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9、九． 基乐奴

　　芳薇一夜辗转反侧，天将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晚霞在门外喊了两次，后来见日头渐高了，推门进去，才将芳薇吵醒。

　　秋去冬来，已是张口吐白雾的时节，芳薇却不觉得冷，梳洗一番，穿着单衣挑挑拣拣。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散花如意云烟裙﹑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一件一件比试，千水裙有些短小了，云烟裙显单薄，百合裙又不合时宜，竟然是从未有过的犯难。

　　“小姐，去岁年节添置的百褶如意月裙如何？”晚霞帮着参谋。

　　那裙子是过年穿的，配着达也师父给的紫貂大氅倒是气派，就那一套衣服，可是叫芳芸看着眼馋了小半年。不过，那套衣服也过于隆重了，且现下又不是十分冷，穿着出门倒是累赘。

　　“这不是已找好了吗？”朝露昨夜里一直犯花痴，自然不如晚霞看得明白，她捧着自己一早找好的云雁细锦衣并着枣红长夹袄，懵懂道，“今日又不是千岁宴，况且宫装也早就备好了，还要特别准备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朝露的话叫芳薇闹了个大红脸，晚霞瞪了朝露一眼，待还想再说什么，芳薇却是先开口了，道，“好吧，那就穿这套吧。”

　　也是，这还八字没一撇呢，自己就先乱了，没得被人看轻。芳薇拿过朝露手中的衣裙穿好，又让晚霞帮着梳了一个寻常的垂鬟分肖髻，首饰也只有一朵珠花，连耳坠都省了，看着自自在在的，清爽又娇俏。

　　这正是双九年华女娇娥，天生丽质，却是多少华衣珠翠堆砌不出来的。况且，芳薇自己爱俊俏，却不乐意被别人以貌取人，且再看看那人是不是表里如一，再作细究。

　　索南……

　　芳薇用过饭，早早去了司乐监。司徒宏光还未到，索南倒早到了，看着似已经练了些时刻，白皙的面庞有些透着红亮，站在五步之外，朝芳薇双手合十行礼。芳薇心跳加速，面上却不肯显露半点，客气地回礼，昨日已经有些越矩，来的路上她一再告诫自己，今日当要冷静。索南也无半分不妥当，见过礼，就自顾练功，芳薇不好逗留，回了室内等候。

　　不一刻，司徒宏光也到了，三人就开始排练。起先，芳薇还时不时偷瞧索南，只见他翩翩作舞，或大鹏东来，或游龙蜿蜒，放如雷霆收震怒，收似江海凝清光，柔软又不失刚劲，悠然又飞扬，倒真似佛陀求真知，百折千回不知苦。慢慢地，芳薇也似受到感染，忘了自己的小心思，一心诵读经文。

　　几遍下来，三人合作比昨日愈发和谐，舞跟着曲，曲和着经，经伴着舞，相得益彰。

　　一直到午膳时，还是司徒宏光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结束。今日大长公主没有来，芳薇也在排练中忘了此事，所以司徒宏光说下午不用排了，芳薇也再没借口留下，更没理由问索南英后面的安排，也只好失落地回府了。

　　走在半道上，却是遇见了表哥薛廷筠，还有赵静初和赵静怡。薛廷筠本是办完差事归来，正想在外面逛逛，不料却碰到赵家兄妹，赵静怡邀薛廷筠同游，薛廷筠碍于赵静初在场也就答应了，三人预备往东市去，而后到东边的晓月湖小游。

　　看到芳薇，薛廷筠自然就叫她也一同去。芳薇昨夜没睡好，本来不想逛，可看薛廷筠对他挤鼻子眨眼睛，也就只好答应了。芳薇早就看出来，赵静怡一直觊觎薛表哥的美貌人品，可薛表哥不喜欢刁蛮任性的赵静怡，只钟情于温柔善良的周幼锦，作为表妹，芳薇当然要胳膊肘往里拐的。

　　何况，赵静怡刁钻古怪，还自诩真性情，芳薇也一直看她不惯，当然不能让她如意。这么一想，芳薇也就不累了，让长伯驾车在后面跟着，自己则下车与他们一起步行，打起十二分精神，只装着天真烂漫的样子，围着自己表哥转悠，竟生生阻在赵静怡前面，叫她分毫不能靠进薛廷筠半分。

　　“前面就是如意楼，二位妹妹可要吃如意糕？”赵静初宽厚温和，与薛廷筠兄弟相称，平常若是碰到，对芳薇也是如自家妹妹一般照拂。

　　“好哇，我最喜欢吃如意糕，廷筠哥哥，你去给我买一份好不好？”赵静怡眼骨碌一转，凑到薛廷筠身边，道。

　　“好哇！”芳薇见状，伸手扯了薛廷筠的袖子，将他带开了些，说道，“我去买，我和表哥一道去，赵大哥要不要吃些什么，给你带壶竹叶青酒？”

　　赵静怡不高兴，看着芳薇嘟起了嘴，赵静初知道自家妹妹的小心思，他也希望薛廷筠能做赵家女婿，拍了拍赵静怡，对着芳薇笑道，“哪里有让你们兄妹跑路的道理，让下人去吧，你有什么想吃的没？”

　　“那我也吃些如意糕吧！”芳薇看着有气没出撒的赵静怡，心情好得不得了，“一份如意糕有六块，静怡肯定吃不完的，我俩分着吃，不会浪费。”

　　“谁说吃不完？”赵静怡实在忍不住了，“就算吃不完，一份如意糕而已，还要分着吃，知道的说你不讲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赵家小气，一份如意糕也吃不起呢！”

　　“对啊，我就是不讲究啊！”其实芳薇现在不饿，更不喜欢吃如意糕，她成功逗怒了赵静怡，心情更好，乐呵呵顺着赵静怡说话。

　　“那就拿两份如意糕。”赵静初和事佬，交待自己的长随去买东西。赵静怡还待再说，赵静初却是悄悄安抚她。至始至终，薛廷筠就没说一句话，笑着由着芳薇刺嗒赵静怡，赵静怡忍了一路，又羞又恼，这一下，小姐脾气上来，把之前自家哥哥教得全抛在脑后。

　　“哼！我不要去晓月湖了！”赵静怡站在路上，不动了。

　　“那正好，我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芳薇早就累了，巴不得回去休息。

　　赵静怡哪里是真的不想去，一听芳薇这么说，急忙道，“谁说要回去？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们都不回去！”

　　说完这话，赵静怡眼睛亮了亮，心道，早巴不得你别跟来呢！这下看你还能死皮赖脸跟着！

　　芳薇也发现自己跳坑了，看着赵静怡，觉得真是小瞧她了！可芳薇才不会如她意呢！

　　“那你说去哪里？”芳薇全然不在意，慢悠悠道。

　　“我去哪里你都去吗？”

　　“相逢不如偶遇，静怡妹妹这么有雅兴，我当然要陪着！不管去哪里，都算我一个！”

　　“好！”赵静怡怡跺脚，“那就去东市市口！”

　　东市繁华，市口在东北角，是京都买卖奴隶的地方，那里鱼龙混杂，虽也经常出入勋贵，但似芳薇这样的小姐却甚少过去。

　　赵静怡最是任性，何况芳薇也在，话说出口再没有收回的道理。有赵静初和薛廷筠在，芳薇也不会露怯，两厢较量，两个公子也劝不住，一行人也就浩浩荡荡往市口去。到了人多处，芳薇和赵静怡就都坐进了自家轿子。

　　“你啊！”薛廷筠扶着芳薇坐上马车，点了点芳薇额头，一副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我什么，我舍己为兄，难道还不是好妹妹不成？”芳薇就着薛廷筠的手进了马车。

　　薛廷筠笑着做了个揖，他自来知道自家表妹的厉害，看着温婉知礼，可若是惹到她了，却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看她今天挤兑赵静怡也就知道了。

　　芳薇一是为了替薛廷筠挡桃花，再也是实在看赵静怡不惯，不过赵静怡也就是刁蛮了些，素日在她这里也没占过大便宜，今日这样也就尽够了。芳薇坐在轿子里，也就把这事丢开了，掀了帘子看外面的情形。

　　市口不算大，其实是一条两里长的街，街两边除了几处茶饭档口，剩下的就是贩奴铺子，街道倒很宽，不时会有富人家的马车来往。街顶头，是一个百米大的竞卖台，逢赶集时候，商人们拉着奴隶，展示在台子上，供人挑选竞买。今日不是赶集日，市口虽熙熙攘攘的，竞卖台上却是空的。

　　芳薇的马车很快就走到了街顶头，她是真的累了，今日赵静怡再出幺蛾子，她也不想折腾了，就靠在车里等着。不料，过了很久，赵静初和薛廷筠没过来，反倒往一个铺子走过去。芳薇在马车里看着，赵静初和薛廷筠在对着铺子门口的马车见礼，看那马车装饰，想是碰到哪家夫人了。芳薇的马车在拐角里，外面看不到，也没人来喊，芳薇自然不愿凑过去见礼，就躲在马车里。

　　百无聊赖，正四处乱瞧，却是听到一阵铃铛响，芳薇寻声望去，看到一匹白马站在一旁，马旁边站着一个大汉，正是苏力青。

　　芳薇就坐直了身子，咬着唇往外看。果不其然，不一会就看到索南从铺子内走出来，他穿着月白常服，布巾裹发，一副寻常公子打扮，若不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他正面，芳薇却是不敢认的。

　　索南风姿翩然，似傍水长竹，白皙的面庞却有些凝重，正跟苏力青说着什么，芳薇侧耳细听。

　　“公子，娜吉儿不在这里？”苏力青问。
　　索南摇头，道，“来晚了一步，人还在这里，却已被卖了。”
　　“这如何是好？娜吉儿是娜丽——”苏力青还没说完，被索南看了一眼，后面的话就没说出来，可他性子粗犷，终究忍不住，“要是我们今日一早过来就好了！”
　　索南还是摇头，没有说什么。
　　“是哪个杀才买去了？某不管，公子，只要你一句话，某现在就去抢人！”
　　“是兰夫人。你不要乱来，回去再想办法。”索南望像远处的马车，顿了顿，翻身上马，带着苏力青离开。

　　一直到听不见马蹄声，芳薇才回过神来，她看向外面的马车，对着晚霞说道，“你去看一下那边是不是兰夫人。”

　　晚霞领命去了，很快回话，果然是兰夫人。芳薇想了想，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下车朝兰夫人马车走过去。

　　“兰姨。”芳薇笑着走近马车，果然见车帘子掀开，兰夫人看到芳薇也十分亲热，邀芳薇上车去谈话。

　　兰夫人出来买女奴，准备送给大长公主。芳薇不动声色地打听，只随着兰夫人回话，并不多说什么。兰夫人一直想亲近芳薇，今日见她热情，自然不肯放过。这边事完，兰夫人说家里有好茶，芳薇欣然首肯，抛下薛廷筠等人，跟着兰夫人去了。

　　芳薇到了兰夫人府上，茶还没喝上，那边的女奴也送了过来。下人们请兰夫人示下，芳薇装作好奇的样子，要求去看女奴。又是一番探究，芳薇终究搞清楚，娜吉儿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基乐奴，瘦瘦小小的，头发枯黄，手足都带着伤，看着很是可怜。

　　“这个女奴能做什么？没得浪费粮食！”芳薇状似无意地点评。

　　“基乐奴本就不善劳力，权作消遣而已！”兰夫人笑回道，“这女奴年幼，眉目清秀，好好养上一年半载，必是个大美人。”

　　“哦？”芳薇凑到娜吉儿身边去瞧，“果然夫人好眼力！真真是烟眉杏眼好模样呢！”

　　兰夫人被夸，温柔地笑。

　　“我也喜欢美人，不如夫人就将这个女奴送给我吧！”

　　“这——”芳薇父亲最是清正，是京都难得的清流，家里从没买卖过基乐奴，更何况，达也对芳薇看重得紧，一向是将芳薇当大家闺秀来教养的，送她基乐奴，兰夫人只怕达也会恼自己。

　　“好夫人，就送给我吧！我悄悄儿养在家里，绝不带出去！”芳薇将手举起，作发誓状，“夫人疼我，不要告诉师父，好不好？”

　　“这，”兰夫人往常还误会过达也跟芳薇，今日看芳薇，却还是个贪玩不懂事的小丫头而已，她笑得很舒心，点头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