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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同程 ...

  •   火车于中午驶离江淮站。

      月台上送行的人影很快被铁轨两侧疯长的野草吞没,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车厢里闷热拥挤,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广播里播报着“国民经济稳步增长”、“国有企业改革初见成效”的新闻,对面座位上,几个穿旧工装的男人却低声谈着厂里欠薪的事。

      时代的欢呼与个体的疲惫,在这一节节车厢里并列存在。

      封轻靠窗坐着,怀里抱着简单的行囊。除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一本薄薄的《七里香》,书页边缘已经磨起毛边。

      窗外,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中国在炽烈的阳光下飞速掠过——田野、村庄、城镇、工地……像疾速翻页的画册,来不及让人看清。

      “哐当——哐当——”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固执,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封轻在晃动的光影里翻开诗集,手指落在那首早已读熟的诗上——《一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车厢轻轻一晃,书页上的光斑碎裂又重组。

      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二十岁的脸庞,眼底有淡淡的青,却掩不住此刻的明亮。

      上海。

      这个名字在她脑中并不具体。它更像一个由行远的只言片语、杂志上的图片、和无数个深夜的想象拼成的符号。符号的中心,是一个穿白衬衫、眉眼安静的人。

      列车行进了很久。

      当广播终于响起“上海站到了”,她背起行囊,随人流往外走,心口微微发紧。

      七月的热浪迎面扑来,夹杂着机油、灰尘和陌生城市特有的躁动气息。

      她站在车厢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他。

      行远就站在不远处,白衬衫在阳光下显得干净而安静。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像风拂过湖面。

      那一刻,她心里悬着的不安,轻轻落了下来。

      “路上顺利吗?”他接过她的包。

      “顺利。”她答,忍不住轻声道,“我以为……要出站才能看到你。”

      “我买了站台票。”他说得很平常。

      她却因为这份不声不响的周到,心里微微一暖。

      出租车穿行在上海的街道上。

      车窗外,高楼与旧巷交织,“海尔”、“联想”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开发浦东”的标语巨大而醒目……这是一个正在裂变、重组、新旧剧烈摩擦的城市。

      封轻感到一种熟悉的眩晕,就像在火车上看到窗外飞速掠过的画面。但这一次,眩晕中有了一个锚点——身畔这个人平稳的呼吸,他偶尔指点窗外建筑时温和的嗓音。

      她想说很多话:火车上的见闻,对这座城市的第一感觉,甚至一句玩笑……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一一收回——那些在信纸上流淌自如的文字,在真实的他面前,竟变得如此笨重。

      行远察觉她的沉默,转头问:“累了?先去招待所安顿,休息好了,明天再逛?”

      她笑着点头:“好。”

      申光大学的招待所是幢红砖老楼,爬满茂密的爬山虎。房间不大,但整洁干净,木地板踩上去有温润的响声。

      行远仔细检查了窗锁、灯开关,甚至打开瓶塞,试了试热水瓶里的水温。

      “水是满的,也还热。晚上需要的话,可以去楼下值班室再灌。”他仔细交代着。

      封轻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肩头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带。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因为他的存在,忽然变得具体而安全。

      次日清晨,行远骑着一辆单车来接她,载她去博物馆。

      她侧坐在后座。晨光穿过路边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风鼓起他的衬衫,布料偶尔擦过她的脸颊,带着皂角的清香和阳光晒过的温暖。

      她心跳得有些快。迟疑了片刻,悄悄地伸手,指尖捏住了他衬衫后摆的一小角。

      像握住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博物馆里,人声渐密。

      讲解员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来,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行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眺望那边的她,笑着说:“你去听吧。”

      封轻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会和她一起走过去——这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好。”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他已经往旁边退开,把她让到前面,神情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一刻,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像是,突然意识到——

      他给她留出了位置,却把自己留在了人群之外。

      她迟疑地走进人群。

      讲解员的声音逐渐清晰,画作、背景、技法,她明明都有兴趣,却一句也没真正听进去。

      她忍不住回头。

      行远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

      可那种距离,依然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疏离。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自己都吃惊的念头:

      是不是……他不太想和我一起?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否定了。

      一路上的照顾那么细致周到,怎么会是不愿意?

      可心里的那点失落,却没有消失。

      她站在人群里,被讲解词包围,却第一次感到一种局促。

      仿佛她被好好地安置在了“该去的地方”,却不在他身旁。

      讲解结束,人群渐渐散开。

      她走出来。

      “听完了吗?”他问。

      “嗯。”她点头。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想要的,已经不是“被照顾”。

      而是“被一起”。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发紧,她说不出口。

      走出博物馆,盛夏的阳光陡然如瀑布般倾泻下来,砸得人眼晕。

      行远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从这里去外滩,路上风景不错,我们边走边逛?”

      她点头:“好。”

      他们沐着夏风,沿着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一路说着话,走向外滩。

      她从他买的零食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递到他唇边。他微愣,随即低头含住,指尖短暂相触。

      那一瞬间,封轻的心跳骤然失序。

      如果现在开口,她也许真的会说出什么无法收回的话。

      比如:“你能不能别这么克制。”

      比如:“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和我一样。”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危险,带着夏日暴雨前的气息。

      她几乎要开口,却在最后一秒,把所有话压回喉咙深处。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剥另一颗糖,指尖却微微发抖。

      外滩的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潮湿水汽。

      行远给她拍照。封轻笑得灿烂而纯净,像是春天里开出来的花。行远看着镜头里的她,也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我们拍一张合影吧。”封轻跑到行远面前。

      行远点头,找了一位面善的路人。路人笑着让他们靠近一点。

      她向他挪了一小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上臂。隔着薄薄的夏衣,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那一瞬间微微的僵硬。

      “准备——笑!”

      行远看着镜头,嘴角保持着那抹腼腆而温柔的弧度。封轻则笑得眉眼弯弯。

      “咔嚓。”

      时光被定格。

      那一刻,行远的心里有些乱:她靠得那么近,发香混着阳光的味道盈满呼吸。他忽然想,如果她一直这样靠近,他是否……会把克制一点点卸下。

      往回走的时候,行远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封轻注意到了。

      他走得仍然很稳,但在下台阶时,脚腕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不愿被人发现的不适。

      她心里一紧。

      “是不是……走太久了?”

      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关心。

      行远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要不要去外面那条街休息一下?那边阴凉。”

      她点头:“好。”

      他没有说自己脚疼。

      只是下意识地把步子调得更慢了一点。

      她跟在他身旁,目光落在他的脚步上,却始终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那点关心,被羞涩和紧张紧紧按住了。

      行远走着走着,心里也微微一动。

      她今天话不多,安静得有些异常。但她的目光,偶尔会停留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他想的是:她大概还不太习惯和我走得这么近。

      于是,他把那点不适也一并咽了下去。

      回到申光,走过熟悉的梧桐道,回到那幢红砖招待所楼下。

      行远停下脚步:“今天走了很多路,累了吧?上去早点休息。”

      “嗯。”封轻点头,心里却涌起一丝不舍。这一天太快了,快得像一个过于美好的梦。

      “明天……”行远顿了顿,“我带你参观申光校园,然后,下午的车,我送你去车站。”

      “好。”她仰起脸看他。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他送她到房门口,看着她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房间里的黑暗涌出来。

      “那……晚安。”他说。

      “晚安。”她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封轻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房间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但她不觉得闷。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今天的画面:自行车后座的风,博物馆里安静的并肩,薄荷糖的清甜,外滩的合影……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梧桐叶的沙响和远处隐约的喧闹吹进来。她看见楼下的小路上,行远正独自走向男生宿舍区。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树影里。

      她转身,从行囊里拿出《七里香》,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停在那一句: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这一天的所有细节,都像花瓣,一瓣一瓣,慎重地开在了她二十岁的夏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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