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舒昱》琪葳

7、第六章

　　我踏上去鲁钰湖的旅程，车上的人不多，前面坐着的一对母女，互相分着点心。我是一个人去鲁钰湖的，没有和同事一起。因为觉得这样，可以独自感受他的气息。
　　窗外，风景飞一样地向后退去，我闭目养神，那晚醒来，已经泪流满面。这是第一次，从梦里醒来不曾看见上官淑钰，就好象从来没有她存在似的，反而不习惯了。在黑暗中呆坐了很久，然后开始整理行李。
　　耳边突然一声巨响，我睁眼往窗外张望。旁边车道发生车祸，两车相撞，情况似乎挺严重的，边上行人纷纷停滞围观。我们的车行得急，很快车祸现场就远离了我的视线。
　　我坐直身体，心有余悸。平静片刻，又突觉恍然若失。
　　现在的我，不正是如此么。梦中的人，梦里的事，渐渐占据我的生活。上官淑钰的一切在我的脑中复苏。她一点一点传送给我信息，就如同一场严重的车祸。而我，已从一个围观的人，逐渐沉入陷阱，以为自己就是当事人。
　　其实，何不潇潇洒洒，车祸依旧在处理当中。而我所乘坐的客车已远离现场，接着自己的旅程。凭什么，我要活在上官淑钰的记忆里，活在自己的梦里。她的事与我何干？
　　我收拾好心情，打算好好玩一场。去过鲁钰湖，就告别她的一切。这都是梦，是梦就会醒。我还有自己的人生，而这，与上官淑钰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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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们全体到达鲁钰湖时，已过傍晚。湖的附近只有一家旅店，面湖而建。
　　其实走进那片白色芦苇时，已经倍感熟悉了，我仿佛可以看见初见他的那一天，他转过脸的一瞬，注定了宿命的一刹。
　　我跟着队进旅馆安置房间，双人房，与我同屋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生，同样孤身一人，我整理东西的时候，她闪着漂亮的眼睛说：“我叫程仪怡，姐姐叫什么？”
　　我看了看她，真是个可爱的小丫头。
　　“舒昱。”
　　“呀，姐姐和上官淑钰一样的名字。”
　　仪怡惊讶地看我，我那叫尴尬。刚刚夸她什么来着，可爱？我收回。本来这么觉得，现在荡然无存了。
　　一整个晚上，仪怡都缠着我一起用餐，看夜景。
　　鲁钰湖被后期加工，深夜那哪是看湖，明明就是看灯嘛。虽说这个旅店是个看湖的好地方，可我来了一晚，全没看见这鲁钰湖的真面目。
　　早早回房，打算明日一早继续。可是同屋那小姑娘太兴奋，拉着我讲个不停。连连打哈欠也没止住她。
　　终于，我说：“仪怡，早些睡吧，明日还需劳累。”
　　随意一句倒让小丫头顿住了，我问：“怎么了？”
　　她怯怯开口：“舒昱姐姐讲话怎么古古的了。”
　　我呆，习惯性地讲了？该死，都是受上官淑钰连累，没事做什么古人梦。
　　我自觉心虚，赶忙钻进被子，转身假寐。还真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白天，大伙儿坐上游船，船舱里的人没几个欣赏风景，大多一对对小恋人来旅行，亲昵得很。
　　我站在船头，欣赏整个湖面，虽说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但从来模模糊糊。对于鲁钰湖的印象来自上官淑钰的画。
　　现在面对这片湖，心里冒出两字，普通，四个字，非常普通。不能再普通了，湖的实景与上官淑钰的画简直相差几种境界。甚至令我怀疑，她画的真是这个？对如此平凡的湖，映射她波涛汹涌的激情和绝望？
　　“上官淑钰的画要好多了。”仪怡在我耳边说。
　　我点头，看来并非我眼浊，湖的确平淡无奇。而画，是上官淑钰对它倾尽了毕生的情爱。对他的爱，南宫迟的爱。
　　夜，我躺在床上，揉揉眼睛，困了，仪怡没有前一日那么兴奋，估计是累了。小丫头是上官淑钰的画迷，着迷得一塌糊涂。
　　“上官淑钰的画真棒，我哥也很喜欢的。”她躺在被子里对我说：“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说好熟悉，好熟悉。”
　　我第一次看见同样觉得好熟，好熟，并且更添了些撕心裂肺。我眨眼，迷迷糊糊想着，眼皮固执地向下沉。
　　“对了，我爸妈下个月复婚。”
　　“复婚……”
　　“恩，他们离婚很久了，我跟了我爸，哥哥跟着我妈。直到上个月淑钰的画展上又遇上了。”
　　“那上官淑钰，”我不清不楚地呢喃，“还促成了他们……”
　　“恩，他们买了幅淑钰的画留作纪念，我想一定是它带给我们好运，她的作品真的好喜欢的……”
　　仪怡的话在耳边逐渐远去，我想是真的又累又困了，脑袋早就不随着转动，外界一切离开我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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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都是水，四周。
　　当我醒来的时候，以为会遇见阳光，才发现还是夜晚，寂寞的星空，四面环水。
　　在湖里？我吓了一跳，“嗖”地一下跳起来。
　　“你轻点，小心翻船。”
　　闻声看去，只见身边坐着的人，竟是上官淑钰。
　　“我们在哪？”我问。
　　上官淑钰轻描淡写，“鲁钰湖的中央。”
　　我环视四周，的确都是水，我坐在小舟里，飘荡在水中央。接着沉默很久，我开始瞎想，人家说泛舟游湖，停泊中央，何等诗情画意，怎么到了我身上就只剩狼狈了呢！
　　“我终于回到这里。”上官淑钰说。
　　我忙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美丽的眼神从湖面转向我：“因为你在这儿。”
　　“……”
　　“淑钰，淑钰。”
　　“恩？”
　　“野是什么时候休了你的？”
　　上官淑钰笑了，很奇怪地看我，答道：“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
　　“哦。”这算什么答案。
　　“其实我一直想回到这里，在一切结束的时刻。”
　　“……”
　　“舒昱。”
　　“啊？”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怪怪的。
　　“你会抓住他吧。”
　　“……？”
　　“我是说程迟。”她解释道。
　　“那当然，我又不是你。”
　　上官淑钰又笑了，这一次她很释然，“对，没错，你不是我，你已经不是我……”
　　她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船头，安逸地看着湖面，看了很久。我打个哈欠，半夜把我叫出来，怀旧吗！
　　只听上官淑钰叹道：“我是该随曾经而去，随他而去……”
　　接着就听“扑通”一声，我转头望去，哪里还有上官淑钰的身影。
　　我急忙奔向船头，看着上官淑钰缓缓向水里沉下去，想深处沉去。我急了，伸手想抓住她，可是只有水，全是水。
　　她很安逸地在我面前沉下去，面带微笑。
　　我愣愣到凝视她，上官淑钰的脸，她的容颜，慢慢变成迟的。
　　我看见迟，看见他向水中沉去，白色的衣裾，在水里翻飞，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越来越深。我看见迟沉下去，再也看不到，摸不到。
　　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天，迟约我来这里。他的笑很温柔，比往常更温柔。他的笑，飘渺，比以往更飘渺无处觅。
　　他牵着我最后一次泛舟游湖，他站在船头看着我，面向我的眼睛。他说：“我一生无憾，只是此情有违了‘孝义’。淑钰，我，淑钰……”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湖心沉下去。前一刻还抚着他的殷容笑貌，而此时已随水飘散。
　　我满面泪痕，虚脱般跌坐在船扳上。上官淑钰，南宫迟。没有了，都没有了。怪不得她说，随曾经而去，随他而去。迟，就在水底么，淑钰的画，难怪她的画……
　　即使知道淑钰是鬼魂，可此情历历在目，竟像是刚逝去的生命一样。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意识。
　　我记得上次查资料，淑钰被野休了之后，一直留连于各种男人之间，不惜名节。
　　她在想些什么，她以为迟为了自己清白而放弃了她，放弃了他们的感情？为了那种在她眼里不值一文的东西？
　　因此她任意践踏它，证明它的卑微。
　　可是淑钰，你一直玷污着迟用生命为你守住的东西啊。他已随水而散，还有什么，还剩什么。清誉？他的离去，除了你的清白，什么也不能守住。迟他深知名节清誉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意味着什么，贞节是用生命也换不来的东西。
　　他在守着你不屑的东西，替你在守着。上官淑钰，你居然不懂！
　　“可惜，知道生命终结的时候，我才明白。舒昱，你比我懂他……”
　　耳边传来上官淑钰的声音，我低低得呢喃，“上官淑钰，你真是个笨蛋。”
　　然后，再没有低语，我一直坐在船板上，凝望周身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直到东方发白。
　　我仿佛又一次听见上官淑钰的声音，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她说：
　　“舒昱，其实我，就是你。”
　　我笑了，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我看见日初，映红了整个东方。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
　　昨天过去了，一切随昨天而去，重生竟是这样的滋味。我直视太阳，抹掉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一抹，再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