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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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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寅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狡黠地问:“五哥啊,想谁呢?诶!”趁其不备,竟夺过他手里的东西,不看不要紧,一看竟骇得面色大变。
“这是哪里来的?”罗寅惊声问道。
白玉堂刚忙夺了回来,一副不可染指的姿态,又小心翼翼检查一番,放回了怀里。
罗寅却不依不饶,拉住他道:“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白玉堂挣开他:“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你不要命了么?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白玉堂轻蔑地一笑:“师弟说这是什么东西呢?难不成是阎王爷的催命令?”
罗寅又抓住白玉堂,全没了一贯的淡定:“你还真是不知死活!我说怎么一见你就中了七夜香,把个祸胎留在身边,你就不怕大难临头!”
白玉堂依旧不以为然:“呵呵,我只知道师弟医术了得,没想到唬人的功夫也不赖,罢了,这东西虽不精贵,却因是个故人送的,于哥哥我颇有些意义,师弟你若喜欢这些,回头我另送一样好过这一千倍的给你,你就莫打‘它’的主意了!”
“我才不要!我明告诉你,这个东西叫‘业果’,往日我见过几回,都是巫术里诅咒人用的,可也不过略沾些业气罢了,你这个却业气饱满,怨毒深重,分明是个大灾之物,你带着它七灾八难的就算了,怕只怕连命都保不住,落入轮回也要万劫不复!”
白玉堂不知罗寅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也是刁钻,却不过做做样子,事事依旧以他这个五哥为重,他知道罗寅不是信口雌黄的人,却不愿相信这玉莲花有诡——这是包拯送他的东西,临行前曾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收好,难道包拯也会害他?这念头一闪而过,便马上当作天大的笑话抛得老远。
可罗寅仍旧咄咄逼人地候着,白玉堂只好说道:“照你这么说,那该如何是好?”
罗寅伸出手来:“把它给我,想办法毁了!”
白玉堂猛地扭头:“你——你要了我的命算了!”而后袖子一甩大步向外走去。
罗寅快步挡在他牵头,阴恻恻地笑了:“我说五哥怎的这般舍不得,是相好送的吧?这人当真是不易,竟叫五哥爱到命都不要了!”说完冷哼一声先身出了帐。
白玉堂指着他去的方向,站在原地不知该是走也不走。
接连几日,罗寅也不理睬白玉堂,白玉堂更是个好面子的,怎会低身求和,两人相见两厌,连外人也不免看出些端倪。
丁兆惠怕是白玉堂性子傲,得罪了罗寅,便偷偷拉了他到暗处,笑着道:“罗小弟,这些日子真是多亏你不辞劳苦……”话才说到这里便被罗寅打断:“丁二哥,那些虚招子就不用使了罢,有甚么你直说便是。”
丁兆惠悻悻笑着,却也不恼,这些天相处下来,颇有些喜欢他直辣爽快的性子,又知他不过年纪十六,却有这样的气度和本领,早当自家小弟一样,又怜又爱,于是说道:“罗小弟,你是不是跟白老五那个混不吝闹了别扭?”
罗寅听他问起,却只是低头不语。
丁兆惠当是正被自己说中,便有了几分底气:“嗨呀,跟他你也值得计较,他那人就是那个驴脾气,说话做事总不免刻薄,起初我们兄弟也不习惯,可时间久了才知道,这人原是个最侠义心肠的,待朋友简直就是两肋插刀,不过是素来不拘小节罢了!”
“不是我要替老五说话,他要有什么开罪了你,绝不是诚心跟你为难,定是他一时意气,没顾上你会恼,事后又不好意思道歉,况且这些日子,老五对你如何,我们兄弟都看在眼里,能让他这么另眼相看的,除了那开封府里的包青天,也就是你了,你信哥哥我的话,咱俩打上一架,老五那驴脾气自然就好了!”
罗寅听着好笑,却依旧绷紧脸道:“丁二哥你多心了!”而后若有所思一番,又问:“丁二哥说那包青天,跟我五哥交情不浅吧?五哥是个不受拘束的人,莫怪我斗胆,恐怕就是皇帝老子也指使他不动,这一趟赁的是个凶险,五哥这么尽心竭力,想来另有隐情呢。”
“啊……”丁兆惠怎想过这许多事,随便应付道:“兴许罢,老五的心思那真叫难猜呢。”
罗寅却笑得暧昧:“二哥,你方才说要跟我打架?”
“是啊,咱们就当着老五!”
“这可不行,打架是蛮人做的事,不如咱们……”
二更天,白玉堂依旧保甲在身,端坐帐中。
襄阳王和西凉国自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些天的风平浪静不过在为更大的阴谋潜心铺垫,白玉堂不是输不起的人,只是这一遭绝不能输。
何凤统走进来,略一施礼,恭然道:“白少侠,明日即可进浙江境内,再过个五六日,大概就能到杭州,此之前,莫将尚有一事想请教白少侠。”
白玉堂抬手请他坐下,道:“何将军但说无妨。”
何凤统略有些尴尬:“这……实不相瞒,这些天,莫将也知道白少侠沿行取了许多银两,贴补灾银,临行前圣上有旨,说是一千万两灾银早就核对封好,直接带上路便可,并未叫莫将亲查,这圣意难为,莫将不敢违背,但总觉得蹊跷,万一……”
白玉堂了然地笑了笑:“何将军放心便是,圣上说了是一千万两,到了杭州,就不会少一毫一厘,若有闪失,我白玉堂一人担待!”
“白少侠,莫将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批银款关系百姓生息……”
“何将军的意思白某明白,这一路行来,何将军为人如何,白某还不会错看。”白玉堂说着站起身:“我虽非宫门中人,这些年闯荡江湖见识的也算不少,这些灾银,从来是一道道地被盘剥,真能到灾民手中的没有多少,这次幸而是何将军护送,并未有损,何将军为官清廉,乃百姓之福。”
何凤统低头直道惭愧,正在这时,忽闻外面丁兆惠大叫“不好”闯了进来。
只见丁兆惠扶着罗寅,两人皆是灰头诟面,伤痕累累。
白玉堂一惊赶忙上前,问道:“丁二哥,你们这是?”
丁兆惠道:“罗小弟他,他掉进山谷里了!”
何凤统也凑了过来:“怎会如此?”
白玉堂道:“你先把人放下再说!”
丁兆惠依言,又拉住白玉堂道:“都怪我不好,不该答应他去采什么草药,我不知罗小弟身手这么不济,一个不留神就让他掉了下去!”
白玉堂急得不住叹气:“我怎么说你们好!不是说了师弟他武功不好,再说甚么草药非要大半夜去采?”
“这……是罗小弟说的,是朵甚么花儿,大白天找不到,只有夜里才开,人家辛辛苦苦,还不是为了解你的毒!”
白玉堂闻言,登时无话可说,手指在罗寅鼻尖探了探,却是气若游丝。
何凤统道:“白少侠,传大夫吧!”
白玉堂默然点了点头。
罗寅这一昏就昏了一天多。
白玉堂帮他换了干净衣裳,从袖里找到个绿玉雕就似的花苞,想来这就是他冒险要找的草药,一阵于心不忍,便用锦匣装了,随身带着。
赶路是一天也耽误不得,白玉堂否了留下罗寅养伤的提议,亲自备下马车,陪在他身边照顾。
罗寅却迟迟不好,随行的大夫皆是束手无策,直恨得白玉堂骂娘。
这天夜里,白玉堂看着罗寅水米不进,日渐憔悴,忍不住落下泪来,拉住他的手,心道:师弟,你若是有什么好歹,五哥这条命也不要了,赔给师伯作交待罢!
想来想去都是无可奈何,便拿出那玉莲花,又思念起包拯。
离开开封已有月余,沿路时不时遇到韩彰蒋平派来报平安的,白玉堂也知包拯身在重门,该是无碍,可总觉得临别时,他似乎有苦难言,甚么事瞒着他。
就这样,思虑重重,又加之连日操劳,竟趴在罗寅床边睡着了。
罗寅轻轻睁开眼,指尖一团荧光,快如闪电点在白玉堂鼻尖,白玉堂呓语两声,便睡得憨沉。
罗寅见他眉头紧锁,梦里也难得安稳,不由得连连叹气,于是扶着他上床躺好,却猛地看到那玉莲花被握在掌中,正泛着妖蓝的光,浊气蠢动。
双眼渐眯成两道利剑,面色果如江湖上赠他的混号“玉罗煞”,人如玉,气如煞,赁的是那阴曹地府索命的鬼官一般——罗寅直把指节握得发响,终于转身出帐。
石崖边,丁兆惠迎上罗寅,道:“罗小弟,你可来了,这两天带着这小东西躲躲藏藏,赁的是个提心吊胆!”
“有劳丁二哥!”说着接过丁兆惠手中的布口袋,打开,只见是个巴掌大的葫芦人儿,通体晶莹,咿咿呀呀。
罗寅道:“我要暂且避开一下,不能叫季师兄知道蟠娃娃在我手里,他的招数甚是阴毒,我算过,五哥他躲不过这一劫,也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
丁兆惠颇有些担心:“罗小弟,你说的这些,万一有个闪失……”
“绝不会有闪失!”罗寅斩钉截铁地说道,又利落地收起那蟠娃娃:“有我在谁也别想动白玉堂!”
丁兆惠剩下的话便生生咽进肚里,愈发觉得,罗寅骨子里那股犟劲儿,实在跟白玉堂有几分相像。
丁兆惠道:“好吧,我知你跟老五兄弟情深,老五也是我的兄弟,要我丁兆惠做什么就尽管开口!”
“丁二哥,明日我将不治身亡——你莫要急,只是假死罢了,五哥他必会让人护送我回砚馆,这差事烦你找个可靠的兄弟接下来。”
“这事我便能做,还找人作甚!”
“我也知道二哥做的来,只是还有件更要紧的事须得托付二哥——再有两天就能到之澜山,队伍必得从那里经过,而五哥也必会在那里遭劫,他身边一定要有人守着,元气和肉身万不能有损,还望二哥答应兄弟!”
丁兆惠看了看罗寅,叹道:“好吧,这事就交给我了,必会叫白老五毫发无损!”
罗寅目似沉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哥对兄弟的大恩大德,罗寅没齿难忘,日后愿为二哥肝脑涂地!”而后深深一叩。
丁兆惠忙扶了他起来,不由得一阵怀伤:“罗小弟啊,纵是你不说,你二哥我还看的出来,这一趟没那么容易,但愿……咱们还能再见,可日后老五要是问起来,你叫我怎么跟他说?”
罗寅侧身不语,好半天才苦笑着狠狠说道:“有甚么可说,只当没这么个人罢了!”说完飞也似的匆匆离去了。
白玉堂做了个梦。
他梦见包拯孤零零地走进开封府,堂上事物依旧,却显得狰狞可怖。
白玉堂大叫包拯,包拯却混若无闻,鬼魅一般踱到堂案前。
只见襄阳王爷坐在当中,对着白玉堂一脸的阴笑。
白玉堂感到撕心裂肺的苦楚,伸手去抓却万般无力,一切都不由人意。
包拯抬起头。望着顶上的“正大光明”,突然那匾额掉了下来,正砸到包拯头顶。
“啊……”白玉堂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心神犹不能从梦魇中回醒,直攥到手掌发疼,才渐渐松开,却已被那玉莲花膈出了血,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白玉堂才要起身,只见罗寅正躺在身侧,借着将烬的烛火,有种熟悉的朽气。
白玉堂的一颗心悬在喉头,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他咬牙去试罗寅脉搏,登时被泼了盆凉水一般。
“师弟!”塞了许久,才吐出句话,而后抱起罗寅无声泪下。
次日,白玉堂暗中告知了何凤统和一干江湖义士,众人听闻那古灵精怪的少年骤然夭折,纷纷痛心不已,却也没有张扬,再三商量,终是派了丁兆兰护送遗体回砚馆。
却说白玉堂念着罗寅之死,又担心包拯安危,整个人郁郁寡欢,却始终如那将出的箭,敏锐又危险。
这日终于到了之澜山下,丁兆惠记着罗寅的嘱托,便寸步不离白玉堂,白玉堂心内正烦,又见丁兆惠狗皮膏药似的围在自己身边,怎不火大,于是提了丁兆惠的领子出来,一把摔在地上,叉腰道:“丁老二,想打架是不是,五爷奉陪!”
丁兆惠哪肯示弱,爬起来道:“白老五!你还叫锦毛鼠呢!叫锦毛兔儿算了!打就打,谁怕谁!”话未完一掌已拍了过去。
白玉堂一个飞身上了树,笑道:“来啊!我要叫锦毛兔儿,你就是我脚下的爬爬!”
“你……”丁兆惠闻言,咬牙瞪眼又扑了上去。
两人一来一回,竟拆了一百多招,欧阳春等人也不闲着,都围在下面观战,那个叫:“老五,踢飞了他!”这个喊:“二爷,赶紧出腿呀!”当下斗得好不热闹,连何凤统也被引了来,看得连连叫好。
怎知老天不作美,突然下起雨来,现搭帐篷是来不及了,一个副统驾马过来道:“禀将军,我们在山那边发现个石洞,容个两三千人不成问题,不如先去那边避避!”
何凤统道:“也好,众位,还请移步先行避避,等雨停了再出来不迟!”
众人自然同意。
那边白玉堂收身并卖了个破绽,丁兆惠飞起一脚,反被他绕到身后,膝盖一顶,打落在地,丁兆惠翻身起来还要动手,却被欧阳春拉住:“哎呀,我的二爷,待会雨停了再打罢!”
几步外,白玉堂却双臂环抱,笑的得意,丁兆惠见他又是生龙活虎,这一遭没有白费力气,也便戏道:“混不吝的白老五!看回头收拾你!”
白玉堂大笑几声,怎不知他用心,于是高高抱拳示谢。
这两千余人皆到了洞里,安顿好灾银,便分队休息。
白玉堂身份特殊,自是不受拘束,方才跟丁兆惠打了一架,甚是痛快,此刻七经八脉没一处不想活动,于是便绕着洞内四处溜达。
这石洞连着瀑布,有水流潺潺经过,白玉堂神清气爽,遂捡了岸边一块奇石跳上去,刚要抬头,突觉双眼一阵灼痛。
正巧丁兆惠转头过来,只见一团白光射向老五,心内咯噔一下顿感不好,可还来不及出声,便闻白玉堂一声惨叫跌入水中,丁兆惠骇得一个踉跄,赶忙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