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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飞 那丫头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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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丛中,绿浪起伏,水鸟惊飞。
岸上刀光剑影,厮杀得异常激烈!
碧水轻舟上,有一俊美男子,一袭青衣,长身玉立,站在舟尾吹着埙,男子袍绣飘飘,脸上神情漠然,仿佛置身在血腥之外。
埙音浑厚、低沉,本是一首哀伤、凄婉的《哀郢》,确被他吹奏得多了几分肃穆、旷古。
岸上偶有一两个死士突出重围,带着一丝决绝,持剑刺向青衣男子,确被一股重力反弹,又快又急,震得来不及反应,咚的一声重响,跌入水中,再激不起半分涟漪。
男子的埙声绵长雄厚,他气息稳定,丝毫不受纷扰所乱,倒是把这首《哀郢》吹得多了几分豪情万丈。
顷刻后,打斗声平息,周围仿佛是死寂般的静。
埙声止,轻舟上的男子抱着一团淡紫,脚尖在河面上轻盈微点,眨眼功夫就上了岸。
岸上早已跪了十几人,等候听令。
他瞟了一眼因痛极而蜷缩在地上的蒙面人,冷声吩咐:“把人带上,找处有女人的地方。”
云风错愕:女人……
青衣男子见怀中那团淡紫似欲睁眼,抬手轻轻点了她的睡穴。
回头睨了一眼呆头鹅似的云风,眼中阴云密布。
云风腿一抖,再不敢多想,十分招摇的把主子带到一家妓院前。
沈懋盯着“快活楼”三个字眼冒寒气。
他怒极反笑,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你!很好!”
云风只觉后背凉飕飕的一片,他不敢回头,低垂着的俊脸上带着些委屈之色。
沈懋懒得理他,粗糙的大手覆在怀中娇娇白玉似的脸庞上,仿若怕露骨的招牌污了她的眼。
他站着不动,急急赶来的云阳确不能没有眼色。
此时天色已晚,主子虽嘴上责备,但脚并未挪步。这就是要就地安歇的意思了。
清溪镇本就人迹稀罕,几里路才偶有一户人家,若要再找一处落脚之地,还需费一番功夫。
云阳瞪了眼一旁对着他挤眉弄眼的云风,示意他赶紧进去清场。这才站在沈懋身后低声道:“将军,探子来报,发现有不明人马在护林河沿岸活动。”
“我们的人暴露了行踪?”沈懋手上动作未停,眉头微蹙。
秋风渐起,躲在将军怀中的娇娇青丝飞舞,有那调皮的几缕长发,随风而起。沈懋紧了紧肩上的披风,仿若是不想让风儿扰了少女沉睡。
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更是伸出去抓住调皮的发丝,发丝绕指缠,刚中带着柔,任是这铁血心肠的冷面将军,也忍不住紧握手指,贪婪地感受着手中的柔顺,甚至嘴角眉梢都挂着罕见地柔和。
这一幕恰恰落入云阳的眼中,云阳心中惊涛骇浪!
但脸上半分未显,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那抹挡不住的淡紫,神色极为复杂:“不是,他们在寻一位约莫十三四岁、身着紫色襦衫裙的少女?”
沈懋微微敛眸,嘴角挂着一抹嘲讽,深邃而难懂的眸子泛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把消息送到姜家,姜家阿芜重伤落水,为左将军沈懋所救。”
云阳微微迟疑,似有话想说。
沈懋睨了他一眼,突然道:“怎么?云阳如今倒是主意渐长啊!”
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吓得云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伏在干硬的泥土地上,连连道:“小的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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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席卷西风。
南林郡百年世家姜府门前,有一树一碑格外醒目,树是前人栽种的百年大榕树,碑是先祖皇上赐立的贞节牌坊碑。
姜家大门外一群护卫,簇拥着一位满身狼狈的妇人,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老爷……”妇人泫然欲泣,直直扑到迎向她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子身着墨色长袍,长袍上用青丝绣着华丽的图案,他大约三十来岁,剑眉横飞,鼻梁高挺,此人正是南林郡都蔚姜淮山,也是姜家如今的主事人,他把妇人搂在怀中,轻声安慰:“人回来了就好!”
“阿芜,她……”妇人泣不成声:“都怪妾身没用,我以后到了九泉之下,怎么像姐姐交待呀!”
姜淮山轻抚着妇人后背的手一僵,随即苦笑道:“没法交待的人是我,与你何干。夫人今日受了惊,先回房中缓一缓。”
华氏面上一片焦虑:“如今阿芜生死不明,妾身惶恐,怎能心安!”
“行了,我已派人去搜寻,阿芜她福大命大,定能安然无事。”姜淮山还有一堆事要去处理,此时心中颇为烦躁,平日里这华氏的声音怎么听怎么悦耳,如今只觉是一群蚊子在耳边嗡嗡嗡。
也不等华氏回应,他就阔步往老夫人的紫荆苑走去。
姜家的老夫人秦氏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四年前太夫人去世后,她就再不用装贤淑,跟着太夫人吃斋念佛。
此后就如换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低调做派,眼下的日子过得是既奢华又张扬。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绣交领长衫,梳着略显年轻的抛家髻,满头插着明晃晃的发饰,身上只要能佩戴首饰的地方,都恨不得全都带满,那明晃晃的一身,晃得姜淮山眼疼。
秦氏见儿子进来了,也不起身,稳稳地坐在主位上受着他的礼:“那丫头死了没?”
她对姜芜是满满地厌恶,巴不得姜芜再不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份厌恶,一方面源于姜芜的生母蒋氏,那是一个又当又立的贱人,满身狐媚子味,勾得男人对她言听计从,幸好命不长,没祸害儿子几年。
另一个方面是因为太夫人,蒋氏去后,太夫人假慈悲,把蒋氏的女儿抱到身边养着,每次她被太夫人训斥之时,姜芜就在旁边练大字,如今秦氏一看到姜芜,就想到从前那些卑微到尘埃的日子,十分不得劲!
姜淮山皱眉,半垂着眼睑,遮挡着眼中的情绪:“母亲,阿芜她是你的孙女。你这话若传出去了,让儿子怎么做人!”
秦氏嗤笑一声,十分尖锐地讥讽道:“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若真怕被人戳脊梁骨,你当年岂会在太夫人刚去,就急哄哄地把姜芜送到深山老林的尼姑奄?”
这个儿子,薄情寡义这点果然最像自己,蒋氏在世时,仿佛视她若珍宝,结果蒋氏尸骨未寒,就急不可耐地把华氏迎进了门。
“阿芜没有死,她被沈家大郎所救,暂无性命之忧!”姜淮山阴森森地说。
“沈家大郎!哪个沈家大郎?”秦氏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把南林郡的青年才俊逐个排查了一遍,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沈家大郎毫无印象。
隧站起身,一掌拍在梨花木圆桌上,震得果盘里的果子滚落一地,房中侍候的丫鬟急忙跪在地上,恨不得把头垂到胸前去。
“狐媚子生出来的崽子果然是狐媚子,她在白云奄修生养息了几年,本性一点未变,胆敢不甘寂寞,勾引男人。我姜家女,辈辈代代以刚烈贞洁流芳百世,万不能让这小贱人坏了名声,你赶紧去把她给我抓回来,赏她一块白绫,自己吊死在门口那块贞节牌坊上。”秦氏口不择言乱骂一通,哪还有一点世家夫人的模样,简直可与骂街的泼妇媲美。
姜淮山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母亲如今是半点都不愿委屈自己,完全是怎么舒坦怎么行事。
他忍不住扶额,不曾想门外又来一个添乱的:“老爷,阿芜真的没死吗?那可太好了,妾身总算不用背上残害继女的嫌疑了。此事出得颇为凑巧,不早不晚,恰恰在妾身接人回府的节骨眼儿上。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旁人还指不定背后如何编排我呢!”
“都说继母难当,果不其然是这个理儿,此番妾身算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华氏在门外听了半天,见老夫人发怒,找准时机进来火上浇油。
姜淮山脸上的戾气一闪而过:“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生修养吗”。
她能不来吗?她差点‘死’在歹人的刀下,惊魂失魄地回了府,姜淮山半点风声都不透露给她,明显是心中起了疑。
老夫人顺着华氏的话想了想,脸色更加狰狞:“的确凑巧,老大,此事怕是没这般简单,定是你那好闺女不甘心嫁去沈家守望门寡!勾搭男人一手谋划的金蝉脱身之计!”
“母亲,你可知救了阿芜的沈家大郎是谁?那正是平阳侯府二房的沈大公子,大盛朝最英勇善战的左将军沈懋,阿芜是他的弟媳。”
……
房中两个女人脸都绿了,蒋氏倒为女儿找了门好亲事。
平阳侯府二房早年因卷入护国公贪墨案子,惨遭迫害,平阳侯为自保,把二房一支分了出去,原以为只剩孤儿寡母的二房会就此没落,谁料到如今竟出了个战功显赫的少年将军,前途不可小觑也。
可惜蒋氏的女儿到底福薄,人还未嫁过去,沈家二郎就死了。以姜家的家风和姜芜如今的处境,她注定只能抱着牌位嫁入沈家。
“你那想法再不能有,这沈大郎可不是善茬,不仅老谋深算、手段过人,且心狠手辣,宛如罗刹。战场上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人,真要对付起人来,绝不会因对方是女人就心慈手软。”姜淮山趁势敲打母亲一番,想让她收敛些。
可惜忘了自己这个反面例子,身为南林郡手握重权的都蔚,凡是个女人都能欺到他头上。
秦氏撇撇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