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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岔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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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江淮大学的期末考开始了。
校园里像被抽空了一层声音,只留下翻书页的簌簌响和电扇单调的嗡鸣。
封轻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公文写作与处理》,纸页被风吹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不仅因为厌烦这类秘书学科的备考,更因为时间变得具体起来——七月六日,上海。
那行字在日程本里被她用铅笔轻轻圈起,没有用红色。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访,一次暑假的会面,并不意味着什么必须发生的转折。
可每当她合上书,脑中仍会浮现另一个城市的画面,还有行远说“我去接你”时的语气。
她低头继续看书,公文写作的句子一行行排开,却像在水里游动,抓不住边缘。
“封轻?”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她抬头,看见厉骋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瓶尚冒着冷气的矿泉水。
窗外风动,树影在桌面轻轻晃了一下。
“天气热,”他说,把水放在她桌角,“别总喝热水。”
瓶身凝结的水珠迅速洇湿了纸张一角。
“谢谢,不用。”她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语气平静,“看你挺辛苦的。顺手。”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封轻没有去碰那瓶水。她盯着那圈渐渐扩大的水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学习节奏被打断了——不是粗暴的侵入,而是一种合理、得体,却无法忽视的存在。
那种被迫从自身轨道上偏移的感觉,让她生出一丝无从安放的烦躁。
这些日子,厉骋并没有再提任何“在一起”的事。
他像是刻意收起了锋芒,只在一些不打扰的时刻出现:傍晚闭馆前、她刚结束一整天自习、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他站在台阶下,语气克制而平常,像只是顺路看见一个熟人。
“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不亲密,也不越界,却总能恰好打断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专注。
封轻每次都简短作答。
她渐渐意识到,真正消耗人的,并非冲突,而是这种无法拒绝、却持续在场的关照。
直到期末考结束。
图书馆外的长廊阴影斑驳,风从树隙里穿过,带着盛夏的燥意。
厉骋靠在栏杆旁,像是等了她一会儿。
“考完了也不休息几天?”他说,目光落在她手里厚重的考研资料上,“你这样,会把自己熬坏的。”
“也还好。”她答,脚步未停,“习惯了。”
厉骋侧身让开路,却依然保持着一种无形的阻滞感:“准备是对的。只是,有时候方向本身,也值得重新看一看。”
她终于停下,抬头看他。
“考研这条路,回报周期太长了。尤其是文科。”他说,“如果先进入系统,接触真实事务,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深造,未必是退路。”
“可那样,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有些人,是被现实困住的;也有些人,是终于落地了。” 厉骋看着她,顿了顿,“封轻,你太紧绷了。人生不是非此即彼的独木桥。”
这句话没有任何逼迫,却像一块沉石,被他轻轻放在她面前。
“当然,选择权在你。”他说,“我只是,不想看你太辛苦。”
他说完,伸手指了指她的发顶:“你头上有片树叶——”
封轻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的手落了空。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甚至有些锐利的声音劈空而来——
“封轻!你们在干吗?”
封轻猛地转头,只见封轶站在不远处,一身自己改制的牛仔背带裙,在这片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扎眼。
厉骋显然没料到她的出现,下意识地开口:“姐——”
“谁是你姐!别瞎叫!”封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打断厉骋的话,迅速走向封轶,拉着她往林荫道走去,“换个地方说。”
她没有回头,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身后停留了很久。
“我听孙建说,厉骋在追你。”封轶边走边打量她,“你们在一起了?”
“没有。”封轻皱眉,“别提他。”
“哦。”封轶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出奇:“我来找你,其实有正事——我要创业。”
姐妹俩在操场边的看台坐下。这是封轶大四最后一学期,六月份就要毕业,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
“工作我找了几家,没意思。”封轶一挥手,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屑,“给人打工,看老板脸色,改那些俗不可耐的设计图?我才不干!”
她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要自己干!自己设计,打版,找制衣厂合作生产,然后,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卖我封轶设计的衣服!”
她描述着蓝图,手势翻飞,仿佛那个光彩夺目的未来就在眼前。封轻安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姐姐胸腔里那颗勃勃跳动、不甘平庸的心。
接下来,封轻陪着封轶几乎跑遍了江淮市大街小巷。最终,在老城区一处人流尚稳的临街,找到了一栋待出租的小楼。
房东起初态度冷淡,第二天却忽然松了口,说“有人打过招呼”。
“姓厉。”
封轻愣了一下。
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伸出两个手指:“一个月八百八,押一付三,年付的话便宜点,算你们一万。”
封轶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房租只是开始,装修、进货、打版、人工……启动资金像一座小山横亘在面前。
她的兴奋被现实冲淡了些,咬了咬唇,对封轻说:“我自己攒了几千,孙建支援了我几千,加起来也就一万。剩下的,得找爸妈投资。”
但旋即,她脸上掠过一丝阴霾。自从父亲封雷与魏翠的事爆发后,她和父亲几乎断了联系。母亲靳华虽然心疼女儿,却始终不赞成这种“不安分”的冒险。
“轻轻,”封轶挽住妹妹的胳膊,语气带上了难得的恳求,“你帮帮姐,我们一起去跟爸妈说说,好不好?你说话……他们肯听。”
那一刻,封轻被一种清晰的钝痛击中——选择并不只是个体的“敢”或“不敢”,“稳”或“不稳”。而是,在关键处,谁替你承担代价。
翌日,姐妹俩一起回家。
午后的屋子里闷得很,窗帘半拉着,光线被切成一块一块。
靳华听完封轶的计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那几个数字。
“你想清楚没有?”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些紧,“不是画几张图、租个门面那么简单。”
“想清楚了。”封轶答得很快。
“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再来。”她抬起头,“谁不失败?”
这句话落下,封轻心里轻轻一震。
姐姐此刻的神情,和自己第一次决定考研时很像——那种不愿被现实提前规训的倔强。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书包,里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考试资料、时间表、规划——那是另一种不同的“下注方式”。
最终,靳华叹了口气,起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我只能给你四千。”她看着封轶,目光复杂,“亏了就当妈没本事。”
封轶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我知道。”
封轸听完妹妹的计划,没有多问细节,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借你两千。”接着,补了一句,“记账。”
封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好。”
那笑里没有不快,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账算清了,情分也就不用再掰扯。
钱摊在桌上,加起来不过六千,显得单薄又具体。
傍晚时分,封轻去了清河镇。
封雷坐在食品厂办公室,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桌上摊着报纸。听她说明来意,他没有立刻回应,只让她把东西拿出来看看。
那是几张封轶大学期间获奖的设计草图复印件,还有她大学四年与服装店合作,设计和卖出的服装记录。
封轻语气平和:“爸,姐姐在服装设计上很有天赋,也有市场敏感度。她现在需要一个机会。她不是闹着玩。她只是,想试一次。”
封雷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
“你妈出了多少?”他忽然问。
“四千。”
“你哥呢?”
“两千,借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又看了一会儿图纸,才合上,摘下眼镜,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钞票,放在桌上。
“我也出四千。”他说,“给她补足一万。”
封轻抬头看他。
“想干就干。别太指望家里。”封雷的声音很平,“以后要靠自己。失败了得自己扛。”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条界线,清楚地划在那里。
当封轻把钱放在封轶面前时,封轶先是愣住,随即低头看了很久,才轻声问:“他……说了什么?”
封轻如实相告。
封轶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桌上的钱一张一张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手续。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底隐有红潮,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静:“等我赚了钱,这些我都会还的。”
封轻看着姐姐,轻声问:“姐,你还是……不能原谅爸爸吗?”
封轶抬起眼,眼眶泛红地反问她:“你呢?你原谅了吗?”
窗外暮色渐沉,光线在姐妹俩之间投下阴影。
封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淡淡的青灰色。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封轶望着妹妹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迷茫与沉重。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同样复杂的、带着苦涩的笑意,低声回应:
“我也不知道。”
这共同的“不知道”,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姐妹俩心头,也笼罩在她们曾经美好、如今布满裂痕的家上空。
回到校园,再见到厉骋,封轻向他道谢。
“别多想,”他说,“我是看孙建的面子。”
停了停,又补一句:“你姐这事,本身也靠谱。”
封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把装着零钱和火车票的信封,放进了随身的包里。钱不多,却沉甸甸的,贴着书本,也贴着她接下来所有的决定。
日程本翻到七月。
七月六日,上海。
她忽然意识到,这趟出行,已经不再只是一次单纯的赴约。而是带着某种尚未言明的重量——像被推上岔流的小船,尚未看见对岸,却已经无法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