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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江小北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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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北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醒来的时候面前的机子早就关了。他稍微醒了一下神,这才后知后觉出自己腰酸背疼,站起来之后这种感觉更清晰了。
他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往网吧门口走,外面的雪还在没完没了的下,江小北带上了身后油腻脏污的玻璃门,把那股不怎么好闻的温暖关在了身后。
我不想回到这个地方了。江小北这么想着,在雪里跑了起来。哪怕脚底的雪有点厚跑起来不得劲也不快,但他还是想快点回到那个住了四年的筒子楼。
最好没人最好没人。他神经质一样在心里面念叨着,开门的时候半是紧张半是兴奋,仿佛应了他的想法似的,阴暗的小客厅里冷冷清清,屋里没人。
江小北门没关鞋都没换,大步流星就往自己平时睡的那间房走。
也许根本不能叫房,就是个窄小的杂物间,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后面支了一张小钢丝床就算作江小北的卧室了。
小钢丝床上床单被子都很整齐,就是他上次在这睡起来时整理的那个样子。江小北从床底下的纸箱子里拿出一个看上去很新质量也很好的背包放在床上,摸了摸那背包内层口袋里装着的几个小本本,心里的紧张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于是动作很麻利地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动作麻利是因为他实在没什么东西,就连衣服都没什么好装的,他这两年根本没有过新衣服。装了两套保暖内衣之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相框,拇指在相框边摩挲了两下,很妥当的把它放在两套衣服的中间。他担心这东西磕坏了。
然后他从床边自己装衣服的纸箱子的最底下拿出了那条用软塑料纸包起来的围巾,折了折,也放进包里。这时他注意到这个双肩包上吊着的那个闪闪发光的金属小玩意,那是个缩小了的大黄蜂汽车人,精巧得看上去和电影里差不了多少。江小北想到了什么,有点心酸,但是这心酸很快被他压下去了。
差不多收完之后江小北站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逼仄的小房间,确定自己没漏什么东西才拎起了床上的包很规矩的双肩背在背上。
如果他出房门的时候没和那个老女人对上,一切都应该很顺利很完美。
“哎哟,门没关,再看这客厅里脏的,我吓了一跳,还以为进贼了。”那个他应该喊舅妈的女人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
江小北沉默看着地板砖上自己带着雪水的脚印,有点后悔自己回来的时候急了。
“上哪去?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学校?胆子越来越大,还敢逃学了!”舅妈砰一声把带上,“赶紧把这地擦干净了,厨房里还有碗也洗了……哎你干什么!”
她被江小北一下扒了个踉跄,难以置信这种神情在她肥腻的脸上显得又惹人厌又滑稽。
江小北是真不想理她,对他来说听这女人说话挺折磨的,她只要吐出一个音节江小北就觉得浑身不清净。他以前都装孙子,今天懒得装,径直把人扒到一边就开门。不装孙子的感觉十分快意,以至于他把门摔上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时眉里眼里都是笑意。
就连舅妈在他身后用很有穿透力的声音尖叫他听了都觉得不闹心,还挺让人高兴。
我再也不想回来了!他对自己说。
他又跑起来了,冰雪朔风都冻不住他脸上的高兴,他像个笑疯子一样跑了一路,拦出租车的时候司机都被他唬得呆了一下。
江小北很亢奋,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而且脑子也转得飞快。他先是去银行取了自己打代练单子攒了两年的三千块钱,然后去了商场给自己换了一身簇新的暖和衣服,又买了只便宜手机办了卡,这才确定自己需要的东西全部打点好了。
接下来应该是去汽车站,搭去往苍北火车站的客车,一个半小时,最多六点就到火车站。但他没叫出租车司机带他去汽车站,而是去了星海琴行。
琴行还是没开门,江小北很失望,只好把门口琴行的电话存下来了。
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江小北所乘的前往S市的火车开了。苍北的雪这天几乎没停过,沿着铁路的电杆上积满了雪,在火车呼啸而过时簌簌落下。
江小北坐的硬座,椅子和靠背的角度是很僵硬的九十度,地方也很小,对长手长脚的少年来说有点不太友好,不过所幸他坐的这块就他一个,不用和谁挤着挨着。他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包,头搁在身前窄小的桌上。车厢里很温暖,但来往的陌生人让他有些不安。他意识到自己独自一人在去往S市的路上了,即将要面对的事举目无亲的环境和不甚明朗的前路。他突然有些害怕,于是凑到结着雾气的车窗前朝外面看。
外面很黑,雪下得太急又或是火车带起的气流太急,雪粒撞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轻响,也遮住了不断飞速后退的属于苍北的漆黑的原野。他看了很久,偶尔看到小段连绵的灯火,更多时候看到的是车厢灯光照亮着的乱舞的雪花。
然后他低下头,握住了那只小小的大黄蜂汽车人,很幼稚地给大黄蜂摆了个POSE。
夜渐渐深了,嘈杂的车厢安静下来,困意似乎笼罩了所有人。江小北本来就睡眠不足,兴奋劲过去之后困成狗,又担心自己睡着了被人偷东西,整个人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但不知怎的,挣扎就变成了投降,他睡了过去。
他还做了个梦,梦里自己比现在矮了一大截,大概是刚上初中那时候,看上去完全就跟个小学生似的。
但是这个小学生异常拽,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佯装很凶恶很大哥大,一直问人家:“我爸呢!”
那个人说:“我说你爸没了,给车撞死了。”
小学生继续很凶恶:“我不信!我爸呢!”
那个人不说话,他就一直问一直问,执拗得不得了仿佛要问到地老天荒,问得自己满脸都是眼泪了自己却不知道。
“你得叫我哥知道吗?以后每年暑假寒假就是我来看你,我来带你玩几天。”
小学生很没出息,听了这话放声大哭,哭得打嗝。那人很耐心等小学生哭完了才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你凭空多了这么帅一个哥还要哭,真是没点见识。哭完了吧?我带你去玩。”
小北一下子就惊醒了,梦里的这个人让他难受得眼眶发热。而且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确实有这个哥哥,而且有关于这个哥哥没完没了的回忆。
哪有哥哥带着弟弟去网吧玩的?一看都不是什么正经哥哥。但是这个不正经的哥哥给江小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好玩吗?想玩吗?”两句话就把一个听话的小孩带歪了。
于是英雄联盟这个游戏又多了一个刚刚小升初的玩家。这个小升初的玩家对他凭空多出来的哥哥的游戏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以至于对这个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哥让他东他绝不往西。
就连半路出家学钢琴,每天都要偷偷摸摸挤时间,学得要死要活都没有任何异议。因为他这个哥哥弹琴的时候自成逼格,帅得一塌糊涂。
“我就是打游戏的,打游戏是我的职业。”这个人给小孩树立了电竞职业观,然后一转身出现在了中国大陆最高级别的英雄联盟职业比赛赛场上,甚至出现在全球职业联赛的赛场上。
他打心底仰慕这个哥哥,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小北,哥差不多手把手教你玩的这个游戏,也知道你能玩成我这样,如果你将来想和我一样,就去S市找这个人。”少年的纤长的手指指着电脑上那个打比赛的人。
“这个人叫程玉舟,再过两年他就解约宣布退役自己组战队的,你去找他就行了。”
但是对游戏已经有所了解的小孩就跟听笑话一样的:“哥,程玉舟是AKM战队的,AKM是去年的冠军,世界赛的六强,他凭什么解约啊?再说了,程玉舟虽然比你大一丢丢,二十岁了,但是离退役还远着呢,你净瞎说。”
可两年后,AKM夺冠,程玉舟却真的就解约宣布退役,组建SKS战队任职教练,抛下了自己满头的光环。
他给哥哥打电话,想说“哥你真神了啊程玉舟真的就跟你说的一样了”,但是电话没通,再就,永远都通不了了。
季司南这个人,只在他的人生里出现了三年,却决定了他将后来的目标和理想。
季司南是DL战队的ADC,是世界个人赛的冠军,自诩长得最帅的职业选手,尤其弹钢琴的时候帅得爆炸。
他还是江小北的哥哥。
“如果我死了,我遍布全世界的小迷妹能哭死一半跟我走。”
他踏上了那架失联的飞机,长眠在了南海里。
江小北捏着手里的大黄蜂,想起这个人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