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女鬼同居日常》月半二话

10、幻贞

　　“外婆，我明天想回学校。“陆正回程路上，突然和李月华提起这件事，眼睛看向窗外，好像很不经意地提起。

　　李月华正愁该怎么开口提起这个话题，她转头看向这个沉静少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现在是小学生放晚学时间，几个小男孩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等在红路灯斑马线路口。

　　“好。”老人欣慰同时又有些歉疚，他的性子原本更加跳脱些，说好听是阳光，她曾希望他能够再沉稳点，却是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吗。如果她能够早点注意到，是不是原来那个还能回到她眼前。

　　陆正一共请了两个星期的假，是以病假为由，他的事情他没有主动说，老师们也闭口不谈，所以班里面一个学生都不知道陆正家真实发生的事情。他们只看到老师们不断地给陆正开小灶，不止课上，课后，或许还有放假。一开始，大家都能够体谅，快期末考试了嘛，老师们还是蛮有责任心的，时间一久，有些人看出了点不对头。所有人都知道，之前陆正的成绩在班里面不算名列前茅也算是中上等，优等生的行列里了呀，脑筋肯定不笨，一天是这样一个星期是这样，两个星期是这样，总该补完了吧，现在他成绩都赶超班里前三了好么。

　　班里大多是和李月华要好的任课老师，并且大多都没结婚，或者刚刚结婚的女老师，这种补课行为也许可以理解为变相的母爱和可怜。

　　按道理说，老师给自己学生补课，这很正常，反而让学生们觉得“老师们真是可靠呢，好负责。”这样的感受，但是，让他们觉得不公平的就是他们的态度，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再有办理还传出陆正得了精神病，这样的传言，他本就不太好的同学远远缘变得更差了。
　　同学眼中他现在就是老师们宠爱的对象。
　　凭什么啊，不就外婆是教导主任，老师们这么明显关爱他，同学们很不服气，就像家里一对双胞胎，妈妈只宠其中一个，如此长久下来，可以预见结局，另外一个不是成了反派，就是心理扭曲。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玩得好的小伙伴也渐渐疏远。

　　“陆正好厉害啊。”
　　“这么简单的题怎么也会做错。”
　　“他数学这次又是满分。”
　　“老师好偏心。”
　　“成绩这么好，肯定啊，家里两个老师呢。”
　　“傲慢什么，真以为学校是他家开的……”
　　“哎，我妈妈叫我不要靠近他......怕他发病......”
　　“你凄惨了，坐在他前面。”
　　“喂，小点声，看过来了，看过来了。”

　　陆正抬眼望去，他们鸟兽状逃散，赶忙各自做个自的事情，陆正收回视线，眼底显出受伤，他搞不明白，自己的成绩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说的友好活泼的同学爱吗，长舌妇的样子，你觉得很可爱？原来是这样的啊。”幻贞恍然大悟状。

　　她坐在陆正旁边的空课桌上，晃荡着双腿，鞋面上暗金的绣纹耀着神秘的图腾，教室里无风，裙摆飘荡，陆正突然觉得手里的物理题有点难以下手。

　　他紧了紧手里的黑水笔，对幻贞苦苦一笑，叹息地无奈摇头，低头继续写题，“不，不是这样的，他们不是……嫉妒了而已……”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声但还是被听到了，还没说完，手下的书就被人一把抽走，黑色笔迹划出长长一道，横跨整整两面纸。

　　‘长舌妇‘之一很有气势的站在他桌子前面，用他的书指着他。
　　“喂，陆正，你别乱诬蔑人啊，谁嫉妒你了。”
　　幻贞看热闹不嫌事大，迅速幻出两个宋体五号字，慢慢悠悠地粘到他的脸颊两边，原本就差两字的脸上，真出现了‘嫉妒‘两个字……

　　陆正：……

　　我能笑出来吗。

　　陆正还是很给面子的，嘴角咧了咧。

　　“喂，你很得意？装什么装啊。”书逼近他的鼻尖。他脸上的字也越来越大。

　　好吧，他控制住了，陆正又低低笑出声来，声音沉闷，带有变声期磁性的沙哑。

　　贾智，那个长舌妇，被他那两声笑的毛骨悚然，脸色骤变，这家伙不会真的有病吧，连忙把手里的书扔还给他。手在衣服上用力擦拭了几下，生怕沾染上什么病毒，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陆正嘴角的微笑消失，有如昙花一现，过去的阳光少年一闪而逝，又变回一个阴郁的少年。

　　他弯身捡起从身上滑落的书，淡漠的环视周围偷偷摸摸看向这边的人，棕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稀碎的光，他望了一眼幻贞什么都没说，拍拍书上沾染上的灰尘，继续他的题。

　　幻贞知道，他在对她讲，“我没有病。”
　　这个可怜又委屈的男孩此刻是多么悲伤，她该怎么安慰他呢。

　　这只是个小插曲，只是过了几天，他的事情，父母双亡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他讨厌的东西——怜悯。
　　从前不闻不问的人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嘘寒问暖。

　　幻贞抱着盘点心数着里面的数量，百无聊赖的和陆正吐槽这些虚假的表情。“你说的同学爱就是这样的吗？”

　　陆正柔软的碎发遮住眼睛，没有回答她，嘴唇紧抿，看不清神情。

　　“你最近怎么了。”幻贞飘来飘去地问他。
　　“没，我很好。”少年的变化，幻贞看在眼里，他越来越沉默，但还是会回她一个柔和的微笑。

　　她不是很理解人类的感情，但是她知道他。
　　“骗子。”她在他背后悄声骂。

　　少年一天中失去世界上两个最重要的人，人人哀叹他的不幸，再加上传闻都说他得了精神病，看他都眼神都带上了颜色。幻贞疑惑，明明没有的东西，他们为什么会相信。

　　又是一个星期天，今天八点多，日头不是那么毒，大朵大朵的白云成群荡向南边，被遮挡的阳光透过云朵的边角，斜洒直下，一片朦胧的光影，活像西方油画里的天堂，入口就在云层上方。

　　外婆家楼顶的天台上，陆正一空闲，就会上面来闲坐，发呆。
　　陆正凝神望着远方，微风拂过，他对着边上的空气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会一直跟着我。”

　　他一直想不明白，她不打扰他的生活，一般情况下，就在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出现，学校里，被排挤的时候，她也出现，心里一想找人聊天排解了，她就会在身边。总是像一个吃瓜观众一样，在关注他都生活。他一点也不觉得烦，反而会有点欣喜。采阳补阴也好，或者什么大阴谋也好，别丢下他一个人就好。

　　她不是一直粘着他，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她去做什么了呢，他放空大脑，如果没有遇到他，她原本会去哪里，会做些什么。

　　很快，陆正眼前一亮，又逢她外出“游玩”归来，她换下，粉红“飘飘”套装，她梳着马尾辫，发梢直垂到小腿肚，桃红的鸭舌帽，压住一众张狂的碎发，粉白色拼接的新潮短袖。露出细白大腿的白色热裤，脚踩一双亮粉SKECHERS跑鞋，少女靓丽又青春，虽然也是“粉红套装”，陆正觉得那一身一开始就看见的华丽又复古的衣服，死气沉沉的，虽能凸显女鬼沉静又温婉的气质，她现下这么搭配就像重新被赋予了生的活力。要问他一个直男能懂这些？唯有宋女士的功劳。

　　陆正还没能惊艳多久，女鬼拍拍衣服的功夫，又瞬变回原来，充满“仙气”的样子。刚想称赞几句“你这么穿很好看......“，陆正欲言又止。

　　幻贞来到他身边，和他一样的姿势，一同呆呆望天。时间流动得缓慢，陆正感受到来自内心的平静，有她在的时候，一点也不孤单。

　　和她相处久了，陆正对幻贞的好奇越滚越大，可是幻贞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聊她自己的过去，陆正从前也没有多好奇，今天或许是想起了父母，又想起自己现在的生活，他突然有点对她的曾经十分有兴趣。

　　“你曾经可有什么伙伴？”他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漫长的等待，陆正以为踩到了什么禁区不会得到她的回答。

　　“有的”她轻飘飘的声音在传来，声音里满是怀念。

　　就在这一瞬间，尽管他知道她是真实存在的，也有自己的过去，有她自己的经历，但没有哪一刻是这么清晰的。

　　“那他们看得见你吗？”
　　“看不见。“
　　陆正莫名其妙的悲伤，”那怎么还能是朋友呢。“
　　”我想和她们做朋友，那她们就是了。“幻贞笑盈盈。
　　真是狂妄的口气。

　　陆正原本会有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或许更文雅，好听。起名字的时候，陆清歌和宋丽姳没少争执，最后决定用抓阄的方法让陆正自己抓，天知道哪里混进来一张写着”正正正“的统计纸条，又好巧不巧被小婴儿挑个正着，一时两位都沉默了。

　　幻贞的名字是谁给她起的呢，她漫长久远的记忆里，久到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回忆里，天地孤寂，有一个声音把她唤醒，幻，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
　　贞，定也，精定不动惑也。”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幻贞，这就是她的名字。

　　她看万花丛成沙，幼苗从参天大树变为枯朽老木，小小的院子换了一代一代主人，时代英雄牙牙学语到化作沙土，吞噬一切的是时间，为什么她不能被救赎。谁来教她惧怕，恐慌，微笑，悲伤......
　　她的思想存在于见到他都第一眼。
　　她终于明白。

　　原来啊，一起都是为了遇见。
　　寻找到他，才是她存在的意义。

　　一切都一切都是问题，时间不是问题，过去的不是问题，她自己不是问题，他才是问题。
　　时间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曾经的”他“让她好好看这个世界，不要只看他，幻贞没点头，他说，代我看看，她应了。

　　她看到母亲执起木勺，一勺一勺喂乖坐的小娃。书生小姐私下相会，欢喜和惊心交织在一起。庙里老秃驴敲几下木鱼，小秃驴有样学样，也敲多少下。卖水果的今儿挣了几个钱，她和老叟躲在屋子里一起数......

　　她在替他看着呢。

　　她一开始只是想看他从一个孤寂小少年成长为一个坚强儿郎，结婚生子，平安到老。也许距离近了点，但希望他不要介意。

　　陆正介意，非常介意，睡梦中时常感受到一道宛如有实质的视线迷蒙之中半睁双眼，能看到她就像恶狗看骨头一样的“凶狠”眼神看着他。或者是上厕所时候墙上突然探出的半个脑袋，都要憋回去了！半夜路上走着走着背后突然冒出声音......
　　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习惯就好。

　　他其实还想感谢她，有她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安心。
　　当他知道幻贞已经把他里里外外几乎都看得透透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屁股瓣上什么时候多了颗芝麻粒大小的红色胎记，对她的感激早已碎的稀里哗啦。

　　不光每一个学生，还有老师盼星星盼月亮的暑假终于来了，陆正这次期末考发挥得不错，年级第二，也不知道班里那群人暗地里眼红得要扯坏几块帕子。陆正没有告诉过李月华他在学校里的遭遇，别的渠道也不会告诉她，他们表面功夫做的都不错。

　　陆正微笑着把成绩单给李月华，李女士拿着他的成绩单陷入长久的沉思，对比他妈妈以前就没有出现几次及格的成绩单，最后总结出，陆正还是更像他爸爸。

　　陆正放假了，李月华当然也放假了，终于能多抽出时间陪陆正了，上学的时候俩人都忙，一个忙着写作业，一个忙着布置作业。平日里也没有共同语言，只有晚饭和早饭的时候有点交流。
　　这天，李月华在饭桌上和陆正说了她作乱很久的决定，陆正当场就同意了。

　　第二天，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陆正一身黑色运动装幻贞学他，同款不同颜色的衣服也来了一身，自上次陆正对她的服装发表了一次建议，她就越来越丰富多样了，不过大部分还是粉的，他背着个黑色背包在门口等李月华最后检查一遍。一声轻响，大门合上，钥匙反方向转了两圈，他们两个，不对，他们仨，一道离开了。

　　老人稍弯的背脊和少年变宽的肩膀，少年看了一眼落后一段路的慢腾移动的虚幻飘影，放心的回过头，接过老人的问话。

　　“有什么东西忘了，赶紧回去拿。”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