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米魔青鹰

39、三十九. 归何处

　　兰夫人突然来访。

　　这个时候，芳薇的心里乱得很。不仅兰夫人，就是明月郡主和孙福茹通过周幼锦说过想见芳薇，都被芳薇回绝。全京城的适婚闺秀都名花有主，只有芳薇，没有着落，还得等着玉胡关战事结束，才能尘埃落定。从大局论，大齐战胜自然是好，可对芳薇而言，若大齐败了，达达子右贤王卷土重来，夺了小勃勃王的权，那和亲应该就不了了之了吧？况且，大齐败了，延平帝应付达达子，也就没心思为难昭王了，战争最后两败俱伤，那基乐人也能喘口气，索南也有机会自救了。

　　全大齐，盼着战败的，估计也只有她了吧。

　　每思及此，芳薇就想苦笑，说不上来是该难过，还是该不难过，因着这事没法说，说了也没人能懂。索性，就什么也不说，谁也不见，见了也尽量少开口。

　　但兰夫人执意要见芳薇，不听侯夫人的阻拦，直接到了芳薇的院子。

　　“我去了林府，被告知你在静慈庵，后到静慈庵，才得知你在侯府。”兰夫人遣了候夫人下去，只留了芳薇，说跟芳薇单独聊聊。

　　“兰姨找我有事吗？”芳薇没有接兰夫人的话，淡淡问她。

　　兰夫人愣了一下，她对早前的芳薇印象不深，近几次的接触，芳薇的表现都与其他同龄闺秀没区别，娇蛮自矜，且芳薇平日受昭王庇护，又较其他闺秀更任性一些。在她看来，若不是因为林芳薇，昭王绝对不会跟延平帝交恶，而且，大长公主说得对，若林芳薇答应和亲，小勃勃王早些回去，说不定，边关就不会再起战端了。

　　“芳薇，我向来拿你当自家人，也就不和你客套了，有些话，我充个大，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兰夫人收了笑，严肃道，“昭王性子恬淡和善，他教了你十年，现在你也大了，虽不指望你报答，可你也不该事事依赖他，叫他与皇上有隙，如今处境艰难，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芳薇知道她定没好话，却没想到，她开口竟就教训她，心里也是不服。

　　“我担不起夫人的话，”芳薇偏头，沉声回道，“我并不曾做什么，也并未叫师父与皇上有隙，没有加害师父的心。”

　　“你——”兰夫人一噎，脸色也难看起来，“你明知道他与皇上相处微妙，为何几次三番，要他因你与皇上起冲突？别的且不说，就是和亲一事，皇上金口玉言，此事绝没有回寰的余地，你为什么不接旨，反倒要让他替你抗旨？”

　　“依夫人的意思，我该高高兴兴去和亲？”

　　“不然你要怎样？你莫忘了自己的出身，就算昭王抬举你，依你家世，最多也只配个大齐官家公子，现在太后封你为郡主，皇上要你嫁给小勃勃王，这是国事，关系重大，你嫁去弥加城，是大齐的女君子，也是小勃勃王正妃，难道这还委屈了你不成？”

　　“夫人说得好听！”芳薇冷笑，“这般好的事，夫人为什么不自请和亲？”

　　“你——”

　　“夫人也是女子，身份再合适不过，若是去了弥加城，依着夫人郡主的身份，和这如花美貌，定会风光无限，岂不比寡居要好？”

　　“放肆！”

　　兰夫人被激怒，噌地站起来，抬手一扫，将桌子上的杯子扫落。芳薇咬着唇，不肯抬头看兰夫人，也分毫没有受到惊吓。只是侯夫人一直在门外，听到动静，吓得推门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尴尬。兰夫人看到惊慌而来的李夫人，忍了几息，还是冷着脸，重又开口。

　　“你是晚辈，说错话，我看在昭王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不过，和亲一事，你好好想一想，等想明白了，就去见昭王，告诉昭王，你自己愿意和亲。”兰夫人抖抖衣袖，施施然就要离去，可走到李夫人旁边时，却又停下了。

　　“李夫人，好好劝劝她，昭王是王爷，与皇上一奶同胞，再怎么样，还有太后在。薛家和李家就不同了，听闻武安侯已经请辞禁卫军大统领一职，李阁老也将要致仕，而薛公子还没承袭爵位，你们两家累世的名声，还有后辈的前程，可都担着干系呢！”

　　说着，兰夫人再不停留，带着她的随从离开侯府，一派雍容。

　　“薇儿……”李夫人将打扫的仆人遣了下去，看着芳薇，几次张嘴，却又没有出声。

　　芳薇嘴角一抿，倏地落下泪来。

　　她知道，李夫人听进去兰夫人的劝了。其实，她早不情愿，可武安侯偏疼芳薇，李辅同也坚持原则，薛廷筠年轻，更没将此事和前程联系在一起，所以李夫人也只在心里琢磨，对芳薇也关照如常。

　　可她到底只是芳薇舅母，心里有着正常的利害取舍，个人立场不同，对事情的看法和意愿，也就不一样。

　　“你不要哭啊！”李夫人见芳薇流泪，也有些舍不得。本来，她左思右想都觉不好启口，但事已如此，而且兰夫人起了头，现在她又被架在这里，索性，就接着说一说，“兰夫人是关心则切，话是重了些，道理却没错，你不要放在心上。”

　　“舅母也觉得我该去和亲？”芳薇擦了泪，开口问道。

　　“这事那里是应该不应该，”李夫人叹气，为难道，“但圣旨已下，总，总不能抗旨吧。”

　　芳薇低头，没有接话。

　　“薇儿，”李夫人坐到芳薇边上，给芳薇递上帕子，见芳薇没接，就又道，“说起来，你也算在我怀里长大的。”

　　芳薇又滚了一串泪，咬着唇，接过李夫人手上的帕子。

　　薛治雅生完芳薇就去了静慈庵，芳薇满月后，被外婆抱到了侯府，放在了李夫人院子里。儿时，李夫人待芳薇也如亲生。只是，后来外婆玩笑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武安侯也乐见其成，李夫人才对芳薇淡了些，有意无意，总不让芳薇和薛廷筠走得近，因此，也抱着梦娟在自己房里，叫他们三个一起玩。

　　“若是有得选，舅母自然希望你能嫁在天都，离得近，我们也好照应着。”

　　李夫人只说了这一句，可是言下之意，已是显而易见。芳薇明白她的意思，却不想反驳她，一直低着头。李夫人知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唤了晚霞进来，扶芳薇下去梳洗休息。

　　直到靠到自己的床上，芳薇虽没流泪了，可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小姐，”晚霞刚才没在近前伺候，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此刻屋里只有她和朝露陪着芳薇，就开口道，“我们回家吗？”

　　“回家？”芳薇睁开眼睛，透过床上的雕花，看向外面，“回哪一个家呢？”

　　晚霞被问住了。

　　是啊，回哪一个家呢？

　　林府有芳薇的院子，薛府有芳薇的院子，静慈庵有芳薇的房间，普乐寺也有芳薇的房间，看起来，哪里都给她留了住处，可都不是她的家。

　　“小姐！”朝露一跺脚，“咱们离家出走！”

　　“你混说什么？”晚霞推朝露，“离家出走，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都成啊！咱们带着盘缠，扮作男装，离了京师，天高皇帝远，什么圣旨，都叫他见鬼去！”

　　“就咱们三个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来五谷杂粮，即便出了京师，只怕也走不了多远，若是再碰到歹人，还不如和亲！”

　　“那咱们去找李将军！”朝露又出主意。

　　“李将军是去打仗的，咱们去哪里找他？”晚霞道，“不过，小姐，李将军确实不错，咱们就在京师等着他凯旋，到时候李将军来提亲，小姐答应他，就不用去和亲了。”

　　“是啊！我也是这个意思！”朝露点头，“咱们安心等李将军，若是兰夫人再来，咱们就去找昭王，找侯爷！”

　　“哎，”晚霞听朝露说完，叹息道，“想不到侯夫人也是这样的。”

　　“今天的事，别跟舅舅说。”芳薇开口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们嘴都紧一些就是了。我累了，你们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好。”晚霞点头，替芳薇放下帐幔，拉着朝露悄声下去了。

　　芳薇躺在床上，心里疲惫，却睡不着。

　　前几日，昭王那里传来消息，说陈书仁已经到了普乐寺，正在联系门生，准备联名上书，要延平帝答应昭王就番。

　　延平帝称帝后，有一次太后闹着要昭王还俗，他也答应了，还假模假样分封了昭王，封地就在永州。

　　昭王现在还俗，虽太后闹着替他在天都选府宅，可还是到封地名正言顺，为安全起见，进可攻退可守，还是去封地好。

　　延平帝只怕不会那么容易放昭王，可这圣旨是他颁下的，自没有食言的道理，大臣们争取一下，昭王就番，光明正大。

　　可昭王去了封地，她就不好跟着去了。本来，她只是达也的徒弟，以前，因着她小，且昭王也是出家人，两个人以师徒相称，处得近些，没有人说什么。现在昭王还俗，是一地藩王，她是官家闺秀，虽还有师徒情分，身份上却没有联系了。

　　到时，她该如何是好？

　　她是死也不会去和亲的，但即便不和亲，天都也没有她容身之所，即便几个住处，也不是她的避风港﹑安乐窝。

　　芳薇想到索南，这些日子他时常夜里来找芳薇，因芳薇防着，没再做什么破格的事，只说些让人面红耳热的情话，叫芳薇又欢喜又不安。

　　只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前程可有打算，他的打算里，可有她的避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