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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如是 通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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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的夏天很热,能把那些闷在宅子里的人热死。但是通州有的是很凉的水,纵横交错的水路上有的是乘凉的船。
不过戌时过后,各家将息,水边人流也就尽数散去,只留下一川荷香,与粼粼月光。
寂静的水波里,一艘小船推开漂浮的荷叶缓缓游动着。有些破旧的小船里,躺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少年。少年嘴里叼着一根蒿草,头枕着双手翘起二郎腿正摇啊摇。
他本来是在看月亮,但是小船飘过,他余光瞥见岸上好像有一个人影。少年啐掉蒿草坐起来,刚要问那人乘船否,就见那人吓着了似的大叫一声跌落了水。
少年一愣,这是个姑娘?
姑娘在水中扑腾着,有如猛狗手脚并刨,却还是抵挡不住往下沉的势头。少年摇头轻笑,纵身一跃宛如一条游鱼跃入水中,捞起姑娘就往船上游去。
却不料姑娘在他怀中挣扎得厉害,口里呛着水还要捶打着少年骂:“你这登徒子!走..咳...走开!”
少年有点震惊,这个姑娘,是不是不要命了?奈何不能放任她作死,便箍紧了她连拖带拽拎到了船上。
“你这人,我好心救你,你怎么打人?”少年甩了甩头发坐在船头,随手又摘了不知名的长草叼在口里。
那姑娘缓过了气堪堪爬起,指着他柳眉倒竖道:“你,你你你这登徒子!还不快穿上衣服!”
月光下少年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姣好的脸上还滴落着水珠,可不就是超尘脱俗的出水芙蓉?明白她说的是自己打着赤膊,许是哪家在深闺里的小姐没见过他这样不懂风雅的粗人。
“我啊就这一件衣服,还是你换上吧。”少年说着,从船舱里拿了件麻布衣裳出来。
姑娘犹豫了会儿,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穿上。”
少年也没推脱,径就披上衣裳坐回船头去了。
“丫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于是少年撑起长蒿,顺着姑娘指的路调转了船头。
小船复又推开水中荷叶在月光下缓缓前行。
“那个,我不叫丫头,我叫柳如是。你叫什么名字啊?”柳如是凑到他身边眨巴着眼睛。
少年撑着蒿一笑,“你不是喊我登徒子么。”
柳如是一哽,“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那我对不起你我给你道歉成吧。”
“秦三白。”少年不咸不淡地说着,不着痕迹地把她推开了些。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儿吗。”
“你一个女孩子家,别太晚出来了。喏,你家到了。”
“我还会来找你玩儿的,你可别漂太远了叫我找不见。”
柳如是临走还不忘扯一扯秦三白嘴里叼着的长草,秦三白颇无奈。
长夜漫漫,风动如歌,约莫过了一月,还是这潺潺的水道里,躺着一个嘴叼蒿草闭眼晒月的少年。
小船忽地摇晃了几下,原是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岸上跃到了船上。
“秦三白,我来啦。”
好容易稳住了身形,却听没有人答她,只好凑到秦三白身边去。
“这一月我病了,这才没有来,你别生气啊。”
“我没有生气。”
他仍闭着眼睛,眼睫在月光下映下根根倒影,随他开口,嘴里的蒿草也一颠一晃的,活像条狗尾巴在摇。
柳如是哈哈笑着,又去扯他叼的草。却不料他竟索性一跃入水了。
“再扯我就扔你下水。”秦三白趴在船边出言瞪她道。
柳如是不认同地笑他,“你这人怎么跟水鬼一样。”
秦三白爬回船里,湿哒哒的衣服和头发滴了小一片的水。
“你快换衣服,这样会着凉的。”
“我就这一件。”秦三白抖抖衣服甩甩头发,溅了些水珠子被明月照的透亮。
“我又不是你,哪那么容易就生......”话未说完,面前就被一抹棉布罩住,他伸手一扯,竟是件合适他穿的衣裳。
柳如是撑着下巴对他笑着,“换上看看?”
衣服手艺是粗糙了些,但胜在料子舒适,大小合宜,秦三白穿起来很显精神。
“...谢谢。”
“我饿啦,我们摘点莲子吃吧?”
秦三白撑起长蒿,“莲子哪能填肚子,走,抓鱼去。”
小船停靠在河岸,船里的人早在岸边生起了火,叉起了鱼儿烤着。
柳如是烤得聚精会神,翻来覆去烤了许久,最后嘛,鱼给她烤焦了。
“笨死了。”
秦三白手里已经拿着好几条熟的恰好的鲜鱼儿,烤的香香的。
“......”
“这给我,呐,你吃这个。”秦三白把自己烤的塞到柳如是手里,拿过她烤焦的那坨黑乎乎的胖鱼无言地啃,味道一言难尽。
柳如是没忍住噗嗤一笑。
“你才是笨死了。”
这一柄长蒿,和一艘破船,就这样在通州的水路上漂泊了很多年。只是无论它白天漂到哪里,晚上都一定会回到城南一带停泊,无论秦三白等的那人来与不来,皆是如此。而灵动的少年和清丽的姑娘,都已长大了。
“秦三白。我....我要嫁人了。”
狗尾巴一样摇着的蒿草鄱地一顿。
“啊,那恭喜啊。”
“谢谢。”
棹荷轻舞,荷叶浮浮沉沉,水上平静的波纹被皎月映得分明。
小船忽地被人跺了一脚,波纹荡了开去,圈起层层涟漪。
“秦三白!”
“啊?”
“别人都要把我娶走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恭喜你了啊?”
小船又被跺了一脚。
“我呸!”
秦三白擦擦脸上被呸到的口水,“那柳柳,我该做什么你说。”
柳如是瞪他,直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娶我。”
空气仿佛一顿。
“娶还是不娶,一个字你说!不说我就......”柳如是噎住,并没想好要怎么办。
“你就?”
“我就跳下去!”柳如是一脚踏上了船檐。
秦三白没崩住,笑了。
“笑什么!你娶还是不娶?”柳如是扯他叼着的蒿草。
秦三白脸上带着笑,语气颇像哄小儿。
“娶。”
“不许反悔。”
“不反悔。”尾音拖得颇长。
于是柳如是拉着少年郎的手,被盛怒之下的柳老爷赶出了家门。
柳家家大势大,通州是待不下去了,夫妻两个决定先离开一阵。走前柳如是的弟弟柳如枫前来饯行。
“爹如此做,一是他真的很生气,二来千家是京中大户,你这样任性悔婚,他们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离开通州规避一阵,再回来不迟。”
“如枫,爹就麻烦你照顾了。”
柳如枫点点头,转身踏上了岸。
而小船这一走,却再也没回来。
“柳家给我们在千梨安了户籍,千梨没有水路,我便在田间干活,你阿娘就操持一些家务。她那个大小姐,笨手笨脚的,不过后来倒也真做得像些样子,还做起了豆腐生意。再后来啊,就有了你。”秦三白笑着指秦卿。
“爹,我好想娘啊。”秦卿趴在床边小声喃喃。
“我也想啊。”
秦卿惊得抬头,“您听得见?”
秦三白摸摸他的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已经脱了丝儿的荷包。
“这个是你娘做的。还好我随身带着,不然就要被吴家那群人糟蹋了。”
秦三白把它交到秦卿手里,摇了摇头道,“丑死了。”
夜色里依稀可见荷包上绣了只吐泡泡的鱼,鱼鳞的纹样可以说凌乱。
“这鱼嘴里插着根棍子?”
“傻崽,那是蒿草。”
父子俩不厚道地哈哈笑着,秦三白弯着眉眼拍拍秦卿的头。
“爹不介意有没有后人,人活这一辈子是自己的,阿希啊,爹只希望你能开心。”
秦卿应着,就着月光将荷包上的线穿过扇柄上的孔,一时没有抬头。
“阿仲是个好后生,爹也很喜欢他。”
“嗯。”
秦三白缓缓拍拍秦卿的手,说:
“傻崽,你要为自己而活。”
“知道了爹。”
秦三白拍着秦卿的手力气渐轻,缓缓闭上了眼,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爹累了。你自己逃吧,逃出去......”
秦卿终于系好了荷包,抓着秦三白的手抬头道:“爹你说什么傻话呢,你看我把娘绣的荷包挂在扇......子,上了。”
“......爹?”
“爹,你看啊......”
惨白的月光下秦卿晦暗了双眼。
“爹......”
“......”
秋夜里风呼啸的声音吹的人心头莫名地害怕孤寂,却偏偏又孤寂非凡。
秦三白就这样躺在床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说话似的。
哪怕只是咳一咳嗽。打一打鼾。
但他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里,也是这般孤寂寒凉,那时秦三白的手还很有力量,抬手给他指了漫天的星辰,对他说:
“你阿娘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等我们,阿希啊,到很久很久之后我们真的累了,才能去找她。”
爹......
你一个人先去找阿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