?那你刚刚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什么?”
      我将脸埋进他的胸膛,轻轻说:“我只是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僵。然后他捧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也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在他俯下头之前,我踮起脚尖,用嘴唇找到他的嘴唇,亲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亲吻他,他口中还有冰糖葫芦的味道,甜滋滋的,让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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