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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双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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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旧在下,夜里的天,泛着些橙色的光芒。
梁上的旧灯笼,摇摇晃晃,似乎要掉下来似的。
有人撑了把油伞,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呀,瞧瞧这都是些什么腌臜?偏殿是谁当差啊?破落成这等模样,若不是婕妤吩咐,怕是我死了也寻不到还有这等地方。”
窸窸窣窣的,是宫人们的衣衫,夹杂着细微的听不太真切的咒骂。
“都起了都起了!婕妤娘娘驾临,你们便是这般——哎呀!混账东西,穿好你的衣裳!”
紧接着是拂尘抽在后背上的声音,短促而有力。
黑暗中,我看见那旧灯笼摇曳明灭,像是地狱来的鬼厉。
那几个偎在门柱子那儿小憩的宫人,这时早便被十茵姐姐轰起来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叫十茵姐姐,只是听宫里的宫人们,都是这般唤她的。
十茵姐姐是苏婕妤的带进宫来的好手,出了名的泼辣美人,平日里最得婕妤娘娘的宠幸,混的如鱼得水。
其实她是个挺温柔的女孩,我有看到她把于美人宫里被丢弃的兔子偷偷抱回房里养着,也见过她在晚上抱着被子哭。
白日里,色厉内荏的样子,都是装给旁人看的。
我飘啊飘,从房顶飘进房里,趴在落了灰的房梁上。
反正,我是一只鬼,弄不脏,他们也都瞧不到我。
房梁上挂着一只灯笼,新的,十茵刚刚让宫人悬上的。
火光摇曳,明亮却莫名让人觉得黯淡。
我拨弄着灯笼里的火苗,感受阳火在指尖描摹的感觉,一点儿也不烫手,清凉的像是外面的雪。
说鬼怕光和火,都是骗人的。
十茵站在灯笼底下,掏出一面小铜镜整了整自己的妆容,又将镜子塞了回去。
这是个好镜子,我能在里面看到自己,虽然只是一团暗影。
“麻利点,公主天亮便要住进来了,收拾不干净可不是我的罪过,你们个个都拖不了干系。”十茵冷哼一声,避开殿内那一地狼藉的旧书,甚至还有几个破碎的瓷瓶。她骂骂咧咧地往里走,看到那沾满褐色污渍的床铺,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都是死人吗——这都多少年的东西了自己不晓得收拾——你慌什么,好好说话!”
她看着自己脚边的那个年轻的丫头,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衣衫破烂还是怎的,我觉得她的脸色异常苍白——比我的都白。
她抬起头,眼睛泛着青色,死死地盯着十茵。
“姐姐,姐姐,死了人了……”
十茵眼睛瞪大,蹲下身来盯着她:“你方才说什么?”
那丫头突然伸出手,那手瘦骨嶙峋,像是骷髅一般,死死地抓住十茵的胳膊。
她咯咯地笑。
“十茵姐姐,死了人了。”
话落,她的全身都僵硬了,十茵似是探了探她的鼻息。
随即十茵颤抖着收手,攥紧了拳。
我清晰地看到,有一个莹白色的东西,从那丫头的躯壳里,挣脱开来。
黑无常从地底下钻上来,用他那带着钩子的铁链,栓住了那莹白色的魂。
他朝我一笑:“阿欢,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道:“她们闹得动静太大,我睡不着。你呢?她这是死了吗?”
他点头:“早便死了,不过是魂儿吊着口气……遇着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十茵。
“无非是遇见个命硬的,那口气散了罢了。”
“哦。”我朝他招招手,算是告别。
反正也没听懂。洛魑总喜欢说些神神叨叨的地府术语,我这个阳间的鬼,半个字都听不懂。
十茵似乎挺平静,也没同旁人提起,只是今晚她回到自己房里的时候自语了一声“不是他”
。
也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
只是第二天破了晓了,也不见那小公主搬进来,听说十茵跟婕妤娘娘说了什么,竟让娘娘再也没提让公主迁进来的事。
宫里的气氛有点儿诡异,我原想着怕是这院子就会这样荒废下去,某天却是听到“吱呀”一声,破旧的院门被推开了。
那时候我正趴在院子里那口枯井边儿上往里瞅,似乎看到了有布料上的金线在微弱的光下泛着光,正打算下去瞧瞧,便听见这院门打开的声音。
我扭头,看见一只红底银纹的绣花鞋,再往上看,是鹅黄色的半臂襦裙和一张粉扑扑的小脸蛋,右眉眉心有一颗痣。
我认得那颗痣,宫里的老人们都说,福津公主生下来便是个有福气的。
她不过八九岁的光景,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整个偏殿,澄澈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戒与好奇。
显然她对这个杂草葳蕤的院子没有什么兴趣,直冲着正厅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一堆书卷中艰难跋涉,最终翻出来一卷破旧的书。
我侧头看了看封皮,却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她翻开书,是一个手抄本。
这小公主似乎很高兴一样,抱了书卷跑出去,临走是还不忘关上院门。
吱呀。
隐约间,我看见门外的小公主朝谁跑过去——那是个一身素衣的,月光一样的小少年。
自打那天起,小公主就特别喜欢往这儿跑。我也知晓了,她,福津公主,是帝王的第十三个女儿,名唤双奢,魏双奢。
帝王已是知天命之年,不知是否福薄,膝下竟无一子,便将长公主府的小世子过继过来,当作皇子供养。
也不晓得他原先叫什么名字,只是帝王拍板入了名册,赐名魏琮。
双奢喜欢跟在魏琮后面,长兄长兄地唤个没完。
有时候她坐在那口枯井旁边,捧着脸看魏琮:“长兄为什么总喜欢来这里?这般荒凉。”
阳光正好,初春的天气有些凉,宫人们的冬衣还未换下,浅浅的暖光洒在脸上,隐隐有些流转的光芒。
魏琮这时一般会从一摞古籍中抬头,留给她一个俊朗的侧颜:“襄和宫虽说破败,但藏书竟是比藏经阁的都要丰。含香子的九局论,在这里竟也有完本。”
双奢有点泄气,湿漉漉的大眼睛里很是无奈:“长兄就是喜欢这些。”
语毕,唇一抿,也不顾那一身繁重的裙摆,急急忙忙地扑到魏琮眼前,葱白色的手指捂住他的双眼:“长兄不许再看。”
那嘴角俏皮的弧度,像是一只调皮的小雀儿,在卖弄自己婉转的歌喉。
魏琮从来都拿这个丫头没办法,只放下书卷,抬手握住双奢的手,也不移开。
“小奢可是要我陪你做些什么?”
双奢绽开一笑,似是月华倾洒于瞬间。
“长兄陪我放纸鸢罢。”
魏琮笑她:“只差两年便要及笈的姑娘,还喜欢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双奢作势要恼:“三年!”
魏琮也不逗她,一手环住扑腾的小公主,修长的手指点点她的鼻尖:“好,三年便三年。”
双奢这才展露笑颜。
三年,也不是什么久远的时间。
三年足够太祖打下大半个天下,足够寒门的书生金榜题名,足够看海棠花开花败三个轮回,却不足以换得女孩子那转瞬即逝的韶华。
这个时候的双奢,不曾料见三年之后的因果。
每日依旧是吃饭睡觉找长兄。
洛魑经常会冒出来:“你真是有够无聊的,她每天的日程都一个样,你天天瞧着,也不嫌累。”
“哪里一个样?你瞧瞧,她眼睛里的光亮,脸上的红霞,一天比一天明显。”我反驳道,“只有不懂艺术的人才会生活的如此刻板,而懂得欣赏美的人,就能从一遍遍的重复中品出心意。”
“可是你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整天的,一丁点都没动过,无不无聊。”
我低头打量了自己标准的一字马姿势,抬起头高傲地嘲笑道:“这叫艺术。”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一天都没动过?”
“废话,因为我看了你一天啊。”
“所以说到底谁更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