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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父母的冤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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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四年的三月,紫宸国笼罩在一片嫣红柳绿,生机无限的大好春光里。可是首都南沛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在祁王倪珂澜清君侧,平宇内的呼声下,南沛的两扇城门被叛军在一个时辰内撞开,隆兴帝倪珂威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等和倪珂澜见面,就上吊自杀了。
倪珂澜进到皇宫第一件事就是下旨降罪皇后覃毓彤及一宫干系人等,第二件事就是派投诚的羽林卫捉拿丞相覃卓彦。
丞相府前院,靴声橐橐,甲胄铿锵,黑甲羽林卫围成一圈,执矛上前,矛尖所指却是一个俊朗颀长的男子,三尺白玉高冠,一袭青衫如染,凤眼墨眉,俊美如神人。他是当今的丞相,二十六岁的覃卓彦,家族鼎盛,少年才俊,本是人中龙凤,此时却被刀剑相向。
覃卓彦满面怒容,只见刀枪剑林中走出一位清秀瘦削的年轻侍郎,大概二十岁,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年轻侍郎瞧着覃卓彦这副失势样子,他笑了,眼角牵动着那颗痣,竟有些妖异。
“覃卓彦,你要是识趣点,还是乖乖投降吧”
覃卓彦的目光从那位侍郎出来就一直死死地钉在他身上,此时听到如此无耻的话语,一腔怒火在心底沸腾燃烧,他朗声怒斥:“段令先,你这势利眼的小人,王八羔子,白眼狼,本官瞎了眼,当初就应察觉你的二心,也不至今天落得如此地步,是我给了你富贵,到头来却被你算计。”
“大胆囚犯,竟敢辱骂朝廷命官!”横眉竖眼的卫兵统领一脚踢在覃卓彦的膝盖内侧,覃卓彦吃痛跪了下去,几缕散发从玉冠中飘出来,双手被捆绑,肩上被卫兵强健有力的双手压着使不出劲,覃卓彦汗流涔涔,十分颓丧。
“可大人自己不是没察觉我的异心嘛。”段令先吃吃地笑道。
感觉到覃卓彦双目射向自己的剜人寒光,段令先十分扫兴,下令把覃卓彦捆了交给新皇处置。
这时覃卓彦爆出一阵大笑,他笑的十分癫狂,像是下了毒咒一般,一字一句饱含着刻骨的仇恨与凄厉的鲜血,“好!好!倪珂澜,段令先,你们今天毁得我家破人亡,我到地下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倪珂澜,你等着,这江山最后落入谁手还不一定呢!”
覃府后院是京城最富裕豪华,宛如人间仙境的所在,此时却如人间修罗场,羽林军长刀一挥,地上就多了几具新鲜的尸体。金玉散了一地,尊贵象征的象牙杯,碧玉枕滚落血泊中,掩盖了流转的光华。
管家扶着怀了三月身孕的覃夫人宁环歆,眼眶含泪,“夫人,快,从密道走,孩子要紧啊。”
“我的欢儿,我的欣儿,我的覃郎,我要和他们一起走。”
“来不及啦,大小姐和二小姐已经由奶娘抱走了想必会很安全的,老爷让你先走啊”
“不!不!不!”宁环歆泪流满面,绝美高贵中带了一丝执拗。
“夫人,对不起。”宁环歆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记手风敲晕了。她没有知觉的向后倒,身后高大的男子小心翼翼的接住了她,浓眉大眼,五官深邃,表情冷漠,但坚定的眼神表示了他对主人的耿耿忠心 ,他是覃卓彦的贴身侍卫追风。
“秦叔保重!”他向管家深深地抱了一拳,收到肯定的目光后,他背起宁环歆朝后花园一条就已被废弃的密道奔去。
夜黑风高,一辆朴素的马车在密林里疾驰。宁环歆从昏迷中醒了。她望了望漆黑的车棚,疑窦顿生,她掀起车帘,看到了那个赶路的男子,淡淡的月光下,男人苍白刚毅的侧脸隐约可见,是追风!忐忑不安的心暂时放下了,宁环歆带着哭腔尖着嗓子质问追风:“老爷呢?小姐呢?”
追风侧过头,瞥了了一眼宁环歆,只见宁环歆娇美如玉的脸上布满泪痕,哀艳凄婉,令人不敢逼视,他狠心转过头,没有和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交流。
宁环歆无法,只能重新回到车厢,她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低头对还在腹中的孩子说道:“宝宝,你知道吗,你的父亲,你的姐姐去了远方,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和我们见面了呢!”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到宁环歆白底绣梅花襦裙上,洇湿了精美的刺绣。
鲜活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宁环歆的脑海,每年隆冬,千里之外的沧州就会派专门送梅花入相府,梅花凌寒独自开,是宁环歆最爱的花朵,红梅妖娆,绿梅清傲,白梅皎洁,花蕊犹带残雪,暗香浮动,枝干横逸,美不胜收。。。。
两个月前,四岁的大女儿欢颜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衣,拿着梅花枝,绕着自己乱跑,笑声清脆,宛若仙童。旁边被乳娘抱着,开始咿呀学语的两岁小女儿欣姿扑腾着自己的小手,口齿不清的叫着:“姐姐!姐姐!”自己和夫君被欣姿模糊不清的发音给逗乐了,笑完,夫君从背后圈住自己的双臂,手指在自己的腹部逡巡,说道:“环儿这一胎,不知是男是女,如果是儿子就叫覃慕白,女儿的话就叫覃悦容,和欢颜欣姿成一对”。。。。
车外马儿长嘶一声,追风说了一句:“夫人我们休息吧!”追风扶着宁环歆下车,宁环歆注意到追风的身体在颤抖,刚想关怀问一句,却见追风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宁环歆的裙裾上,一朵血花绽放在洁白的襦裙上。
一缕如兰似麝的体香飘进鼻子里,追风努力睁开浮肿的双眼,宁环歆精致如画的绝美面容映入眼帘,她正拿着沾了水的手帕给他擦拭额头,追风强撑着病体想要坐起来,却被宁环歆伸手制止。那肌肤香软滑腻,柔弱无骨,追风那时竟有种想要把宁环歆抱在怀里的冲动,但长久以来形成的冷静隐忍牢牢地将他控制住,使他不做出过激的举动。宁环歆看到追风苏醒十分欢欣,她拿着小勺子一点点给追风喂药。
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这在追风的记忆里只出现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一个慈眉善目的妇女哼着轻快的小调,给幼小的追风喂药,后来那女人死了,追风变成了孤儿,不久他就被卖到了覃家。。。。
宁环歆用帕子擦着泪珠,哽咽地说道:“上天保佑你活了,不然我不知该怎么办了”追风点点头,说道:“夫人不怕,我还在,我还会保护你”说的很微弱却异常坚定。
宁环歆大受感动,坐了半盏茶功夫,肚子传来饥饿感,意识到她和追风都没吃饭。她赶紧站起来,收拾篝火,烤鱼煮野菜。
追风望着宁环歆忙碌的倩影,感动如同热流窜向他的四肢,给他冰冷僵硬的手脚温度与力量。在相府中,他抱着宁环歆被十几个羽林卫围攻,饶是追风武艺盖世绝伦,可是面对十几个人交替掩护,灵活穿插的连环攻击也有点力不从心,更何况他还要顾及到宁环歆。终于他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到了密道里,可追风也付出惨痛的代价,他的左手手臂被腰刀划开了一道血肉翻卷的伤口,大腿被羽林卫护臂里的袖箭射中,镞头还留在肉里。
他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粗略的包扎了下伤口,就小心翼翼的抱着宁环歆前行。这条密道是建在相府人工湖的底下,以备不时之需的,自从它建成就没有被用过,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没想到今日相府夫人要从这里出逃,真让人不胜感慨。密道入口处杂草丛生,藤蔓密密遮挡,显然已是荒废许久。密道前段地势较高,平坦宽阔,中段就在人工湖底下,通道比前段后段都要狭窄,加上四壁湖水渗进,路就更加崎岖难行。追风抱着宁环歆就要进入中段的时候,迎面扑来一股腥潮难闻的气味,追风下意识就认识到通道进水了。
果不其然,通道被淹了。追风毫不犹豫一脚跨进湖水里,踩着底部的石块前进。中段环境十分湿润,石壁上长满了青泥苔藓,饱含着水汽。摸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有摔跤的危险。追风不敢大意,运起内力,稳住身形,宛若游鱼顺利地通过了中段。上岸后,他脚一软,跪在松软的土地上,刚才趟水行走时,湖水高度及腰,淹没了他的大腿,腿上伤口肿胀发炎,撕裂般的痛一阵阵袭来,追风痛的把嘴角都咬出血来。可是一看宁环歆恬美的睡颜,他强迫自己坚持下去,坚持到上岸为止。
之后,他又找了辆马车,里面干粮,衣物,创伤药一应俱全。连夜赶路,追风没有得到充足休息,伤口感染泛白,缠在外头的纱布血迹渗透。他发起了低烧,不过他还是坚信自己的身体能够熬过去,所以表面没有声张。最后他支撑不住,一口鲜血飙出,吓呆了宁环歆。
吃着宁环歆煮的野菜汤,纵然没味,追风也觉得犹如人间的精肴佳酿。面对如此幸福的时光,追风觉得自己就是死也是值得的。。。。
休整了一个月,追风和宁环歆上路了,他们两个都会易容术,并且能言善辩。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一处鸟语花香,景色秀丽的山间农庄。追风提剑抱拳,躬身对宁环歆施礼:“夫人,我走了!”
宁环歆抚着隆起的肚子,细若蚊吟:“留下来多好!”
“只有我引开官兵,夫人和孩子才能够平安稳顿,夫人。。。。保重!”追风撇下身后依依不舍的宁环歆,飞身上车,驾着马离开了,尽管对那个人思念入骨,追风却始终身板挺直,不回头向宁环歆看一眼。
追风故意留下许多破绽,引来官兵追击。他轻蔑地斜视骑马突兀在他两旁的官兵,娴熟地上弦搭箭,左右开弓,射死了领先的左右两骑。看到一边胆大的官兵想要抢他的缰绳,他一脚踢飞了那个人。还有人驾马和他相对,想要翻身上车,追风眼疾手快,一翎七星镖狠狠地嵌进马屁股,马儿吃痛地扬起前蹄,马上的官兵滚落在地摔死了。。。。
跑到悬崖边,无路可退,追风素来冷漠的脸上挂上了一抹微笑。他无视后来的官兵,一记掌风推出,把死守在边上的骏马推向万丈深渊,骏马带动车哀嚎着坠落山谷。追风在死前心里默念:环儿,愿你一生平安。
当通缉犯追风身死的消息传到宁环歆耳中,已是一月后。她此时改名换姓为仇澜,嫁给一酒鬼丛山为妻。
刑场上,白幡招展,五花大绑的犯人一溜儿整齐地跪在地上,他们是朝廷钦定的嫌犯覃卓彦,萧清言的族人。覃卓彦把持朝政,诛灭异己,蒙蔽圣聪;萧清言穷兵黩武,不恤百姓。这两人都倒行逆施,负隅顽抗,按律诛九族。
不过他们是被最后处死的,在他们前面要一个个处决他们的家属。大刀落下,血流满地。用水清洗地面后,再来一批又是相同的程序。覃卓彦,萧清言看的是肝肠寸断,双目泣血,他们的嘴被布条绑住,只能发出吱吱呜呜的悲泣
覃卓彦身着白色囚衣,发丝飞扬,嘴唇干裂,俊美绝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像只白色大鸟躺在刑场上,头,手脚,皆缚上铁索,铁索的另一端,五匹白马驻立在刀斧手身侧。
行刑时间到了,覃卓彦眼角流下了一滴晶莹的眼泪:“环儿,你和孩子还好吗?”五匹白马奋力扬蹄,雪花飘扬在血肉模糊的刑场,下雪了。
冷宫里,白衣散发,不施粉黛的覃毓彤接过了装着鸩酒的玉杯,仰头饮下。白纱像落花一样覆盖了她的娇躯,手掌中紧紧攥着的红宝石戒指打圈似的滚落在地。那是倪珂威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珍惜了十年。
在一间茅屋内,几个婆子绕着宁环歆。婴儿只出来一个头,身子还在宁环歆的肚子里,宁环歆满头大汗,手上青筋突出,下身疼痛欲裂。可她为了宝宝,还得再努力。
“恭喜娘子,是个女孩,皮肤雪白的紧,五官精致得很,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婆子恭维道。这时婴儿哇——的一声哭出来,宁环歆听到婴儿啼哭放心许多,没听那婆子的奉承话就晕了过去。一滴噙在眼角很久的泪,无声无息地滑进宁环歆湿透了的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