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部红尘》逍遥心

1、乘风而来 这孩子乘风

　　十六年前的一个夜晚，凤桐山下的一个小村庄里，猎户程老伯和妻儿已经睡下。床边萦绕着蚊子的嗡嗡声，屋外有阵阵蟋蟀声和片片的蛙声。倏尔，狂风大作，呼啸而来，打破了夏日原本的静谧与安详。只听草屋内，程老伯的四岁的儿子程忠哇地大哭起来，又大喊道：“是一个光头的肥和尚，肥和尚！是光头！他是光头！”叫喊之后又呜呜哭个没完。程婆婆忙起身安抚儿子，“只是刮风而已，没事的，忠儿。睡吧，睡吧......”程老伯点燃桌上的蜡烛，只见屋外一个黑影嗖地飞过，像是乘着狂风扶摇而来。程老伯拿起刚点燃的蜡烛，小心翼翼地朝门走去，缓缓推开门往门外张望。老头松了一口气，并无什么盗贼，正转身要进屋，却见门后有一襁褓。程老伯不敢冒然上前，又左右张望，仍是没人。老程往屋内望了一眼......他老来得子，对儿子保护有加，见妻子已经哄孩子睡下了，终于鼓起勇气去看那襁褓。襁褓中不是别的，正是一个熟睡的婴孩！这孩子不明来路地到了自己家，想必定有天意，程老伯终日打野狩猎全仰仗着上天，若不好好抚养这个孩子，只怕有违了天意，恐免不了祸事。经过了这番思虑之后，程老伯把这个孩子抱进了屋中。
　　程婆婆见老伴出去良久未归，给儿子压好了被子，便出去看个究竟。只见老伴怀抱一个襁褓，程婆婆瞪大双眼，不明就里，“这......”老程迈过门槛，回头唤老伴关门。程老伯把婴儿放到床上，和老伴说起了此事......
　　程婆婆也怕得罪了老天爷，对老伴的做法极为赞同，连说了好几声“对，对......”“只是不知这孩子是何来历，又不知他祖上姓啥，该给他想个啥名字好呢？”
　　“既然这孩子乘风而来，就取名‘程风’吧。”程老伯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满意，微微笑着，用常年打猎砍柴而长满老茧的手，捋着泛白的胡须，频频点头。
　　小程风约莫着也就刚满周岁不久，却不哭不闹，也不认生，甚是听话。倒是程老伯的亲儿子，见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弟弟，哇哇大哭起来，只恐爹娘喜新厌旧，不要自己了。小程忠天天哭闹，撒泼任性，不叫爹娘清净。程婆婆跟儿子程忠说，程风是老天爷送到家里给他做小弟弟的，要程忠好生对待弟弟。村里的孩子们向程忠问起程风来，程忠就按娘告诉他的那样说。可和他一起玩的那些孩子都说程风是野杂种。久而久之，程忠也因为有这么个“野杂种”弟弟而生气，趁爹娘不在的时候，就随意地打骂程风。
　　程风就这样忍受着大哥的打骂，过了这许多年。
　　好在爹娘疼爱这个老天爷送来的好孩子。等程风长大了，壮实了，程老伯就教他上山打猎。他悟性高，又比大哥勤奋，打的野味多，深得爹爹欢喜。程婆婆更是小心伺候这个宝贝，整天“风儿”长“风儿”短的，又跟人家夸耀自己的老儿子多么能干。
　　关于自己的身世，程风也问过爹娘，可爹娘也无法解答，风儿怕爹娘伤心，也便不再问。
　　转眼间，程忠已到了弱冠之年，奉父母之命，娶了邻村的王姑娘做妻子。话说这王姑娘名叫娇莲，身材纤细，面容姣好，只是五官清淡，仿佛一阵微风便可全部抹去。眼中含泪似笑，一副娇弱之态，我见犹怜。程忠天性懒惰，娶亲之后，好吃懒做，更甚往昔。父母已然年迈，父亲又久病在床，养家糊口的担子全都落到程风一人身上。程风砍柴打猎，供养一家人，也从不说苦。
　　近来，程忠爱上喝酒，醉酒之后，又要把一肚子的怨气都撒到妻子身上，仿佛他生活的百无聊赖，他爹娘对他弟弟的偏爱，他不被村中人尊重，全都是他妻子的过错。受到程忠多次毒打和终日精神的摧残，这朵娇莲如同被骤雨拍打过后，破败不堪。她那含泪似笑的眼中再也没有笑了，剩下的便只有泪；再后来，连泪也没有，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空洞与空白。但她看程风时，眼中似乎又重现了曾经的光芒。
　　白天，程风上山狩猎砍柴，娇莲在家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照顾公婆。做好了饭菜，守在院子大门前，等着程风回来。她不愿看见她的丈夫，任他去喝酒，任他去疯闹，任他出门去几日不归。他永远不回来才好。可看到程风回家来，她便欢喜得很，嘴上叫道“叔叔回来了！”又不敢叫的大声，怕人家说闲话，也怕给程风听见了尴尬，可心中的那朵娇莲却真实地绽放了，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为他洗衣服洗得分外干净，她为他缝衣服也缝得分外用心，她总要在他的碗里多添一些米饭，在他的被褥里多蓄一些棉花。能为他做一点事情，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一样。
　　程风对嫂嫂，只是尊重，如果还有些别的，那也只是同情和怜惜。他可以忍受大哥的欺辱和谩骂，甚至对于他的殴打，他也绝不还手。可是他看不惯大哥对娇莲的欺凌。
　　一日，程忠酒后又是对娇莲大打出手，程风在隔壁的房间实在听不下去，于是破门而入，把平时劈柴用的斧子掷到土墙上。程风身上的凛然正气使得程忠瞬间清醒过来，程忠脸色发紫，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愤怒，他夺门而出，彻夜未归。程风看了一眼嫂子苍白的脸，以及哭得红肿的眼睛，他不知要怎样安慰，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
　　次日，程忠从外面回来了，这回带回来的不是酒，而是人，一个女人。娇莲如旧在门口等，而她等到的不是程风，而是她那个混蛋的丈夫。程忠的右胳膊搂着那个浑身透着烂俗脂粉味儿的女人，挑衅地看着他那个身子单薄的贱内。娇莲再也无法隐忍，她可以忍耐殴打和辱骂，却绝不能忍受任何人来捍动她儿媳的地位！在娇莲看来，那个女人的出现，是对她人格最大的侮辱！她无法自如地呼吸，站在原地，气得发抖，脸色铁青。但这一次，她不会退缩，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她跑到院子的栅栏边上，举起大扫帚向两个坏人抡去，她要把混蛋丈夫和妓女人扫出去，就像扫除她自己身上的晦气。程忠没想到自己的婆娘会发疯至此，大吃了一惊，扯着野女人落荒而逃。屋内二老亲眼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程老伯顿足捶胸，恨自己生了个不肖子。此时的娇莲，没有了半点力气，仿佛刚才与丈夫的恶战，用光了她毕生的气力。拿扫帚的手松了，人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眼欲穿......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她的等待，也只有一个人可能解救她逃离这痛苦的境地。
　　程风背上背着一捆柴，左手上提着一只野兔，朝家中走来。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看见嫂子呆立在院中，他一头雾水，也不知该说什么。娇莲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她决定使用最后的一丝勇气，向程风表白心意。娇莲用双手握住程风的右手，力度并不大，因为她的力气，要用来表白。“叔叔，你带我走吧！”娇莲的眼中已没有眼泪，她细若游丝的声音，此刻却异常坚定。程风望着娇莲枯瘦脸上的两道泪痕，他的心跳得很快......
　　程忠突然出现，看到院中两人此情状，火冒三丈，对两人大喊道：“平日里你们俩就眉来眼去，别以为我不知道！”程忠一把推开程风，抓住娇莲的衣领，大骂道：“你这贱货，想跟人家，也不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要你？你就是天生贱种，离了我程忠，没有人会要你！”娇莲并没有恼火，她转过头望了程风一眼，便知只是自作多情，更无脸面苟活于世。娇莲挣开程忠，拾起程风砍柴的长刀，抹了脖子。这朵破败的娇莲，最终香消玉陨。程风见这个可怜的女子竟这样惨死在自己面前，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他万没想到娇莲的性情竟会如此刚烈。他要为娇莲报仇！程风全身热血沸腾，愤怒使他满脸通红，他攥紧拳头朝大哥脸上打去！这时，程婆婆掺着程老伯从屋内出来，程老伯本就疾病缠身，见儿媳惨死，昏了过去。程风暂且顾不得为娇莲报仇，跑到爹爹身边。程老伯知道是儿子程忠对不起娇莲，但毕竟他只有程忠这一个亲生儿子，无奈只得恳求程风，“风儿，他，终归是，是你大哥，你不要，与他，为难。”说完，便咽了气。程风痛苦万分，大喊一声“爹”，扑倒程老伯身上放声大哭。程忠见媳妇被自己逼死，爹爹被自己气死，吓得屁滚尿流，神情恍惚，又怕程风来杀自己，仓皇而逃。程婆婆面对此番变故，承受不住，也跟着老伴去了。
　　程风把爹娘和娇莲安葬在山中。
　　他向前走，他一直向前走，他不知走了多远，他也不知自己在哪里，他更不知道，自己是谁。

作者有话说

　　程风的来历实在诡异。离家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