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日云开》南海有蛟

1、做鸭子

　　雨声淅淅沥沥，滴落在山间灵气充沛的绿草、树叶上。有雨水沿着柳叶细细的脉络顺势而下，柳叶终于不堪重负地压低了纤细的腰肢，最终，雨滴滚落，伴随着绿叶归回原位的是，一点点清透的入水声。
　　在烟雨朦胧中，一帘绿萝从山洞顶部垂挂下来，随风而动。山间因下雨而变得潮湿，氤氲着水汽。
　　山洞口隐约透出的昏黄的烛光，竟是奇异地化解了这潮意，让人不禁舒适地叹一口气，生出无限的向往之意。
　　洞内，唯有一桌一椅一石床这样简单的布置而已，一截跳动着火花的白色小蜡烛被稳稳地安置在石桌上，不大的石床上盘腿坐着一位清新俊逸的少年，眉目清秀，似是集山中日月之精华，草木之灵气，天长日久地蕴积下来，才幻化出这样的人物。
　　云笙喜欢体验话本主角的喜怒哀乐，每看完一个话本，就像是体会了一种酣畅淋漓的人生，完全不同于豫阳山上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子。
　　云笙借着烛火，一目十行地翻看起新到手的一本话本，大意是一位狐妖遇上了进京赶考的书生，书生的盘缠被恶人抢走，书生为凑足路费，不得不委身于狐妖佯装的富绅，期间各种狗血。书生自艾自怜的同时，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对那富绅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话本中书生与狐妖在月下烤火，书生畏寒，他依偎在狐妖温暖的怀抱里，靠着火红的柴火，微微扬起头，看着狐妖被火映的通红的面庞，没来由地感觉到心悸，有点惴惴的不安，又在他的怀抱中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安心……
　　云笙对这样的情爱生出了无限憧憬之意。
　　次日，阳光透过绿萝的叶隙照进山洞，云笙不得不睁开刺痛的双眼。
　　这时，他的脑子还处在混沌中，双眼迷迷瞪瞪的，反应也比往常要慢半拍。待他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脑子放空了一会。
　　就在这空档，一只精巧的纸鹤飞了进来，它机智地绕开了洞口的绿萝，来到云笙面前。
　　“该去上课了！”纸鹤小纸折成的尖尖的小三角嘴一张一合，吐露出稚嫩的童声。这是老山羊院长给大家特别准备的鹤响，专门用来督促小妖上学。
　　老山羊院长是豫阳山脉上活得最久最久的妖了，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活了多少个年头，久到他把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老山羊院长在一开始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但这个名字渐渐地被湮灭在岁月的长河里了。尽管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说他是这条山脉上最最博学、最通晓世故人情的妖，也不会有任何一只妖怪出来反对。
　　自云笙修成灵识以来，这座山脉里所有的小妖都得进入老山羊院长一手创办的学院进修，修习妖法，学会和人族打交道……
　　只有进修完所有课程，才算得上是一只合格的豫阳小妖，课业成绩优异的小妖甚至有留院做讲师的机会。
　　在学院做讲师，不仅会有丰厚的酬劳，这些酬劳大都来自院长多年的私藏，还会收获一众小小妖崇拜的目光，所以，有点志气的小妖都很眼红这样的机会。
　　云笙也不例外。关于自己的未来，他有过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最实际也最可能的，大概是留在豫阳山上，做一个讲师，给下一代小妖们传授知识。
　　关于院长为什么要创办这个学院，小妖们私下流传着这样几个说法：一说是在从前，山里出去的小妖没见过世面，涉世未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类利用和套话，他们暴露了妖精的存在，险些给豫阳山带来灭顶之祸，还是老山羊院长力挽狂澜，出面清除了所有当事人族的记忆。更有小妖，一身修为尽失，妖丹破碎，整只妖精性格大变，竟是疯魔了。
　　还有一种说法则是老山羊院长看过太久的日月，不堪忍受无所事事的生活，终于在某一天突然顿悟，要做一只能载入妖精史册的妖，书院由此萌芽。最后一种说法与第二种说法相似，也是说老山羊院长活得太久了，不同的是，院长由于太过寂寞，就开了个书院，把闹腾的小妖聚集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这说法有理有据，人间的老人家就喜欢热闹，喜欢子孙满堂、车水马龙的繁华。
　　相比之下，还是第一种说法比较偏向真实，也是云笙更相信的。

　　“有妖能给我说说‘云中谁寄锦书来’的意思吗？”
　　院长又开始吊书袋了，云笙目光不由得有些涣散。
　　院长的人间诗词赏析是最容易溜号还不会被追究的课了，云笙的思绪跳跃到云梦泽的野鸭，肥而不腻。上回墨迁逮了一只，就地找了些佐料，随意地烤了烤，味道还不错。
　　那小子，虽然每天都在混吃等死，但他做吃食的手艺是真没得说，他若是承认第二，豫阳山上怕是没妖敢居第一。话又说回来，醉仙阁的烧鸡也很好啊，色香味俱绝。所以说，中午吃什么好呢？
　　老山羊院长朝下一瞥，抓住了明显在走神的云笙，无他，云生的位置正正好好是在中间的倒数第三排，向来是师长们目光逡巡的重点。
　　“云笙，你来。”
　　云笙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屁股，立马站直身子。
　　“是相思之意。”优等生云笙信手拈来。
　　“好吧，你先坐下。确实是别后的思念。”院长语气无奈，“你虽然说对了，但是上课莫要再心不在焉了。”
　　被公开“处刑”，还是第一次，云笙羞愧地埋下了头。
　　这堂课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云笙都全神贯注的，不敢再打一丝马虎眼儿。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但对有些人来说，这几十分钟就显得格外地漫长和无趣了，坐在云笙右手边的墨迁就形象地诠释了什么是“上课死气沉沉，下课生龙活虎”。院长一宣布下课，他就兴致高昂地招呼云笙：“走啊，去吃鸭子。”
　　墨迁是云笙的邻居，云笙的山洞边上搭着一个看似简陋的茅草小屋，实际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墨迁讲究生活品质，信奉“及时行乐”，他的生活质量一向要比别妖高，所以别看小屋简陋，里面该有的都有。
　　他们两个在一个是兔子一个是蝴蝶的时候就认识了，大概是食草动物的相近属性，很快就惺惺相惜，套用人间的“青梅竹马”一词，只不过在这里是单纯的竹马竹马关系。
　　所以说他们志趣相投，云笙课上不过一个念头，墨迁就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云笙在课上就在纠结吃什么，这会巴不得有人替他做决定。
　　两人一拍即合，瞬息之间就已经到了云梦泽。

　　云梦泽是一片广漠的池沼，地形复杂多变，有猛兽栖居的原始树林，还有青绿色的沼泽，终年缭绕不散的迷雾更增加了它的危险性。云梦泽周边的人不敢从轻易踏足，这就导致了它极其幽静、人迹罕至，野生的鸭子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由地释放天性，体态匀称，野性健硕，肉也更加劲道、味美。
　　从前云笙是不吃肉的，修得人形后第一次下山，路过市集时被一阵浓郁的香味引诱，循着味道找到了醉仙阁的后厨。那是一只怎样的烧鸡!!!
　　整只鸡都是红棕色的，周身泛着油亮的光泽，散发出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分泌唾液，酥香软烂、肥而不腻。
　　云笙囫囵吞下了一只烧鸡，当时不知道吃饭要给钱的规矩，又是不请自来地溜到了后厨，偷鸡的事情败露后，他被扣下来做了一个月的帮工才算是抵了饭钱。从此开始了他无肉不欢的日子，也是他妖生的重大转折点。
　　墨迁勇于尝试新事物，尤其是在吃的方面，同云笙吃过一次鸡后很快就适应了吃肉的设定。
　　作为一个有追求的妖精，墨迁四处搜罗美食，经过研究发现，云梦泽的野鸭劲道、东祁国的乌猪鲜嫩、醉仙阁的烧鸡香软，是他食谱上的前三甲。
　　野鸭一般活动在芦苇丛生的池沼附近，他们直奔目的地，不多时就发现了一群凫水的鸭子。
　　鸭子们听见动静，回过身来，触及两妖灼热的视线，不由得慌张起来，七上八下，扑棱棱地想要逃走。
　　墨迁略施小法，所有的鸭子都僵住了，只有眼睛相互传递着惊恐的情绪，他一挥手，鸭子们就按照个头从大到小，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岸边。
　　“这次你来挑。”
　　云笙走进鸭群，左拍拍、右捏捏，终于选定了两只品相不错的，解了其他鸭子的定身术。
　　野鸭们嘎嘎叫唤着，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留下仓皇的脚印和一地鸭毛。
　　云笙掸去落在身上的鸭毛，对墨迁道，“你就在此地处理它们，我去找点佐料。”
　　墨迁麻溜地一手刀劈晕鸭子，放血、褪毛，业务十分之熟练，“嗯嗯，早去早回。”
　　云笙走进树林，他要找的是葱、花椒，这些再云梦泽的边边角角就能够找到，姜、桂皮和料酒就只能施法了。
　　花椒长在树上，云笙来过几次云梦泽，记得有一处长了几棵花椒树，紫红色的小花椒密密麻麻地缀在树上。
　　但他只是有个大致的印象，具体在哪儿还得摸索着找。
　　他眼前是一条清澈、可见卵石的小河，他淌着河水下去，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舒适得很，他眯起眼睛，瞥见有个东西在河流的上游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