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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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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回府,阿娘分外惊喜。我没有告诉她,我是遭了天山道士的算计才回来的,我觉得丢脸极了。阿娘看我脸色极差,以为我是舟车劳顿,便立即免了我向各房请安的礼数。因为我阿娘是皇帝的亲长姐,又是长房大夫人所以在府中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我也乐的清闲,立即将请安这种小事抛在脑后。
只是来到我那一处僻静的小院,荒凉的让我以为是回到了天山。我当然知道是因为我长年不曾回来,我的小院自然备受冷落些。只是也没有想到当年我钦点的贴身小丫头竟然已经沦为杂洗嬷嬷,这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我在洗衣房找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敢认我,似乎是被人欺负的狠了,我更是怒从心起。我这个人,念旧又护内,不得不好生哄着她,“芍药,过来,我是琴小姐,我回来了”那温柔的模样简直是我这辈子都不曾出现过的。我一心哄着我的小婢女,丝毫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教练场,有一束目光,深情如水,静静的看着我的方向。
我没有找到欺负芍药的罪魁祸首,无聊至极,便来到教练场活动活动筋骨,顺便撒撒气。我受了伤还没有好,只是叫几个人来和我比试,一连伤了好几个,我才感觉郁结于心的心脏好受了许多。
当年的二房嫡长孙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如今孩子都已经请了教书先生,只是我没想到,我教书先生野心真是大的很,勾搭上了我最为看重的芍药,本来是我极为看好他们二人的,而且因我在外许多年耽误了芍药,如今她早已到了桃李年华,虽说嫁人是晚了点,但是我慕容府向来宽待下人,况且还是我慕容琴的贴身侍婢,晾那教书先生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只是我今日刚问了芍药心意,把她引去见见那教书先生,却不曾想看见荷叶那贱婢正被他搂在怀里,衣衫不整,好不快活。
荷叶是二房嫡长孙的贴身丫鬟,早年间我就与她不对付只因她身份低微,我恐脏了我的手,一直没有拿她怎么样。如今竟敢跟我慕容琴抢人了!况且芍药之前被人欺负我还没找着人欺负回去,如今她自己送上门来了,我只恨不得早年间没有一刀将她杀了,留到如今祸害他人。教书先生看见我们好一阵慌乱,我却没有时间听他辩驳,我懒得亲自动手,随意指了一人,吩咐道“给我打死他们”那人显然愣了一下,良久没有动静,我等的不耐烦,“没有听见吗?给我打死他们”荷叶爬到我脚下求饶,我一脚踢过去,她的发髻便乱了大半,那人终于反应过来,招呼了许多人把他们拉开,我仰头看芍药,她没有反应,既没有不舍也没有不忍,我想她应该是没有看上那教书先生,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下。恍惚见,我只听得见棍棒打在身上沉闷的声音,就连他们的求饶声也越来越小了。我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以下,猛然间忆起寒冰虫,阻止了他们下最后的杀手,“扔出去,别脏了我慕容府的地方”。
我转过身,却看见刚才那愣愣的傻小子还站在那里,呆呆的望着我,我教训完人心情好很多,慢慢走过去,笑骂,“怎么?打人的把自己打傻了”
他一开口,却不期然喷出一口血,那声“没有”便哑在了喉咙里。
我搭上他的脉搏,是很重的内伤。“你怎么了?”
他的神情忽然就黯淡了下去,那种表情我觉得有点熟悉,尝试着问,“你是...常宁?”他忽然就笑了,“你记得我?”话没说完,就是又一口血喷出来,我牵着他的手腕去药房,一边走一边说,“我当然记得你,前两天我把你打成这样的,怎么会不记得,只是没想到你伤的这么重,是我不小心了。”
“没有,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身为武术教头,却这么不经打”
我想这人肯定是个傻子,被人打成这样,却非说是自己的错。不过没关系,我就是喜欢傻子,最起码不会算计我。不像天山的那群臭老道士......
时间还是过的很快的,尤其是有一个傻子专门在你身边只为哄你高兴的时候,对于我来说,常宁就是那个傻子。常宁的伤很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下手还真是没轻没重,怕一不小心打死他们,我不再找人比试武功。
只是闲呆着也是无趣,我不爱那些磨时间的女工,于是无聊的时候我会稍微指点一下常宁。我被七百多个老道士教过武功,学了他们毕生所学,自然一眼就看的出常宁属于哪门哪派。常宁的身手还是不错的,我有时候手痒得厉害了也会找他切磋切磋。只是为了防止他再被我打成重伤而不自知,我耐着性子,教了他好久。
我知道我练的再好都没有用,身为慕容府长房幺女,我不可能成为武林侠士,快意江湖。可是我有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活着,到了年纪嫁人,然后相夫教子。我的人生不该这样平淡无奇。所以我总是幻想,江湖上的高手都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们的功夫与我相比又如何呢?我虽也曾经有过闯荡江湖,可却从没有遇到过一个高手。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常宁就是我阿爷特意请来的江湖上顶顶有名的高手。所以我陷入这样的幻想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然而变故就是来的那样的快,那样的措手不及,我的二叔护国大将军战死沙场,我的父亲当朝丞相被诬告,通敌卖国。我阿爷怒极攻心一病不起,阿奶照顾阿爷,又心疼两个儿子,简直哭哑了嗓子。我好奇,皇帝的脑子里是有坑吗?我父亲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况且又是当朝驸马,怎么会通敌卖国?当时的我压根想不通这本就是皇帝一手促成的。
络绎不绝的府门前终于寂静了下来。府中无人掌管,阿娘临危受命,总是忙的一塌糊涂。二婶是个糊涂性子,总是缠着我阿娘,说就是她通敌卖国,害死了二叔,被我追着打了两回,打断了腿才冷静下来,不敢再胡言乱语。那二房嫡长孙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惧怕与愤恨,也对,他是二婶的亲儿子,是该恨我一下,不该直接将他阿娘打成了残废。只是我哪里顾得上。
过了几日,阿娘终于腾出空来,憔悴不堪的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显得和往常一样,雍容华贵,我知道她是要去皇宫,但是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见到皇帝又能怎么样呢,求情?说理?辩驳?要不我说她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已经下了旨意将父亲打入天牢,显然是下了决心的。何必再以身犯险,再怎样都是没用的。我不放心,偷偷的跟着阿娘以防不测。
不过事实证明,皇帝了解他姐姐,更甚于我了解自己的阿娘。皇帝料准了阿娘一定会来,便早就下了旨意,只要我阿娘一离开慕容府,大批的官兵便开始进行屠杀。只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太晚了。
皇帝是不会对他亲姐姐怎么样的,可是对我们慕容府却未必。
你见过血流成河吗?你见过横尸遍野吗?你见过一尸两命吗?我终于见识了什么叫大厦倾覆,老、弱、病、残、孕,他们一个也不放过。襁褓中的婴儿啊,他还来不及哭就被割断了喉咙。曾经嚣张的二房嫡长孙就那样静静的躺在血泊里,睁大眼睛望着...望着什么呢?杀人凶手吗?他们已经走光了啊,死不瞑目吧?是该死不瞑目,我慕容府全府上下三百余人,全都死于非命。原来这就是家破人亡,原来不只是我被人算计了,就连我慕容府整个家族都被人算计了。
我不知道阿娘是怎样得到的消息,只知道她疯了一样的冲出皇宫,以往喧嚣的大街上如今寂静那一片,不见半点人烟。果真是树倒猢狲散啊!过程中阿娘跑丢了鞋子,跑到府前的时候,她的双足早已血淋林一片。我走到她面前,低声问,“这一刻,你是相信你的弟弟还是相信你的相公?”她一把推开我,不死心的跑到里面,似乎不相信,她那以仁义治天下的弟弟对待自己会如此狠心。
一位老太监领着两个侍卫匆匆赶来,却顿足在府前,不敢往里踏进一步,他似乎在犹豫,手里的圣旨该不该宣读呢?我在好奇,他为什么不敢进来,是因为遍地的尸体?还是腥臭的血液?亦或是我阿娘后悔不迭痛哭的声音?还是只是怕染脏了他洁白的鞋底?!
我听见阿娘的嘶哑的恸哭,听见她绝望的悲愤,听见她愤恨的痛骂,也听见刀划破喉咙的声音,有新鲜的血液滴在地上,破碎声清澈贯耳。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身体里被蹂躏到极致的心脏,滚烫翻腾的血液,沉重浓厚的内功都压制不住了,它们都在叫嚣着,报仇雪恨!我要亲手斩下那狗皇帝的脑袋!以尉我慕容府上上下下三百余人冤死的亡魂!
我顺着阿娘的血脚印一直走,一直走,我以为会走到皇宫,却没想到,在王爷府就停了下来,原来不只是皇帝啊,无所谓了,我不需要洗刷冤屈,只需要杀人偿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赵王爷,别来无恙啊”
我也听得见他颤抖的声音,“你,你不能杀我,你自己也会死的”
我冷笑,“垂死挣扎罢了,你是说寒冰虫吧,真是不打自招,我本来不知道,原来是你,我以为只有那群老道士,却不曾想,竟然还有你。不过你不用怕,我的刀比寒冰虫快”。
人在遭到巨大惊吓的时候,瞳孔会放大好几倍,你知道吗?人的刀真的可以比说话还快,你又知道吗?人在遭受巨大威胁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逃跑,你知道吗?但是逃跑比反抗死的还快,你又知道吗?
区区一个赵家,一个刚刚兴起来的蝼蚁竟然就能弄得我们慕容府三代元老,百年世家家破人亡,说出去你信吗?我是不信的。所以皇帝,赵家当不了你的替死鬼。区区一个赵家能有多少人呢,全杀光了也不能抵我慕容府十分之一。这点人命算得了什么呢,反正我已经万劫不复了。
皇宫。
我的手臂微微发麻,已经不太能举起来沾了太多人血的刀了。可能是浪费了太多时间,心脏已经不能负荷太长时间的战斗了。血顺着刀刃往下流,一滴一滴溅在地上,开出一朵绚烂的奢靡花。寒冰虫已经苏醒,一口一口啃食着我的心脏,钝痛到麻木。我忽然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死,我们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们”
皇帝看着满地的尸骨,目眦尽裂,早已不是我记忆中温柔和蔼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吗?功高震主,权倾朝野,震慑皇权,这样的权臣就该死于非命!”
我怒极 ,打死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理由,竟然是这样的,我大笑,笑得流出泪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也告诉你一个道理好不好?陷害忠良,妒贤嫉能,这样的皇帝就该断子绝孙!”语毕,我亲手摘下他的脑袋悬于玄武门正中。我亲爱的舅舅,我依旧记得,儿时你温文尔雅的样子,原来这么多年,不只是我变了,你也变了。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一个害怕被算计就去算计别人,一个从不算计别人,却被人算计。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当所有仇恨都被泯灭干净,心脏的钝痛变得尤为明显,几乎让我站不住脚,我从玄武门上摔下来,正好看见,悬挂于正中间的我的亲舅舅的头颅,昏迷之前我在想,这样一场生死博弈,鹬蚌相争,得利的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