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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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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旧历新年越来越近,慕恒比起之前的不紧不慢更显出了一些迫切。终于开了口:“我要回纽约陪老爷子过春节,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同去,无论你是否承认,你需要一场新的生活,去了纽约你可以继续读书,可以做任何曾经想过尝试但从未尝试的事情。”
平生并没有答应,她说:“我没有想要离开这里。”
慕恒叹了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平生,我知道你坚强独立,也许你并不需要一位父亲或一位兄长。我不能用血缘绑架你。可是如果这样子错过会不会有那么一些遗憾,他也许活不了多久了。他的遗憾是他的活该,可是你的遗憾呢。”
平生只能继续沉默。她觉得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尤其适合做一个说客,无论说起哪一件事,都是有理有据到让人无法拒绝。
“我手上还有没做完的事情,不可能走。”她终于有了一些松动。
“没关系,我节后回来处理一些这边的事情,你可以等到那时候慢慢决定。”慕恒见好就收。
“我那套公寓你先住吧。我知道你在找房子,这儿离你公司近,很合适,我这次回纽约需要一点时间,你可以先住着,之后如果找到了其他的可以再搬。”
平生总还是想拒绝:“不用这么麻烦。”
可是慕恒说:“我不是在给你任何的补偿,你在我心里也不是一一的替代品。我们可以在这座城市几次三番的遇见,这又何尝不是血缘的羁绊呢,我只是想要对你好,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如果你不想承这个情,你给我交房租我都没意见。不要让我不能安心地回美国。”
话到这一步,平生也没有再拒绝,给慕恒交房租大概好过给赵京墨交房租吧。
明园,她确实不可能一直住下去。
赵京墨不说,不代表她能装作不知道,单单那个地方见证的这几年的时光,都够她等不及地逃离。
她知道自己没法忘记,她也不打算忘记,只是没有办法再在回忆里自怨自艾。
搬完家那天,她站在明园门口,拨通了小许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段时间才有人接起来,而且接起来的时候像是有几分惊讶,只听见小许试探地开口:“任小姐?”
平生开门见山地问:“明园的钥匙,我给房东,还是直接给你。”
电话那头停顿了好一阵子,才说:“您搁门卫那吧。我一阵过来取。”
“好。”
慕恒在除夕前一天飞回了纽约。平生将从明园搬来的东西一一拾掇好,才背上了包出门。
知稔打电话给她要她去吃饭的时候,她正坐在去秀水的高铁上,“不了,我出门了。”
“你出去玩了?”
“去秀水转转,刚好可以考察一下安庐。”
“你们刘总知道你这么拼命吗?”
“你可以让江衍知道一下。”
江城集团新落成的度假村在晋城更往西去的一个小镇秀水,明明临湖,却叫了一个特别有山色的名字,叫安庐。
平生到的时候是下午,她将随身的行李扔在民宿,然后去街上闲逛。
这个时间段鲜有游客,小镇安静地不像话,湖水平静、溪流曲折,白墙衬着灰瓦。
路边的茶馆居然还开着,平生进去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居然有冬日节令的茶水,七宝擂茶、葱茶、盐豉汤,听名字都有难得的诗意与浪漫。
她就坐在临靠窗的位置发呆,心思却飘得很远。
有很久没有去旅行了。好久以前,也并不那么久吧,不过就是个月前,赵京墨说要带她出去旅行,可是后来没有成行。而今倒是可以说走就走。
在秀水的第四天,平生回民宿的时候竟然觉得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还以为是幻觉,进到院子里就看见知稔和江衍还有凌望围在树下的石桌上吃茶。
见她进来,三个人齐齐抬头,知稔说:“你那什么活见鬼的表情?”
“我不准你说自己是鬼,你在我心里是仙女。”平生笑盈盈地向他们走近。
江衍一本正经地接话:“好巧哦,在我心里也是。”
知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凌望把手上的瓜子往江衍身上扔了一颗:“你这都多少年前的套路了现在还在用。”
今天人多,江衍提议去吃火锅。
民宿老板推荐了一家镇上的麻辣火锅,四个人点了满满一桌。以往跟他们吃饭的机会实在不少,然而吃火锅倒是真的头一遭。
怪不得江衍说这样有烟火气。
看着他们三个穿着一身的定制款,看起来与油腻腻的桌面和麻辣汤底蒸腾起的雾气完全不相称,可是配上大快朵颐的神情倒是让人觉得有奇异的和谐。
平心而论,他们几个人,都没有那种盛世凌人的气势,待人上不熟悉无非就是礼貌、疏离,熟悉的甚至算得上平易近人,而生活习惯上所谓的奢侈铺张那不过就是自小的环境使然,何况那样的程度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谈不上一个奢字,都只是稀松平常。
相较之下,只有赵京墨难搞一些。
这个问题平生以前还问过,江衍说是因为赵京墨是家里最小的,大哥二哥自小有各种各样的规矩要立,到了老幺身上,难免会纵容一些。可是纵容有纵容的代价,赵京墨自由自在的童年、少年时期,到最后就变成了被绑在家族使命上的长大以后。长大以后,他本来可以做一个自己最想成为的精算师,或者是一度尝试过的顶级操盘手,但最后只能接手家族企业,没日没夜地开会、出差、出席活动。
那一阵平生甚至听了之后有隐隐地心疼他。
可是知稔在边上接话:“你先去看看赵京墨在财富榜上的数字先。”
Fine。
为什么又想到他。回过神的时候知稔正了然地望着她。
平生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继续吃刚捞起来的酥肉。
这天晚上,他们三个竟也就宿在了这间民宿。
知稔在她房间窝了好一阵,一直到平生赶人:“你差不多可以了。”
“我们这点儿虚假的姐妹情谊本来就全靠演了。这种你失意之时,我当然是常伴身侧。”知稔在床上凹了一个妖娆的姿势,拍拍身侧的空让她躺过来。
“……你这是赶着来给我添堵呢。”平生一边冷哼,一边听话地从懒人沙发上挪了过去。
等到了平生躺下。
知稔直截了当地问她:“为什么没有跟慕恒去纽约?既然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不跟他去纽约?至少可以有人一起过年。”
平生竟完全答不上来。
“晋城有什么你值得留恋的呢?总不至于是我?”
平生下意识躲开了知稔的眼神,说:“可不就是你么。”
知稔高傲地瞧她几眼,摇了摇头:“你可省省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知稔才回房去,临走前留下的那一句“我反正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跟慕恒去纽约,但我希望你自己心里知道”成功让平生失了眠。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一闭眼就是纷乱的思绪。
只好披上外衣去了露台。然后就瞧见了隔壁露台躺椅上的凌望。
平生惊讶也只是一开始,过了一会儿就说:“我怎么感觉你这是在等我。刚送走一个秦知稔,这儿躺着一个你。”
“我只是在等同样失眠的人,我可没猜到是你。”凌望将手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地回答。
平生从来没有跟凌望单独接触过。凌望跟赵京墨和江衍比起来,又是不同的气质,他给人的感觉有一丝冷郁,又有些腹黑,以至于平生一度觉得跟这样的人相处大概真的是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你放心,我这会儿没在算计你呢。”平生思虑的间隙,就听到他这样说。这人的眼睛太毒辣了。
“阿恒年后什么时候回来?”凌望又问。
“我不知道。他说这次回去需要点时间,可能还要过一阵吧。”平生如实作答。
“我们跟阿恒,其实也是十几年的情谊。一一走了之后,大家好像都怕看到彼此触及内心的伤疤,少了很多联络。”这是除了慕恒,第二次有人跟平生正面提起慕一。
平生敛着眉没有作声。
“你放心,我真不是来做说客的。只是总有那么几分感慨而已。”凌望见她不说话,补了一句。
他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瓶梅子酒。他取了只空杯,倒了一半,越过露台空隙递给她,“我问老板讨的,家酿的味道竟还可以。”
平生伸手接了过来,晃动了一阵,轻轻啜了一口。
今晚夜色真好,近处是月光透过槐树的缝隙在街上投下斑驳的树影,远一点是月光把拥抱砌进了光滑的旧宅墙壁。
两个人有一阵都没说话,直到凌望施施然说起从前。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三年多前了吧,那天阿墨带你来跟我们吃饭。我那天挺惊讶的,倒不是有多惊讶你有几分像一一,主要是惊讶他居然带着你出来。那几年,他整体走清心寡欲、事事漠然风,出来玩就已经很少了,更遑论带着人。”
“你那一阵还是学生吧,见我们那些花样百出的玩法,脸上丝毫不露怯意或者向往。我那时候倒也没觉得你特别,我们早些年见过的女孩儿里,野心露在脸上往这个圈子里钻的、或者脸上不显山露水但台面下手段高超的、或者懵懵懂懂被公子哥带来的怯生生的小女孩,什么样都有。你这样面上清淡的不稀奇。”
“我也不是刻意,我面瘫而已。”平生捧着酒杯,笑笑说。
“你就是太喜欢装若无其事了,装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若无其事的。这点儿上阿墨比你强一点,他以前那些真算不上是装的,他就是真的,万事都觉得漫不经心。不过最近倒是有点喜怒哀乐的人味了。” 凌望瞧着她笑着说。
平生不想接,也不知道怎么接这一句,就喝了一口酒。
凌望也没在等她有什么回应,继续说:“我刚刚说到哪儿来着,对,他带你来我倒没觉得多特别,特别的是我以为他是一时的消遣,没想到这个消遣持续得还挺久。”
“怪我发现得太晚。”平生面上已经染上了绯红,眼睛都亮晶晶了起来,可是语气却是带着几分低落的自嘲。
“这事儿是他不对。我也是在这件事上,才觉得,阿墨竟然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我见太多他生意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和片甲不留的气势,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会让情感赢过理智,也会因为过分在意而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凌望说。
“你不是说,你不是来做说客的吗?”平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回答道。
“我也说了,我就是自己有几分感慨。”凌望笑了起来,“不早了,这杯酒够你一觉到天明了。进去吧,免得着凉。”
第二天,他们三个要先走,过年本来也就忙,以凌望和江衍的身份,这几天要走动的人,或是要来找他们走动的人,一定是门庭若市,能出来偷这一天的闲,也很不容易。
知稔问平生要不要一起回去。平生说自己民宿订到了后天,就住到后天,赶着上班前回去。
等他们走后,平生去了一趟安庐。
这样一个地方,大抵是每个深谙水墨之乡的人藏着心里的温柔旧梦。
粉壁黛瓦马头墙林立在湖畔,一座座独立的明清徽派民居小院与湖水一连成片,黑色长短双坡屋面,映着白墙,像是画里的写意勾线,屋檐下悬着大红灯笼,又添了几抹亮色。
其实平生也不是一个特别恋旧的人,可是看到这样的带着年岁的作品,总觉得会被触动内心深处的柔软。
她选了一个绝佳的点,立起画架开始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