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知》夕里雪Ego

1、楔子 我说：十七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时光的潮水日夜不息，那些曾经你又能记得多少？
　　也许只剩某个午夜梦回时的茫然无措，也许只剩某首歌前奏响起时的似曾相识。在人生这场漫长的旅途上，我们有时是如此记仇，谁的名字刚刚被提起一个韵脚，谁的眼泪就砸了下来；我们有时又是如此健忘，曾经有多崎岖不易，重逢就有多风淡云轻。
　　我说：十七岁没能遇到你的鲜花；幸好二十七岁还能请你喝酒。
　　而你却说：我多想一觉醒来，回到十七岁蒙昧的青春。
　　……
　　我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节课的尾巴，抬眼刚好遇下午三点的阳光，混沌闷热像是堵在喉咙眼发不出的尖叫。我边打着哈欠边踹一脚前座维维的椅子，“你丫长头发又扫到我脸上来了！”她不耐烦地扯了一把马尾接着埋头看小说，雪白的后颈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又被黑发覆上。旁边的许萨还在写诗，我斜睨了一眼，发现她在纠结这句的结尾到底是应该用“忧伤”还是“迷茫”。
　　许萨是我见过的看起来最像诗人的诗人，浑身都是结满蛛网的墙角的阴暗调调。
　　直到下课铃声终于将阳光憋住的那一嗓子吼出来，她依旧没能做出决定。我凑过去说要不干脆用“忧茫”这个词，看似语句不通实则一语双关，装逼也装得更高深一点。许萨还没来得及让我滚，维维已经催着我们赶紧收拾东西，她男朋友晓东一如既往地等在马路对面的电线杆下，带笑的眼睛里宠溺多于爱情。

　　彼时，我和许萨看着维维逆光奔跑的背影，白色的裙裾轻轻扬起，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飞向和平的白鸽。几年后回首往事，许萨说那时候的维维，真是个落入凡间的天使。维维忽闪着大眼睛说现在呢现在呢？
　　现在？我呵呵一笑，天使降落的时候，脸先着了地。

　　许萨的男朋友远在深圳，两个人上初中的时候就在一起，情比金坚。有一年黄金周那个男生坐火车来看她，我和维维挤在窗口光明正大地行注目礼。男生不算高，很瘦，带简单斯文的金属框眼镜，穿格子衬衫，卡其色裤子。
　　我问许萨，那男生看起来神智正常人畜无害，怎么会看上你？
　　许萨说那男生是学音乐的，初中的时候新年晚会他自己写了个曲子想自弹自唱，但苦于不会填词，刚好那个时候学校征文比赛，许萨的诗得了二等奖，被打印出来贴在走廊的墙壁上，于是男生来找许萨请她帮忙。后来那首歌大受好评，还被音乐老师借去参加市里比赛，而两人因为琴瑟和鸣，就索性狼狈为奸。
　　我没想到现代社会还会有这种才子佳人的故事，央求许萨把歌词给我看看。许萨不肯，我苦求无果，最终放弃。

　　在上海上大学的时候每天最痛苦的问题莫过于“今天吃什么”。刚认识那会，我和许萨经常去学校西门的兰州拉面，一人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油光满面地吸溜完再长长舒一口气，满嘴加了葱花的劣质牛肉汤味，觉得特别满足。维维从来都不吃，说嫌汤太腻，看着表面浮着的那一层不清不楚的油光就觉得食欲不振。后来她有了晓东，和我们一起吃饭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而我在大二那年突然发现卖咖喱饭那家店的小哥长得倾国倾城，于是抛弃了拉面，天天拖许萨往咖喱饭跑。
　　我终于因为亲眼看见咖喱小哥和送外卖的姑娘调情放弃了他，许萨搂着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没事，爱过咱就不后悔，正好我陪你吃了两个月的咖喱饭，洗澡的时候闻自己咯吱窝都觉得是咖喱味的。
　　我本想气冲霄汉地骂一句滚，话却卡在了嗓子眼，硬生生把我憋出了两滴眼泪。最后我只能弱弱地问一句：今天吃什么？许萨沉思了一下，说：兰州拉面吧，算是怀旧。
　　我们绕过大半个学校走到西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上海的冬天说冷不冷，却总是有夹着水气的寒意顺着衣服的缝隙往身体里钻。我呵着手拉开拉面馆的大门，一抬头正好看见维维和晓东头挨着头低头吃面，只见她小心地用面纸擦掉唇边的油渍，却擦不掉那一抹笑意。仿佛她并没有和我们同在一个冬天里，看着晓东的双眼尽是春暖花开。
　　许萨后来把这段写成诗发在了校报上，其中有一句：隔着雾气看见你弯弯的眉眼，我听见了爱情在叩门。

　　伪文艺总是和酒精有扯不清的暧昧关系，许萨的酒量一直是她骄傲的资本。去年夏天同学聚会，领口大开袖子挽起的许萨吆三喝四地玩骰子赌酒，腕上的琥珀手链在KTV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闪着光。被灌酒的时候还不忘高喊两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义薄云天的死德性和当年一模一样。流逝的三年时光似乎并没有在她身上刻下太深的印迹，手腕上隐藏完美的那个疤似乎也只是命运玩笑般的一个涂鸦。可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手链是我买的，在许萨自杀未遂之后。上大学那会她总是说：毕业了，她就去深圳找她男朋友，他谱曲，她就写诗；他在饭店弹钢琴，她就在酒吧端盘子。可是那个男生却在毕业后回家乡考了公务员，他打来电话问许萨：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许萨说不好，于是那个男生说：那我们就分手吧？许萨说好。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许萨送进医院的时候是后半夜，等她缓过来天都快亮了。大夫说幸亏送过来的早，再加上伤口也不深，没什么大事，我和维维像小鸡叨食不停地点头道谢，中年女大夫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你们这群小姑娘，能有多大丁点事啊，总是这么想不开。
　　我走到许萨面前的时候，她正在哼歌。维维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我们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听她唱。她声音太低，我只能听清几句：我像是个木偶/高声朗诵地老天荒/你拿捏着我的未来/却又将我随手安放……

　　我想，这就是当年她为他写的那首歌。

　　小说里，每当这个时候都会有一束阳光，斜斜地映在女主角的侧脸上。可是那天没有阳光，只有躺在临时床位的许萨，身后不远护士打着哈欠匆匆走过，半夜上厕所的病人穿着拖鞋踢踢踏踏，没有人停下来听她唱完这首歌。
　　你看你看，童话真的都是骗人的。
　　后来毕业的时候整理东西，许萨在一堆零碎的稿纸中抬起头，突然对我说：你当初不是一直问我要那首歌的歌词么？给你。
　　满纸的词句都是典型的许萨式矫情。于是那天我终于知道了，那首歌，叫《风不知》。

　　我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唯一一次去派出所是陪维维去保晓东。那时候他俩已经分手大半年，所以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们都很诧异，看星象翻黄历猜测着会不会是什么阴谋。
　　维维分手的时候倒是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宿舍哭了一整天，我和许萨轮流给她买饭，买了她就吃，吃完了接着哭。后来许萨买了三罐百威连哄带骗地给她灌了下去，她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失恋这事就算翻了篇，没有再提过。
　　然而那一晚我们三个还是噼里啪啦冲到派出所，看见晓东的时候他和另外几个人鼻青脸肿地蹲在墙角。维维问怎么回事，他说吃大排档别人喝多了调戏他女朋友，他不让，就打起来了。
　　维维问那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这事和我有关系么？当时维维握着我的手，我明显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发抖。
　　晓东嗫嚅了半天：这事太丢人了，维维你最心软，我想半天只能求你。
　　猝不及防地，维维上去就是一巴掌，声音响得我和许萨都是一哆嗦。从未说过脏字的她一开口便语出惊人：操，你个人渣抓监狱顶毛用，你应该下地狱！

　　后来维维结婚的时候，我还和许萨小声嘀咕：真TMD应该把她当年在派出所的那段录下来，看她还像不像现在这样高贵典雅睥睨众生！
　　维维的老公是做生意的，长得不怎么样，我总是讽刺她毕业以后什么都没长进也就算了，眼光还越来越差。每当这时维维就会很淡定地说，你把刚吃的那块牛排给我吐出来。
　　我一边喝着人民币味的红酒，一边不改小家子气地嘀咕：这一杯可以换我家楼下多少顿加土豆粉的麻辣烫啊，维维隔着桌子扔给我两道杀无赦的目光。夜幕的光影在酒杯里摇曳生姿，我忽然开始怀念她和晓东吃的那一碗八块钱的兰州拉面，和那个热气腾腾的夜晚。

　　如今我们都过上了自己当初心心念念的生活，没有人再需要仰视这座城市的五光十色，生活里没那么多野马，也没那么多草原。只是偶尔还会想起，谁曾经在冬夜把她的手放进他的口袋，于是整个世界都温暖起来。

　　吃过晚饭，维维的老公来接她。维维踩着碎碎的步子跑过马路，细跟小凉鞋发出一串仓促的声响。她白衣飘飘的背影和回忆里扎着马尾的女孩渐渐重合，可是马路对面倚着电线杆的少年，你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时光不等人，可我不知道，其实你也不等我。
　　许萨搂着我的肩膀看着维维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对面，低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她问我想不想来第二场，去三里屯接着喝点，我说算了，我想早点回家睡觉。
　　许萨闻言扬了扬眉毛：“杨少爷回来了？”
　　我撇撇嘴：“回来个毛线，一个多星期没联系过了，估计死在青岛了吧。”
　　许萨不再强求，垂下搭在我肩上的手，默不作声地陪着我滴滴叫车。直到我从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她才趴在车窗上看着我开了口。
　　她说：“佳希，我记得今天是你生日，维维也记得。嗯，生日快乐。”然后她便不再看我，拍拍驾驶位的车门，“师傅走吧，路上慢点。”

　　今天，2017年7月12日，我，宁佳希的26岁生日。

　　蓦地，我又想起许萨的歌：我像是个木偶/高声朗诵地老天荒/你拿捏着我的未来/却又将我随手安放/如今你在谁的身旁/我都不慌不忙/唯有那悠长岁月/我说忘了/却无法不念不想

　　风吹走的是马尾和白衬衫的潇洒；可是风不知道，那些青春里的疼痛，和成长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