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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章十二 小刑 “沧啸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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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外面胡搞八搞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把人带到家里来!”
二人一骑入了广武城,雪似乎比来时略小些,沧啸在一条小巷尽头的小院前勒马,才扶着苍祈从马上下来,院中一个黑色的小身影就冲沧啸扑过来,听声音是个小姑娘,可一身黑衣和胡乱扎起的头发分明是男孩子打扮。
“喂喂喂!小丫头子别不讲理啊!”沧啸二指一并,夹住一柄只有不到三尺长的“袖珍”陌刀,“明明是你非嚷嚷着要这要那,你爹我冒着暴风雪给你买回来,你不感谢我也罢了,还敢说我胡搞八搞!”
“你……爹……?”苍祈隐约捕捉到一个敏感的词。
小姑娘这才注意到,跟着沧啸回来的是个长相秀美的男子,看看沧啸,又看看那少年,尖叫道,“沧啸!你这个禽兽!竟然连男人也不放过了?!”
“嘿!叫爹!”沧啸提起小姑娘的领子,“没大没小的,快跟你祈哥哥道歉!”
“不敢当……”苍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令爱天真可爱,真是虎父无犬……女。”
沧啸琢磨半晌,总觉得苍祈这话不像是在夸自己,他尴尬地咳一声,放下还在乱踢腾的小姑娘,揉了一把她乱糟糟的小脑袋,“不愿意道歉,总要打个招呼吧?”
“我叫小小。”小姑娘不情不愿地对苍祈一拜手,转过身噔噔噔跑了。
“真看不出沧将军有这么大的女儿,不知尊夫人……”
“她娘死得早,我又没功夫管她,养成这么个性子,让祈少爷见笑了。”沧啸看出苍祈的疑惑,主动向他解释。
苍祈本无意打探人家事,自觉失言,歉意地看着沧啸。
“站在那做什么,外头多冷,进来坐啊!”沧啸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苍祈的话,“就是我这儿地方小,比不得祈少爷家里高门大户。”
苍祈懒得理会他这明显是挖苦的话,沉默着跟随沧啸一起穿过低矮的栅栏。
眼前是个不过十丈见方的小院,通向北面正屋的路上积雪清扫了些,留下一串儿小脚印。
“当心!”那条小路原本是用石子铺成的,落了雪有些滑,苍祈还裹着沧啸厚重的披风,本就难以维持平衡,踩在这样的路上更是一步三趔趄,实在看不下去的沧啸转身把人扛在肩上,罔顾苍祈的挣扎推拒,大步流星地掀帘子进了屋。
厚厚的门帘阻隔了外面的冰天雪地,堂屋里壁炉烧得正旺,苍祈留心瞧了一眼炉火,焰心的颜色果然是燃烧焦炭才有的,看来沧啸说自己认识那炼炭师傅的话并非诳语。
“祈少爷饿了吧,在这儿稍微坐一会儿,我去弄些吃的来。”沧啸把苍祈搁在炕上,又细心帮他解开披风,拿到屋外抖落上面的残雪,“小小,给你祈哥哥倒点茶!”
小皮靴敲在地上“噔噔噔”的声音从偏房传来,小姑娘掀起帘子,气哼哼地从沧啸身边走过,踮着脚提起炉上挂着的铜壶,把倒扣在炕几上的茶盏翻过,续满水,“喂,喝!”
“谢谢小小,”苍祈抬手想要摸摸小姑娘的发顶,看见她充满敌意的眼神,又悻悻然放下手,端起茶盏啜一口,“咳——”
这茶汤里不知煮的是什么,又热又辣,呛得苍祈涕泪齐下。沧小小见他这般狼狈,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你没喝过茶么?”
“喝……过。”小小问的不过是再平常的一句,却让苍祈一时呆住了,若说这茶味道古怪,同自己惯喝的不同,可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尝到这味道。
看苍祈端着茶盏神游天外,沧小小撇撇嘴,“我们这儿可没别的茶,你不喜欢就自己烧水喝。”
“小小,去窖里拿些菘菜。”沧啸在灶房里不知鼓捣什么,腾不出手便使唤沧小小。
“一共没多几棵了,还要留着过年的。”沧小小虽然嘴上嘟哝着,还是应了声,噔噔噔地跑出去帮忙了。
苍祈这才有暇审视沧家的环境,小院坐北朝南,只有一进,堂屋背靠雁门山,山峰阻挡了寒冷的北风,让这小院免于风霜侵袭。三间大屋外墙皆是山石砌成,屋顶上覆着石瓦,可在屋里看到的却是木墙木梁,只有脚下是打磨平整的青砖,苍祈轻轻以手指叩叩墙面,才发现这墙砌得十分巧妙,木墙与石墙中有约莫一掌宽的缝隙,这样的设计使得屋内冬暖夏凉,十分舒适。
西面厢房应该是灶房,东面的暂时不清楚,自己所处的正房约莫是父女二人平时起居的地方。屋内陈设简单却不简陋,桌椅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却都是用上好木料制成,坚固非常。瓶瓶罐罐整齐地堆在一边,墙上挂着几张画,画的没什么章法,近看署名原来是沧晓,孩子气的笔触格外可爱。最让苍祈觉得有趣的便是自己坐着的地方,起初他还以为是个普通的石榻,没想到坐上去才发现这榻下面大概是生了火,烘得人暖暖的,舅舅似乎说过北方是睡火炕的,大概就是这个了。
人一暖和就容易犯困,苍祈撑着头望着窗外的雪出神,突然感觉脚上痒痒的,想伸手去抓,又觉得不好在别人家里失礼,便蹦下地掀起帘子走出堂屋。寒冷的空气让苍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连忙缩回去把披风裹上,小心翼翼地迈过地上的积雪,一步步挪到灶房门口。
沧啸家的灶房也与月澜轩的不同,泥土垒的灶台上架着一口足足够给小儿洗澡的大锅,热水在锅里沸腾,白色的蒸汽飘出窗凝在房檐下,生出一根根冰挂。小小正蹲在灶膛边吹火,小姑娘的脸蛋被炭灰蹭得黑一道白一道,她专注地盯着炉火,浑然不觉苍祈已经站在她身后。
沧啸站在另一侧的面案边上用力揉搓着一个面团,苍祈悄悄走过去,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这是什么?”
“噢哟,小少爷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其实苍祈一进门沧啸就发现了,此刻却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别管这是什么,小少爷只管吃就好了。”
小小往边上挪了挪,故意踩上苍祈的鞋子,“你别在这碍事。”
苍祈并不恼,抬袖拂去小姑娘脸上的炭灰,转身出了灶房。
“你……”小小看着被风吹动的门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愣什么呢,赶紧盛汤。”沧啸对着小小拍拍手,糊了小姑娘一头一脸的白面,气得小小毛都炸起来。
“喏,吃吧!”小小别过脸,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粗瓷碗墩在苍祈面前的桌上,伸出短短的小手,“筷子。”
“……谢谢。”这大碗实在震撼,苍祈拈着木箸不知如何是好,小姑娘偷偷抬眼看他,比起自己那不着调的爹,这个哥哥的性子还真是温柔。
“祈少爷怎么不吃?”沧啸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发现小小看着苍祈,苍祈看着眼前的碗,小眼瞪大眼,大眼瞪大碗。“小小也是,怎么跟丢了魂儿一样。”
小小掰开沧啸按在自己头顶的手,撅起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用调羹搅和着碗里的汤羹。
“没什么好东西招待,祈少爷就将就些吧。”沧啸这话是真心实意的,边塞小城本就物资贫乏,又是冬天,能吃上一口新鲜菜都是奢侈。沧啸把碟子里的咸肉分给女儿和苍祈,自己只留了两块。
苍祈的碗里立时浮起一层油,沧啸这般“热情”让他有些哭笑不得,苍祈勉强捞起一片菘菜送进口里,意外地并不油腻,“这是?”
“这是猫耳朵。”沧啸从比苍祈那只还大一圈的碗里抬起头,“祈少爷尝尝看。”
“猫耳朵?!”联想到某种可爱的毛绒生物,苍祈突然觉得嗓子眼儿里一阵痒痒的。
“是面做的啦!”沧小小知道他是误会了,伸了箸子过来夹起他碗里的面疙瘩,“刚刚爹揉的面就是这个。”
苍祈脸色微红,入乡随俗的道理他是知道的,这样大惊小怪实在太失礼。
“哼,家里只剩下这么一块肉了,”苍祈只捡着猫耳朵和菘菜吃,肉碰也不碰,沧小小看不过,隔着桌子拧了一把沧啸的大腿,“你还真是舍得。”
“肉还不好说啊,等雪停了爹带你上山……”沧啸把自己碗里仅剩的一块肉甩在女儿碗里,又递给苍祈一个白馍馍,“祈少爷多少吃几口,我们这一天可是只有两顿的。”
苍祈接过来一看,这馍馍上“长”了许多“刺”,一端还嵌着两颗豆,分明是个小刺猬形状,虽然闻起来香甜,不过舍不得下口。小小司空见惯,掰开另一个小兔子形状的馍馍,自顾自吃起来。沧啸自己吃的只是普通白馍馍,苍祈无奈地想,他这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哄么。
“先说好了,我可不陪你去偷人家的羊!”一提上山小小就来气,前几日她跟着沧啸上山去打猎,自己才布好陷阱,沧啸便拖了一头羊回来。她眼尖,看见羊脖子上还拴着半截绳子,反应过来这明明就是农户家里跑丢的羊,连忙叫沧啸还回去。没想到他爹竟然厚颜无耻地说既然没看见主人,羊就归自己了。
“怎么就是偷了!我不杀它,这么大的雪,迟早要冻死。”
两父女的斗嘴倒成了这简单饭菜的佐料,乐得苍祈几次都差点被他们的话呛到。
一顿饭吃得也算是有声有色,那“猫耳朵”苍祈吃了半碗实在是吃不下,其余的都进了沧啸的肚子。吃罢饭天色已经暗下来,沧啸看看窗外又大起来的雪,对苍祈道,“今儿天晚了,入了夜天更冷,我明日再带祈少爷去找炼炭的师父,今日就委屈祈少爷在这儿睡一宿。”
既然沧啸这样决定了,苍祈也不好多说什么,突然想起还未给御晚烽送信,连忙叫沧啸拿来纸笔,寥寥数笔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了御晚烽,提醒他务必注意那些挟持自己的人。
“劳烦沧将军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太原城鸿福茶庄。”
“祈少爷放心吧,”沧啸拍着胸口答应,接过信塞在信筒里,“这就叫人去送。”
当然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御晚烽手中,就是沧啸说了算了。
北方天黑得早,沧啸早早点起了灯,沧小小坐在桌边借着烛光翻着一卷破旧的书册,沧啸给壁炉和火炕里添上炭。早就看穿了苍祈的心思,沧啸特地从炭盆里夹出一块焦炭递给苍祈。“祈少爷,这不过是初炼的,拿来烧火尚可,冶铁还差了些。”
只不过是用来烧火的焦炭,已经比现在剑庐直接用石炭做燃料的热度高了许多,如果铸剑时全部采用焦炭,那不仅可以省下不少石炭,造出的兵甲的质量也会大大提高。苍祈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眸子里都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沧啸看着这样神采飞扬的苍祈,一时忘了言语,小小从书本里抬起头,自家爹爹的眼神让她心里一阵发毛。
“咳!”小小看不过眼,啪一声合上书,“爹,不早了,该睡了。”
“啊,嗯。”从刚刚开始沧啸就留意到苍祈一直无意识磨蹭双脚,他蹙眉想了想,把人抱起来,苍祈不知他又发什么癫,不住地捶打他的肩膀。
“你干嘛?!”
沧啸沉默着把人抱到寝房的炕上坐好,弯下腰解开苍祈的靴带。藏剑山庄的冬衣抵御江南的寒冷自然不在话下,可若是只靠这一层羊皮靴在北方的大雪中行走,实在是太勉强了。
苍祈踢腾着脚不许他脱下自己的靴子,沧啸哪里管苍祈怎么踢,不由分说扯下他的靴袜,一双冻得通红的脚丫看得人煞是心疼。“冻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我……”被人捏住了双脚,苍祈别提有多不自在,沧啸的手心烫热,抚过他的脚心,惹得苍祈忍不住哆嗦起来,“呜——”
沧啸仔细查看过苍祈脚上的冻疮,除去新生的红肿,还有不少陈年的疤痕,他既久居江南,为何会有这么严重的冻伤,沧啸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嗯?”苍祈懵懂地看着沧啸,“我不记得了……”
“……乖,坐这儿别动。”沧啸扯过炕上的棉褥裹住苍祈的双脚,站起身走到炕头的火灶边,灶上烧着一大盆水,正冒着白雾,沧啸扯了房檐上挂的老姜,掰开几块丢进水里。又取了干净的麻纱布,搁在一旁待用。等姜水变黄,便端起铜盆走到苍祈面前,热气缭绕,苍祈忍不住往后缩了缩,他总不会让自己把这一盆姜汤都喝下去吧……
“忍忍,稍有些烫。”扯开苍祈脚上的棉褥,握住他的脚,小心翼翼地浸入热姜水里,苍祈在家中连衣服都不肯让侍女们帮着穿,别说洗脚这样的事情,当即拼命挣扎起来。
沧啸以为他被水烫到了,连忙捧出他的脚,却不许他缩回去,一手捏着他的脚腕,另一手用麻纱布巾沾了姜水轻轻擦拭生了冻疮的地方。
“不要……”比起刚刚冻疮的痒,沧啸的动作让他觉得脚上更痒了,沧啸一边擦拭一边轻轻按揉着苍祈脚上红肿的关节,苍祈也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沧啸……你松手!”
水凉了些,沧啸把苍祈的双脚放回水里,笑问,“不舒服吗?”
“……”苍祈觉得脸上一热,耳朵根都红起来,偏过头小声答道,“舒服。”
沧啸看着小少爷烛光下红彤彤的脸颊,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双小手挠过,痒痒的。
直到水都快凉了,两人也没再说话,沧啸慢条斯理地帮苍祈擦干脚上的水,一双粗糙大掌来回在苍祈脚腕上摩挲,小少爷的小腿修长,脚腕纤细,脚趾莹白如玉,冻疮的红肿让这双脚格外惹人怜惜,沧啸一瞬间产生了低下头亲吻这双脚的冲动。
然而他的确也这样做了。
然而……
“沧啸你个禽兽!”就在沧啸的嘴唇即将触到苍祈的脚背那一瞬间,小小强势插进二人中间,“还说不是胡搞八搞,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苍祈顺势抽回脚,扯过布巾拭干水,缩进褥子里,脸埋在膝头不肯抬起来。小小爬上火炕,把自己的小铺盖故意铺在沧啸和苍祈中间。沧啸吹熄了灯烛,认命地躺在炕稍上,黑暗中小姑娘一双眼睛瞪得晶亮,怒视着沧啸这个鲜廉寡耻的爹爹,沧啸没皮没脸地把小姑娘往苍祈那边推了推,自己撑起手臂越过女儿的身子去看苍祈的背影。苍祈觉察出沧啸的目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两大一小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睡在一处,寒夜寂静,雪不知何时停了,屋中只听见炭火轻微的毕剥和沧家父女均匀的呼吸声,冷月映窗,苍祈有些想念江南的月色了,不知今夜的杭州是否也有这样明亮的月光,不知月澜轩的银杏黄了没有,不知舅舅的伤好些了么……
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肉乎乎的小脚丫翘在苍祈肚子上,小少爷好脾气地给她盖上被子,小姑娘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喃喃念了句“娘……”,苍祈鼻子一酸,自己有多久没叫过娘亲了呢……
在苍祈规律地拍抚中,小姑娘蜷缩在他怀里,安静睡熟了,苍祈却没了睡意,一直到东方既白,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嘶——爹你弄痛了我了!”
“哎呀,小丫头怎么这么多事!”
是梦么……苍祈觉得浑身酸痛,手臂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根本抬不起来。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似乎是个小女孩,月澜轩的小侍女么?
“祈少爷醒了?”沧啸见苍祈半睁着眼呆望着房顶,笑眯眯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苍祈很想这样说,但毕竟太失礼了,便勉强点点头,比起赶路时候露宿野外,能睡在温暖的床榻上已经该知足,之前晚烽哥哥一路呵护,竟是没觉得太辛苦,现在精神稍稍松懈,疲劳侵袭而来,让苍祈的精神十分萎靡。“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看小少爷睡得沉,就没叫你。”
苍祈揉揉酸胀的眼眶,坐起身,这才看到原来沧啸正在给女儿梳头发。小姑娘就像屁股下长了钉子,坐在榻上扭来扭去,“混蛋!轻点啊!”
舞刀弄枪不在话下的手对付起小姑娘的头发来,怎么看都有些笨拙,时不时揪痛了,就换来小小一顿锤。苍祈看不过,爬到炕檐上,伸出手,“我来罢。”
沧啸大喜,篦子梳子木钗绢花一股脑塞到苍祈手里,“她要买这么多钗啊坠儿的,我一个老汉哪里会弄这些,小小坐好了,祈哥哥给你梳!”
“咳……我也不大会,试试看罢。”苍祈跪坐在小小身后,小姑娘的头发乌黑油亮,只是疏于修剪,长长短短看起来有些凌乱。“劳烦沧将军拿把剪来。”
小小自暴自弃地低下头,反正被爹剪坏头发不是一次两次了,一起玩耍的小姐妹总是嘲笑她“疯妞儿”,后来她索性收起自己那些好看的裙裳,只穿着苍云制式的黑衣。八九岁,正是懂了爱美的年纪,偏偏摊上这样一个爹,小姑娘的心事沧啸可不懂。
“唰唰……”苍祈手法并不比沧啸熟练多少,不过胜在细心,他从小就看娘亲给浅笑姐姐梳头发,隐约记得些式样,正巧这时候用得到。遮住额前的碎发被修剪成了整齐的刘海,两侧稍长的鬓发挽上头顶,拧成两个发髻,肩上的头发也剪到合适的长度,混着彩色丝绦编成两股小辫子,束在脑后,再用簪子簪好,发髻上一边插上一朵绒花。
“好了!”苍祈在铜盆里洗洗手,绞了帕子帮沧小小擦干净脸上的碎发,扶着人坐到桌上的铜镜前。“小小可还满意?”
小小几乎忘记了自己上次照镜子是什么时候,当她看到镜中那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呜——”苍祈突然被一阵大力撞进怀里,小姑娘毫无征兆地哭起来,让他吃了一惊。
“是……不喜欢吗?”苍祈有些无措。
“娘亲……”孩子小小的身体趴在苍祈胸口,眼泪浸湿了小少爷的衣襟。或许是见过娘亲这样梳发,或许是娘亲给她梳过这样的发式,无论是什么,这个幼年丧母的姑娘在苍祈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属于娘亲的温暖。
“嘘——”端着两碗粥的沧啸掀帘进来,看小少爷和闺女抱在一起觉得不明所以,苍祈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姑娘。沧啸顿住步子,眼前的一幕不正是自己所期待的么,活泼可爱的女儿,温柔贤惠的妻子……妻子?!沧啸甩甩头,苍祈是个货真价实的少爷,自然不能同女子论处。
小姑娘哭了一会儿,抽噎着抬起头,小脸蛋红扑扑的还挂着泪痕,沧啸走过去从苍祈怀中抱过小丫头,“好了,哭够了吃饭吧,不是还要去先生家念书呢。”
“念书?”祈疑惑着,“这样大的雪,还要出去么?”
“不远,现在堡里要练兵,他们太小了不能参加,都赶回来了,我看她在家也没事做,就找了个秀才教她识几个字。”
小小挣脱沧啸的挼搓,打开衣箱拿出只有年节时候才穿的阳春襦裙和毛茸茸的兔毛斗篷对着镜子打扮齐整,转过身冲沧啸做个鬼脸,小姑娘眉目间神色与沧啸七八分相似,灵巧的鼻子和嘴倒与他不同了,苍祈不禁猜测,她的娘亲一定是个美人,才生出这样灵秀的姑娘。
“哎!粥还没喝!”小小兔儿似的蹦出门,沧啸还是手慢了半拍没抓住,“这孩子!”
苍祈看得出,沧啸对这个女儿十足疼爱的,只是不大会照顾女孩子,养的小小跟男孩子似的,想到小时候人家都说自己像个小丫头,跟小小正好相反,忍不住笑出声。
“祈少爷想笑就笑吧,唉,其实我跟她娘亲不过雾水姻缘,谁知有了这孩子,”沧啸递给苍祈一杯淡茶,“一个小丫头,也就五六岁,翻山越岭找到雁门关,说娘亲死了,来认爹,我就把她留在身边了。”
“……”没想到小小有这样的身世,苍祈不免唏嘘,自己小时候也是娘亲养大,深知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的种种艰辛,“小小是个好孩子。”
“可我并不是个好父亲。”沧啸苦笑着把小小翻乱的衣箱收拾好,“我能给她的也只有这些了。”
“别这么说。”苍祈这才觉得有些冷,缩着身子坐在火炕上,昨夜换下的衣物不知被沧啸拿到哪儿去了,“我的衣服呢?”
“祈少爷穿这个吧,你们藏剑山庄的衣服再好看,在这儿也不顶用。”沧啸递给苍祈一身袄袴,毛皮里子白绸缎面,虽然华丽不及藏剑的金衣,可比起苍祈那一身破虏衣要暖和得多。
“谢谢沧将军……”苍祈蹬上沧啸准备的皮靴,意外地合脚,心中一暖。“我们何时去找那位师傅?”
“祈少爷别忘了之前答应过,给某看看家伙事儿。”沧啸笑嘻嘻地转过话头,好容易把小少爷拐到这儿来,不多留他几日怎么划得来,沧啸打定主意炼炭的事儿不急,先让苍祈陪自己一阵再说。
“……好吧。”苍祈明白沧啸不会白白帮自己,既然当初自己说过这样的话,那必不会食言,“请沧将军玉陛通樽一见。”
沧啸并不急着掏出兵器,而是扯着苍祈来到院中,积雪已经被简单清扫过,苍祈呼吸着雪后纯净的空气,觉得连日的疲累缓解了些许。
沧啸站在院中央,对苍祈点点头,展开腰间的盾牌,反手持刀,气沉丹田,苍祈凝神看去,沧啸周身似有白雾环绕,细想来该是深厚内力融化飞雪而成。不等苍祈惊叹,四尺高的巨盾瞬间冲苍祈飞来,苍祈正要闪躲,那盾生生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往另一边去了。原来沧啸在抛出盾的瞬间就已经算好了攻击的路线,苍祈大为佩服,往后略退了退,继续观赏玄甲苍云闻名于世的卷雪刀法。
出似长龙收若蛟,行云流水锋鸣刀。
刀锋所指,扬起漫天飞雪,苍祈几乎看不清持刀之人的动作,只能凭借雪花飘飞的方向判断出沧啸的招式。不知何时那面巨盾又回到沧啸手中,看似盾刀配合天衣无缝,可任何一丝微小的不谐都逃不过苍祈的眼睛。玉陛通樽的确是兵器中的翘楚,沧啸虽然内力深厚,心法却并非是正统苍云军所授,倒像是……北邙天策府,比起盾刀,或许长枪才更适合他。
“莫非……”一个大胆的想法让苍祈不寒而栗,若是沧啸和那姓黄的勾结在一处,假意做戏给自己看?!若真是这样,岂不是连小小都是他们的棋子?苍祈遍体生寒,几乎不能动弹,额上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小少爷……不专心啊。”陌刀寒光一闪,堪堪滑过苍祈的下巴,“在想什么?”
“沧将军……好刀法……”
沧啸敏锐地觉察出苍祈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抖,脸上笑意更深,“我猜猜,小少爷大约是在想,这个家伙,该不会和姓黄的是一路人吧?”
“!”
沧啸看出苍祈想要逃跑的意图,扬手抛出巨盾,直直插在苍祈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苍祈见势不妙,正欲施展轻功翻过盾墙,沧啸已经飞身扑过来,把他重重压在盾墙上,双臂卡在苍祈左右,愣是把小少爷困在了臂弯里。
“我若是告诉小少爷,你猜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