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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 午夜起来听寂静 03 苏权笑: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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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喝的太多还是因为晕车,出租车刚停,杨桐就跟一根炮仗似的冲了出去,抱着垃圾桶开始吐。我跑到便利店给他买了一瓶水,一边喂他漱口一边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说:“你晚上这是喝了多少啊,难受成这样还逞什么强,早早的回家休息多好。话说你还能找到家门么?”
杨桐难受得抬不起头,蹲在垃圾桶旁边呕,但依旧不服气地跟我摆手,“放心吧宁佳希,我不会……呃……让你露宿街头的。我就是……呃……一天没怎么吃饭,晚上到了国贸他们就开始灌我,现在胃里有点难受……呃……”
我顺着他的背,不让他说话,不知怎么的,莫名地有一点心疼。
心疼……我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肉麻的想法。只是那一刻,突然就想起有一次我们在维维家玩,半夜老赵应酬完回来,醉得五迷三道,连人都看不清了,在地上瘫做一团,抱着许萨的大腿就喊媳妇,力道还特别大,许萨试了好机会都没能把自己的腿抽出来。她咬着后槽牙运了三次气,问维维:“我,我能踹他吗?”
维维还没回答,在地上趴窝的老赵先不乐意了,他扯着许萨的裤脚委屈巴巴地问:“媳妇你怎么能踹我呢?我多累啊,你以为我愿意喝酒啊,你以为我不难受啊……我多累啊……”念念叨叨的,嗓子里居然有了哭腔。一个年收入逾百万的私企老板,众人眼里鼻孔朝天高高在上的社会精英,此刻伏在许萨脚下,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维维一边呼噜着老赵的脑袋一边无奈地哄他,“嗯,你累你辛苦你最不容易。你听话,先把你媳妇腿放开,乖乖睡一觉,好不好?”
……
每种光鲜亮丽的生活背后都有它不为人知的千疮百孔。至少老赵还有维维;可是杨桐啊,那些难受的深夜,你难受地蹲在家门外的垃圾桶吐出一肚子的苦水时,又会不会有一个谁帮你递上一杯水,轻轻抚摸你的后背?
杨桐终于吐完了,漱干净口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瞬间又是精神百倍的那个他。他清理好自己,对着我咧嘴一笑。
我还没能从刚才的思绪中走出来,有点怔怔地看着他。“怎么啦你,”他上前摸了摸我的头发,“恶心到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递给他一张纸巾,示意他擦一擦前额的虚汗。
杨桐低头盯住那张纸巾,和我伸到他面前的手,目光忽明忽暗。我看着他阴晴不定的一张脸,有一瞬的忐忑。幸好他很快回过神,指着身后不远的一棵槐树对我说,“大概去年这个时候吧,有一天我也是刚跟客户喝完酒,下了车就抱着那棵树一直吐。当时快三点了,整个小区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听见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我吐了一会儿,有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然后一个姑娘从车上冲下来,抱着旁边另一棵槐树开始吐。我当时有点幸灾乐祸,一边吐一边想笑,差点把自己呛死。结果……就在我咳嗽的时候,那个姑娘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问了我一句‘哥们儿,你没事吧’,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就走了。那个时候天太黑,我都没看清姑娘长什么样,就算大家住一个小区,估计以后碰见也认不出来。可是那时候……”他的目光从树上收回来,直视着我的眼睛,“那时候我被一个陌生人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的心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但是脸上却浮起一丝冷笑,我说:“杨桐啊杨桐,你可真会煽情。”
杨桐也笑,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道:“你看你,宁佳希啊宁佳希,你这个人总是听不得别人说实话,跟你说这些真是多余……”我刚要气呼呼地反驳说“你觉得我多余你别跟我说话啊”,话还没到嘴边,猝不及防地,杨桐已经用手捧住我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开始只是轻微的触碰,但很快变成了唇齿之间的纠缠。与在酒吧门口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不同,此刻的杨桐大有把我生吞活剥的架势,双手深深地把我箍在他的怀里,燥热的嘴唇吻过我脸颊和脖颈的每一寸肌肤,每过一处,就在那里撒下了一把火。我感觉自己在燃烧,仿佛即将在他怀中化为灰烬;我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在耳边一次次回响,而我自己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所有沉重的思绪隐匿在了黑夜深处,我们近乎恐惧地迫切想要拥抱彼此,生怕一松手就再也来不及;沉溺于这微凉的夜里,彼此怀抱中的那一点点温热。
我看着杨桐沉睡中的侧脸,那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盔甲,安详的像个与世无争的孩子。也许真的是累急了,他轻轻地打着鼾,偶尔不舒服地抽动一下鼻子,也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
我却无法睡着。没吃晚饭,此刻肚子有点饿,反正也睡不着,索性轻轻推开他的手臂,爬起来去找东西吃。
当我找到厨房打开冰箱的时候,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我看着那塞的满满的啤酒罐和各种口味的泡面火腿肠,心里嘀咕着难道他这一米八的大个子是靠防腐剂催熟的么!为什么家里连个鸡蛋都找不到!
我万般无奈地烧水煮面。因为对他家厨房结构不熟悉,翻了好几个柜子才找到碗筷,正要抬头去看看面煮熟了没有,一回头发现我放在案板上还没来得及切片的火腿肠不见了。听到身后有窸窣声响,我猛回身,正好看见杨桐懒散地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拿着已经咬掉了一半的火腿肠,一只手捂着嘴打哈欠。见我盯着他,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泡面什么时候好啊,我饿了。”
我没什么好气地抱着手,“谁说我泡面给你煮的了?要吃自己做,咱俩有那么熟吗?”
他却嘻嘻笑着,突然张开手臂把我抱在了怀里。他身上还有床铺的余温,身上混着沐浴露的清香,怀抱中有种暖洋洋的气息。
我被他的臂膀包围着,一瞬间有点愣神。
他却突然大呼小叫地把我推开:“哎哎哎,宁佳希,快点快点,水噗出来了,我的面条啊我的面条……”
五分钟后,我看着被他吃干抹净连一口面汤都没给我留下的空碗,咬牙切齿地说:“杨桐,你简直就是一头猪。”
他却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那模样要多大爷就有多大爷。他翘着脚,说:“宁佳希,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累了就能睡,睁开眼睛就有饭吃。”
“嗯,猪也是这么想的!”我一边撕泡面袋一边恶狠狠地说。
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双手环住了我的腰,杨桐将下巴抵在我的后脑,轻轻地在我头发上印下一吻。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佳希,其实那时候我的话只说了一半,下半句却再没找到机会告诉你。我理想中的生活,累了就能睡,睁开眼睛就有饭吃……寂寞的时候低下头,就可以吻你。”
我们在孤单时如此迫切地拥抱,对于未来的种种都无从细想。总以为天长日久,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待意识到需要珍惜,很多事情却已经来不及。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权衡和无奈,我们把彼此放在天平上一再考量,斤斤计较,寸土必争,直到筋疲力尽。
但那一刻拥抱的温暖,我们终究是贪恋。
吃饱喝足,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不想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枕在他腿上玩手机。玩着玩着,困意来袭,眼前的屏幕越来越模糊,我不由打了个哈欠,索性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可是那一刻实在是困得睁不开眼睛,虽然还有意识,却怎么也清醒不过来,便任由着对方将我放到了床上。模模糊糊地,耳边传来一声低声的笑,尔后额头一热,杨桐轻轻地吻了我一下,便转身睡去。
此去经年,很多激情的片段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退去了当初的悸动。唯独这模模糊糊的一个吻,始终铭刻在我的内心深处,久久无法释怀。
我对苏权说:杨桐是个特别会说情话的人,各种腻歪话张嘴就来,根本就不值得当真。唯独因为这个吻,让我相信他对我……至少动过真心。
苏权笑,他说:这世上所有女人都喜欢给自己找借口说他是真的爱我,各种蛛丝马迹各种自作多情,唯独你宁佳希总是不相信别人对你动真情。总算,你让我信了一回,好歹你还是个女人。
他说:小宁,我见过杨桐看你的眼神,我也相信,他是真心。
如果不是真心,那些互相陪伴的日子里,为什么会觉得快乐?如果不是真心,在开口说出那一句“杨桐,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的时候,他怎么擦着我脸颊上的眼泪说,“宁佳希,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你哭什么?”
可惜终究是互相辜负。
和苏权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俩站在足球场上。午夜的球场寂寂无人,不复比赛时的热闹喧嚣。我回想着陪杨桐比赛的那些日子,那些他会在众人面前大喊“宁佳希,过来!我在这呢”的场景,历历在目。再看眼前近乎荒芜的球场,如同装聋作哑的回忆,再也发不出哪怕一声喑哑的呢喃。
如今,我的过去和你的现在终于扯平,碎了漫天的往事,过眼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