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终】 大概是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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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归谷清冷。
我小时很不能理解为何我爹那般不近人情，竟要属下们植了这满谷的湘竹，放眼望去皆是斑斑紫泪，无声自啼。加之此地冷溪交错纵横，峭壁苍苔叠生，纵然有蘼芜石兰等诸多香草藏于幽处，也都无法化解丝毫的寒意，不过气味好闻些罢了。
“老谷主已去，还望小姐节哀。”宋叶冲我拱手，“属下们历尽千辛才将小姐从民间寻来，只望小姐不辜负老谷主多年经营，除掉江家贼子，匡扶洛朝正室，莫要让这天下落入乱臣奸人之手。”
好一个匡扶正室。我冷笑，睨向宋叶，并未承他的意思，转而问道：“容遥在何处？”
“已按照老谷主从前习惯，锁在镇鬼司了。”
镇鬼司。果然是容遥那万年老鬼该呆的地方。
纵然她有一身绝技傍身，可我江家三千年来来攒下来的手段却也不是摆着瞧的。镇鬼司乃是用上古时的纯阳石建造，传收厉鬼，寻常的冤灵一入那地界，即刻就要散六魄灭三魂；千年道行的魑魅不出一日便会修为全失；容遥，她，又能撑得了多久？
这般思量着，我肩头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下意识低头去看，却发现那已结痂的伤处，不知何时竟渗出血来。
是拳头握得太紧，将伤口迸开了么。
我心中苦笑。
这深可见骨的一剑，可都拜她容遥所赐。
“去镇鬼司。”
阖眼稳住了心神，良久，我如是对宋叶说。
镇鬼司在栖阳山巅，乃是广海之内离金乌光耀最盛之地，终年不见雨雪，漫山都是灼灼的望日莲，衬着万顷碧云天，分外活泼好看。我少时最爱这景致，因为这里是忘归谷中少数不那么清寂的地方之一，可今日故地重游，心中却只剩了死灰般的寒冷。
“我要单独会会容遥，你们都退下吧。”望着高耸阴刻狴犴的司门，我对两列恪守在外的兵士淡声说。阳光分外刺眼的泻下，镇鬼司的大门在我面前徐徐打开，露出里面青玉铺的狭长甬道。那甬道旁的石壁上皆是朱砂绘的镇鬼符，笔锋遒劲，一直逶迤到鬼司深处，让这终日不见光的阴暗之境也溢满了极盛阳气。
我慢慢向甬道尽头的镇鬼柱走去，一步一顿，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手指微动间，有什么黏滑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滑落，再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玉地上，流下一串蛇行似的灼灼赤色。
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我看到了容遥。
她被缚在云石柱上，微微阖眼，青丝泻至腰间，如玉的锁骨下是两条刺身而过的铁链，上头狰狞地浸着早已凝固的朱砂和血；而那件若剪了天边明霞缝就的湘妃留仙裙，也叫人扯的破败不堪，露出里头沾着斑斑殷红的亵衣来。
似是发觉有人闯进，她低低地咳了两声，苍白的指尖轻颤，而后，那双绛眸悠悠睁开，终是望向我了。
“明醉。”
她喑着嗓子唤我，面上浮起虚弱的笑意。
我亦笑，只觉得手上那甜腥的东西淌得愈加畅快，直叫我连站稳都费力了些。
“疼么？”我战声说，走上前去，容遥身上所有触目惊心的伤口便都现在我眼前。她亦在颤抖，一些见骨的伤口仍在不断向外渗着血珠，可未等滴落便在空气中烟消云散——纯阳石在耗着她身上的精气，凭她现在的状态，再待在这里，怕是要撑不过今夜了。
瞧着她这幅模样，我只觉得胸口痛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可我分明应该高兴的。
凭什么？她一路欺我，伤我，骗我，瞒我，我恨极了她，却还是见不得她受分毫的苦楚？
“怎么还是这样……”忽然，容遥开口，那双极美的眸子微垂，看向我的手，喑哑的声音无奈又急切，“你的伤……不能就这般晾着……我原以为你复了记忆……便不会像从前一样莽撞粗心……快去……”
“与你何干？”我厉声喝断那断断续续的话，冷冷地瞧她。是啊，我从前，我从前在她看来，大抵就是一个傻子……江何执剑在前，她容遥巧藏在后，我替她生受了那一剑，换来的却是江何的赞言：“遥儿果然好计策，算到这一剑柳白鹿定要替你承了，不然倘我与她真的缠斗起来，不知还要耗费多少时间！”
我，不过是她与江何合伙算计的蠢材，若不是忘归谷的列位兵士及时赶到，现在我大概已经是那地府的冤魂，不是往何处投胎去了。
我如何便就看不得她容遥受半分苦楚？
“明醉……莫要任性……“
容遥被我喝断后惊了片刻，嘴角缓缓渗出血丝，又续续说道，不知怎的，我竟觉得□□里透着恳求，心里愈发酸楚……不可，不可，我怎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翻两次船……
就在此时，一向幽暗的镇鬼司中忽然天光大盛，我惊愕抬头，这才想起镇鬼柱上方的藻井，并非是纯阳石锻造，而是一块雕着九爪盘龙的七色琉璃。旁的日子那上头都铺着青荇草，唯有逢金乌生辰时方才打开，集天地灵气，炼世间恶鬼。我看着七彩的光晕骤然倾下，宛如七条鳞片璨璨的游蛇，将缚在柱上的女子缠得愈发苍白透明，所有沾在她伤口和衣物上的血迹都倏尔消失不见——
我便清晰地见到了那半隐在她胸前原本被血污浸透的旧物。
“你一定要听话，若是你哪天惹我特别不高兴了，我就把这个抢回来。“
“我虽不会再卖了你，可你我之间的情谊也就了了。“
“要是到了那步田地，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可明白？“
你可明白？
昨日种种依然历历在目。我不由失笑，上前将那云锦口袋拿了过来。
“还我。”突然，容遥抬头，胸口急促的起伏，仿佛这一个动作已经使出了自己毕生的气力。她定定地看着我，琉璃虚幻的光晕晃的她整个人都如同云雾，好像立时便要在我眼前消散了，湮灭了，唯有那双眸子漾着异样的神采，万分决绝地盯着云锦口袋。
“还我。”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甚是沉静，如蝉翼般纤薄的身体却向前倾去，锁骨处开始汩汩地流出鲜血，而鲜血又更加迅速的消失在那些炫目的光晕中。
我低头去看手中的口袋。从前我粗劣的针脚依然缠在上头，可缺口处却被人细细地补好了；云锦的料子仍是莹润的白色，显然是一直被妥帖的藏在身上；最可笑的是我曾经随手画的那张滑稽的鬼脸，竟也被重新描过不知多少回，新旧墨迹揪在一起，此刻正愁眉苦脸的冲我笑着。
江湖三载共风雨。
我终究不忍她死在我眼前。
“真丑。”我僵硬的咧了咧嘴巴，将口袋举了起来，声音轻飘飘的，“还你？你可还记得当年我说过的话？”
掌心渐渐开始灼热，橘红色的火焰跃动起来，上下舔舐着那团拙劣的“绣品”。我瞧着它在我手中顷刻化为灰烬，心中蓦然空了大半。茫然地再望向容遥，我毫无意识地抬起手，捏了咒术，她身上的锁链便就尽数褪去——可她，她为什么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样子呢？
“你不要我了。”
她说，一双眼怔怔地望着我，声音却是那样的波澜不惊。我忽然想起年糕当年的模样，无理取闹又胡搅蛮缠，我是怎样忍受了她那么久的呢？
如是想着，年糕的模样便就和顺着云石柱渐渐滑下的女子慢慢重合。我心下一惊，再仔细看去，却发现那些堆叠在一起的朱砂铁锁上，跪坐着的，竟然真的变成了年糕。
她呆呆地在那里坐了两三秒，继而想要扶着锁链站起来，奈何锁链上尽是朱砂，粉嫩的小手一旦碰触，便立时灼起了水泡；而锁骨处的伤口亦牵制着她稚拙的动作，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叫她瘪嘴皱眉吃痛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年糕终于停止了尝试。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忍疼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然后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咧开嘴，向怀里摸去。
她摸了好久。
好久。
终于确定，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明醉不要我了。”她轻声说，而后缓缓抬头看我，不再胖乎乎的小手狠狠的抓向身旁的铁链，我听见了皮肉烧焦的滋啦声。
“你不要我了——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呀——”
她大声哭了起来。也只哭了这一声。
却震得我心肝都要碎裂。
然后，这小小的人儿便昏倒在了刺目的殷红中。
我不晓得我是怎样抱着年糕出了镇鬼司的。她瘦了好多，原来圆滚滚的小肚子，现在根根肋骨可以摸得分明。正午的日头毒辣，满山的绿色似乎都被融化，马上就要燃烧起来。容遥是向来不喜炎热的。我如是想着，踉踉跄跄的向山下跑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