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l.》夜雨精灵

85、橄榄绿

　　我和樊楚烟一路走。离刚刚待过的房子越来越远。

　　往前看，茫茫无边往后看，熟悉的城市建筑随着我们前进的步伐越来越远。

　　空气中浮着若有似无的灰白烟雾。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下，更显荒漠。

　　脚下的路是细小沙石。每踩一脚，都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和樊楚烟只是走不说话，再细小的声音也会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无形放大。

　　这样看过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都是这样的路况。没有新修的公路，也不见一株绿植。茫茫无边。我不确定是否要继续前进。我已经害怕未知的前路。

　　“等会儿有车搭吗？”我问。

　　樊楚烟摇头，“我家那边，是没有车的。也没有车通往我家。”

　　“你要走路回家吗？”

　　她低下头：“也许吧。”良久之后又喃喃：“也不知道我的家还在不在。”浅橄榄绿色的眼睛充满忧伤。不知为何她忽然变成这样。

　　我一时不知所措。也不好多问。

　　之后的路，我和她都静默无言。就像是两个单纯的结伴而行的人。

　　越往前，身后的城市建筑就越小，就越看不清。直到，从眼里消失。

　　我问：“要走多久到？”

　　樊楚烟说：“我也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

　　似乎从之前她在家里玻璃窗前看远处起到现在，她就没笑过。

　　“其实，我是个公主。”樊楚烟终于说话了。

　　我表示诧异与好奇。

　　她蹲下，纤细洁白如凝脂的手指轻轻地划了一下地面。她愣怔几秒，最终一声苦笑：“竟然还是……”

　　接下来，我们一边走，她一边说着她的故事。她一直在说，我一直在静默地听。

　　她原先是一个沙漠国度的公主。这个沙漠中，有两个最强大的王国，一个是丽石答娜，一个是卡酷布。而她，就是丽石答娜的公主。一个美如天仙的绝世美女。

　　卡酷布的国王叫吉汗，年轻但很奸猾。

　　在她成年以后，丽石答娜的老国王，也就是她的父亲每天都能接到来自沙漠四方的求婚使者。这些求婚使者中，包括吉汗。吉汗早已听说她的美貌有多举国震惊，想要娶她做自己国家的王后。可是她的老国王父亲不看好吉汗的为人，拒绝了。

　　吉汗不甘心，决定硬抢。与老国王在半空中展开了大战。老国王年轻的时候是名震四方的勇士，但如今已年老体衰，敌不过强大的吉汗，最终只能用尽最后的力量向沙漠边缘飞去。

　　在一个小镇小小旅店的后院里，老国王对面坐着一个异邦青年。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小子，可也为老国王的遭遇感到愤愤不平。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名叫阿坦。他有着强壮的身躯，水一样纯净的心灵。他问老国王，自己能否跟他一起飞回沙漠，夺回美丽的丽石答娜，救回老国王心爱的公主？

　　老国王听后，紧紧抓住阿坦的手，动情地说，如果真的那样，他愿意把丽石答娜和公主交到阿坦手上。

　　自从老国王走后，公主再也没笑过。不可一世蛇蝎心肠的吉汗把再好的东西献到她面前，她也从不微笑。吉汗感到无比失败，沙漠中的少女谁不梦想成为吉汗的新娘，谁不梦想坐在吉汗的身旁接受膜拜。为什么就是无法征服这美丽的公主呢？

　　吉汗等不及了，他要她今天就成为他的新娘，现在就成为他的新娘。

　　吉汗粗暴地撞开巨大的门，站在公主面前。

　　公主明白吉汗的来意。她走过去直面吉汗，伸手扯下脸上一直蒙着的面纱，美丽的容光让吉汗不敢抬头。她第一次开口对吉汗讲话，声音甜美但充满寒意：“我知道你想娶我作你的新娘，我可以答应，但请给我最盛大的婚宴，最醇香的美酒，我要整个丽石答娜为之彻夜狂欢。”

　　吉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傲的公主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欣喜若狂地离开，完全没有注意到公主藏在身后明晃晃的匕首。

　　婚宴举办得无比豪华隆重。公主坐在房间里，紧紧握着匕首。她心想，在这样隆重盛大的婚宴中死去才配得上沙漠中最美丽的公主。

　　婚宴进行得正欢时，天空忽然出现两道云彩。那是老国王和年轻的阿坦回来了。

　　健壮的阿坦很快将醉酒的吉汗打败，阿坦把吉汗举过头顶，扔出了丽石答娜。

　　公主的房门被轰的一声打开。门外站着的，正是老国王和阿坦。老国王看到女儿没事，欣喜地紧紧拥抱她。一旁的阿坦看到公主的那一刻，忽然被她的温柔美丽深深吸引。

　　国王信守诺言，要把自己美丽的公主嫁给年轻健壮又正义的阿坦。但，公主拒绝了。她说，阿坦勇敢又正义，但自己无法嫁给一个没有爱情的人。

　　谈话被阿坦听到。他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过来，说自己尊重公主的决定，在公主答应之前，愿意做照顾她一生的兄长。

　　国王领着阿坦走上神台，向国民们宣布，阿坦王子会是丽石答娜未来的国王。

　　公主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发现卧室外的露台上都会有一束新鲜好看的玫瑰。后来才知道，这是阿坦王子每天夜里飞到沙漠边缘精心挑选的美丽玫瑰，再连夜飞回将玫瑰轻轻放在露台上。

　　有一次被公主发现了。阿坦王子惊恐不已。但公主并没有生气，浅橄榄绿色的眼里甚至带着笑意。阿坦看见后，高兴地在空中飞翔。他健壮的四肢在空中舒展，飞得十分好看。

　　从此，在全城都在甜美的梦乡中的时候，美丽的公主都抱着阿坦王子带回来的新鲜玫瑰看阿坦王子在空中飞翔。他们不交流，眼神接触的那一刻，只是会心一笑。

　　至于阴险狡猾的，被赶出丽石答娜的吉汗，心中十分不服。美丽的公主差一点就成为自己的妻子，差一点就成为卡酷布的王后。吉汗不甘心，纠集军队决定重回丽石答娜。

　　激战在某个夜晚展开了。吉汗的部队蝗虫一般涌进城池。老国王在黑暗中抓起了他的金刀，阿坦王子手中的玫瑰撒了一地，今天他不能去看他心爱的公主了，他要为丽石答娜而战！

　　阿坦王子在跟敌军进行厮杀。狡猾的吉汗趁其不备，偷偷甩出手里的长刀，尖利的长刀向阿坦王子的身后刺去。等阿坦王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只能闭上眼睛痛苦地等待冰冷的长刀刺进自己的身体。

　　可长刀呼啸而来的声音戛然而止。阿坦王子转过身，见美丽的公主缓缓倒下，一柄长长的黑刀插进了她的左肩。

　　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只能看着这把丑陋的黑刀插在公主柔嫩的肩膀里。他痛心地将公主搂进怀里。

　　老国王赶到女儿身旁，同样心痛得无以复加。他叫阿坦王子带着公主快走，去他和阿坦王子认识的那个小镇，自己则在这里拖住吉汗。

　　阿坦抱着公主在空中疾驰。公主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阿坦的眼里因焦急而泪光闪闪。躺在他结实宽广的胸膛里安全感十足。公主忽然觉得，当初拒绝阿坦的求婚是多么不该！

　　可就在离小镇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阿坦身后出现了一片乌云。乌云滚滚极速逼近，中间幻化出一张人脸，是吉汗的脸。那是心如蛇蝎的吉汗牺牲永久性代价变成的。他张开大口，要吞噬美丽的公主和勇敢的阿坦这对恋人。

　　小镇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飞到那里，就安全了。那是乌云无法踏足的港湾。但阿坦飞得再快，也逃不过乌云了。因为乌云已经压到了他的衣带。乌云要吞噬这两个人，让他们变成自己美味的早餐。

　　阿坦低头轻轻吻了吻公主美丽的脸庞。炙热的温度让公主从梦中惊醒。她羞红了脸。可还没有好好体会，就被阿坦奋力抛出，抛向那个沙漠边缘的小镇，那个跟老国王相遇的小镇。那个乌云无法入侵的港湾。

　　公主想要伸出手臂抱住阿坦。可是已经晚了。阿坦大声喊出他向公主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耶利亚，请为我好好活着！”

　　阿坦转身朝乌云中心冲去。他要跟吉汗同归于尽……

　　樊楚烟的故事讲到这里。她停止说话。

　　我再次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确实是跟她说的公主一样，是绿的。好看的浅橄榄绿。

　　“所以，你就是耶利亚？”我难掩吃惊。

　　“是。”她答。

　　耶利亚的故事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完全没想到，有一天会遇到真正的耶利亚。可，为什么感觉她没有传说的那么美？为什么告诉我她叫楚烟？

　　或许是因为痛失父亲与恋人之后整日伤神憔悴所致吧。

　　她继续说：“我每天在小镇那个小小的旅店窗前望着远处的沙漠，每天流泪。那个方向，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丽石答娜。我每时每刻都想念，却无法回去。触景伤情的巨大悲伤要将我撕碎。我决定离开旅店，离开沙漠，到喧嚣的闹市去寻找重生。”

　　“现在为什么又回来呢？”

　　“两个爱我胜过自己生命的男人为我而死。但我觉得他们还没死。我要回来，回来看看曾经，寻找曾经的痕迹是否还在。不知道丽石答娜的人们是否还安好。我想让时间冲淡痛苦的记忆，但最终时间告诉我，那些曾经都是无法说再见的过去。它们已经深深根植在我的血液。”

　　她说了这么久，我们也走了这么久，脚下依旧是一成不变的细小沙石路。已经让人怀疑这样走下去是否有尽头。是否已经陷入迷惑阵法而其实只是在原地绕圈。

　　空气中的灰白烟雾照样经久不散。这样的环境，能看得再远也没用，因为除了脚下踩的细小沙石路面，就看不到哪怕一个微小的绿色的有生命的植株。

　　我又问起了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叫楚烟呢？”

　　“因为我想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曾经，忘记自己过去的一切。以一个新身份开始新的生活。但我发现，要做到，除非把我整个人毁掉。”

　　空气中的灰白烟雾忽然被纷纷扬扬的白色星点取代。伸出手去接，凉丝丝，冷冰冰。又开始下雪了。

　　仰起头去望，铺天盖地的白色细碎雪片。

　　樊楚烟……或许其实应该叫她耶利亚，她也正抬头望着这些纷飞的白色星点。几粒白色雪花落入她美丽的浅橄榄绿双眸，她也不眨眼。仿佛雪花在她眼里融化了，滋润她那失去往日公主光彩的眼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失去了。”她喃喃。

　　我不知道她说的失去指的是什么。还是她接下来的话解开了我的疑惑。

　　“以前，我的眼神缓缓掠过天空，丽石答娜的风雪就会马上停止；我的手指缓缓拂过土地，丽石答娜的花朵便会马上开放。现在，我已经无法做到这些。刚才试过了。它们的消逝，或许早已随着父亲和阿坦的离去而消失。”

　　我只是听。听发生在这个丽石答娜公主身上的故事。有关国王、公主、王子的故事，或许一般都是这样，又或许是差不多。只是，如今我的身边，真的站着一位公主。其中的感受，无法言喻。

　　落雪吹白了我和她的头。还有一些落在肩膀上。可是附近并没有休憩的地方。无论在哪里坐下都是一样，都一样是毫无遮挡的露天细小沙石地。前进要顶着落雪，停下也要顶着落雪。无论如何，结果都是一样。

　　这个荒无人烟且没有生命痕迹的荒地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你不是说你的国度在沙漠里吗，这里并不是沙漠啊。”我说。

　　“是。要穿过这片细小沙石地，才能看见沙漠。”

　　“要走多久？”

　　“十天十夜。”

　　我被她说的话吓到。走上十天十夜，不是累死就是饿死，不是饿死就是累死，无非这两种结果啊。还不如回到刚才的地方去，至少有楼房，有商店什么的。这里什么都没有，鬼影也不见一个。就算是往幻未路的西边一直走，看看尽头究竟有什么也不错啊。我打了退堂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别怕，请相信我。”她只说这么短短一句。却带着莫名的力量。

　　又过了一会，我问她：“该叫你樊楚烟呢，还是耶利亚？”

　　她嘴角微弯：“都可以，你习惯怎么叫就怎么叫。”

　　基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于这样沿途一成不变的荒芜风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