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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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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叹了口气,并不说话,走进了屋内,与妻子说话。朱云云忙跟上,躲在窗檐下,听出了个大概。
原来杨荣上次回去,是因为那姨娘做主,竟让他那个表妹嫁给了一户富户,杨荣如何能肯,便想回去接他表妹过来。
而她那表妹,自小父母不在,寄居在他家,那姨娘见他表妹姿色不错,存着卖钱的想法,也是要气气杨荣,倒是没有挑个多差的人家,那人家是山东数一数二的人家,只儿子死了媳妇,这是续娶。
杨荣回山东后,想与那人家说明情况,将表妹要回。
谁想,那户人家虽是花了不少彩礼娶他表妹,却是真心待她的,丈夫对她很好,婆婆也十分温和,再加上他表妹一直寄人篱下,多少便有了些想要出人头地的意思,哪里肯跟杨荣走。两人见了面,表妹便狠心说了再不相见的话。
杨荣见以前朝夕相处,自己引为知己的表妹如此背叛他们的感情,再见父亲在姨娘的怂恿下,对自己不闻不问,不觉十分的悲痛。
一路南下,早在一个月前就到了青州,经过那些花街柳巷的时候,实在心里的抑郁无法排解,便想着去坐一坐。
在里面喝了点酒,花楼出来献舞的花魁,十七八的样子,颇为艳丽,杨荣一看却觉得与他那表妹有几分相似,又想起与表妹往日种种,不觉更伤心。
一连在花楼流连一个多月,日日夜夜与那女子在一起,直到那女子被青州府衙的人看上,杨荣不肯让,两方起了冲突。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杨荣虽然在青州混迹一年有余,但是哪里能斗得过当地官府,花楼的老板怕起冲突,急急忙忙的便差人送了回来。就出现了开始的那一幕。
朱云云躲在窗棱下听完这些,只觉脚都麻了,扭头看着那面围墙,似是要透过那面墙看到那边那个一身脏兮兮的人,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偷偷的绕过大门,到了杨荣的院子里。那书童出去处理事情,杨荣又有点醉,不肯到屋子里。因此只是微微的斜倚着一棵树。
朱云云靠近他,轻轻的叫了声。只杨荣颇为困难的抬眼看了下她。嘟哝了几句,竟开始低低的啜泣,那哭声不似女人那般尖锐撕力竭底,反而如从喉咙深处甚至更深的地方传来,犹如暗夜风传过溶洞的声响。
空空灭灭的。
“ 你可知道,我每日早上晨起念书,白天在外面奔波,便想着不让你再寄人篱下,想着自己一身功名,能十里红妆把你迎回家。我们自己的家,没有姨娘,没有那些狗眼看人的下人。我还想着我会每天早上起来给你梳妆画眉,下雨的时候和你一起听雨打芭蕉,然后,我们还会有我们自己的孩子,一定很可爱,晚上会在灯下一起念诗。”
杨荣的声音低了下来,只听他继续说到, “我快要成功了啊,我在青州的生意已经做起来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再等等我~ 为什么……”
朱云云只觉得心里,喉咙里有个什么东西噎着,让她呼吸不得,眼睛里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热意,让她不得不微微抬下头,才能不让那层水雾模糊掉眼前的光景。
杨荣说着说着便没了声响,一看已经倚着树睡着了。
这几日,朱云云都呆在家里发呆,明明已经到冬季,也不闷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是有些喘不过气。
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家户户放起了鞭炮烟花,一片雪地之中,五颜六色生气,在这清零的夜里撒下一片温暖的颜色之后又烟消云散。
朱云云在朱氏要求下,也跑到庭院放了几个烟花。再看看那好久没有爬的梯子,想了想,又爬了上去。
倒是意外的见到了杨荣,还是如以前一样,立在庭院的中央,远处烟花闪过,在他身上铺上了一层明亮的颜色,却似乎怎么样也使他染不上那颜色,烟花落下之后,那一处只觉越加昏暗。
朱云云看着看着,只觉那喉咙梗塞的感觉又上来了。
轻轻的叫了声杨哥哥,杨荣便转了过来,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沉寂的望着,过了一会才微微一笑,说到“云妹妹这是来给我拜年了么?时候不早了,小孩子睡太晚可不太好~”
朱云云沉默了一会,回到“嗯,杨哥哥,给你拜年,你新的一年肯定会好的,菩萨会保佑你的”。杨荣一愣,微微一笑。
春节一过,各回家过年的商家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隔壁早上又传来了杨荣读书的声音,朱云云一听莫名的开心,每天又爬上墙头看杨荣读书。
两个和从前一样讨论些书本的内容。只是这次杨荣的时间明显的少了起来,在家里呆的时间更少了。渐渐的眉宇间愈发的沉毅,少了初见时那一丝的少年意气风发,多了一丝安定。
有时候,朱云云甚至会觉得多了一丝庙里菩萨身上看到的尘世愁苦?
杨荣被刺激了,越想越不甘心,发誓要弄出个模样来。
这几个月,隔壁的小妹妹每天陪着他念书,每次那清脆的声音传来,好似这世间的一切恶事都不该存在一样,倒成了他心里的一丝光亮。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每次和他说完话,闪动的高兴与窃喜,让他慢慢警惕起来。
转念一想,过了这年,这小妹妹都十五了,虚岁十六岁,也不小了。自己这般模样,别耽误了人家。
有一天早上念完书,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杨荣便说到“家里的妹妹已经议亲,云儿也不小了呀,改天哥哥也要准备个大礼才好”。
说完,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朱云云。
朱云云初听只觉得很羞涩,慢慢的听出一股不同的味道。
回望着杨荣,只见那双眼睛里光线沉沉灭灭,慢慢的朱云云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的变白。
杨荣的眼睛颜色很深,不笑的时候会有一种深沉的气势,朱云云看了好久,终究在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一些什么,最终头一低。
不说话便下了梯子。
回到家,朱云云手脚不知道怎么放好,走到绣架前,是她刚绣好的花样,当年杨荣说她表妹绣工很好,她便学了起来,后来慢慢的自己手绘了些花样,父亲觉得不错,做成首饰,竟卖得挺好。
走到桌子前,是她写的字,参加青州县的小姐们的聚会的时候,别人都说写得好,颇有些意境。
还有她现在的装饰,还有现在身上的这身鹅黄色的衣裙,怎么看都是个十分娇软貌美的小娘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像个野小子,整天只想找人玩?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就是,反而如此绝情,朱云云捏着衣裙不停的搓。
想起来,那次在树下,杨荣念叨的为什么。不禁一笑,这世间的事情,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又何须管他那么多为什么。
那个紫藤花下嘲笑他的少年,那个烟花下寂寥的身影,那个早上便能捧着书一读一早上的声音,你真的要放弃么?你真的舍得放弃么?舍得掉这360多个日日夜夜的想念,舍得掉每天早上看到他就欢欣的心情么?
杨荣最近有些头疼,只因那日之后,那个小姑娘,像是拨开了重重的迷雾,显现出了一种无谓的精神。
看他的眼睛不再像往日那么躲闪,会直直的看着他,表达出主人的坚持。
他家在山东是大户,他本身也不差,其中更是不乏有主动投怀送抱者,只他心中心系表妹,颇有种取次花丛懒回顾的意味。
只这个小妹妹,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是心生欢喜的。
这是个纯净的灵魂,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又在他难熬的岁月里,是这个小妹妹陪着念书,心中有一些类似恩情和亲情的感觉在。
他心里并不想去伤害她,只他并非良人,或许说得更深点,他并没有男女之想。
然而,他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说话像放鞭炮,行动像个野小子的小姑娘,变成今天这个说话颇有大家风,文静娴雅,甚至在青州都颇有才名的小——女子。
但,终归
又一年紫藤开得茂盛,这天朱云云又爬上墙头,只见墙下,一个粉色衣服的少女站着,像是看着这株紫藤赞叹。
猛一看墙头冒出个脑袋,吓了一跳,一看是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兴奋的说到“姐姐,你住隔壁么?太好了,我才搬过来,我能来玩吗?”又转过头,对着屋内大声喊“娘~ 隔壁有个女孩儿,看样子与我一般大,有人跟我玩了~”
朱云云先是一愣,继而脸色一白,下了梯子,正要冲出去,朱文走了进来,给了个透明的东西给她,说到“刚才见杨荣出门了,背着包袱似是要出远门,说带了个西洋的玩意儿给你,你瞧瞧”。
朱云云接过,来不及看是什么,忙问杨荣往哪里去了。朱文指了个路,朱云云便追了过去。
等到了港口,碧蓝的海天一片,一片帆正远航。
渐渐远走的船上,一个人站得笔直,头微微仰着,似是在看天,又似仅是在呼吸感受着早上的空气。
朱云云张嘴了好几次,想大声的喊他,都没有叫出声音,只怔怔的站在港口。
忽然,那人转头过来,然后对着他一笑。
那笑好似过往一切皆是云烟,轻松而温雅。
朱云云突然觉得心中一轻,又一空,觉得想笑,然后竟然也轻轻的笑出声来。目送那人的船越飘越远,最终成了个黑点,再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