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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十四章 他都想起来 ...

  •   阴沉沉的天空中,乌云泱泱地聚拢,闷雷时不时响起,一场大雨似乎转瞬间便要倾盆而下。
      只有那双沉重的赤色双眼……
      明凝视着坂田银时,心下一哂。
      这次让她出战,肯定有内幕,这明自己也知道。只是就连她也没想到,她将要面对的是这样一副场景。
      高举的长刀尚还在为白发的少年抵御偷袭的敌人,毫不设防的胸口中却恍然间触及了极其冰冷的刀锋。
      明能躲开的,她知道,但她只是突然间,感到了些许疲惫。
      少年的唇角还带着欢欣雀跃的笑容,正如以往,他们每每亲昵地玩闹时,眉眼里尽是甜腻腻的笑意。就算是此时,他的笑脸也毫无变化,就好像他的确相信着,将她杀死这件事……是如以前那样,让他快乐喜悦的事。
      是有谁蛊惑了他?还是他另有谋算?是的确憎恨她已久?还是只是为了她好?
      即便如此,也仍然如潮水般,澄澈而温柔地拥住她的那些赤红的灵魂……
      “噗嗤——”
      被她亲手磨块的刀刃,正如切开水果那般,毫无犹豫地剖开了她的胸膛,流出了甜美腻人的汁水。但既无人品尝,也无人擦拭,只是一个劲地汩汩流淌,很快就抽取了她的所有力气。
      明吃力地微微抬手,似乎是想要触碰那双令人沉溺的深红双瞳,但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让她的手只能堪堪停留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无力地落下。
      视野的最后,他唇角的微笑似乎停滞了一瞬,目光震颤着,抬手拔出了正嵌在她胸口的武器。
      那深灰的云层被涂抹上令人目眩神迷的赤色,随之出现的是预示着昏厥的斑驳色块,满是腥气的铁锈味大块大块地铺满她的所有嗅觉,敏锐的感官逐渐开始接受那个早已明了的事实——
      那飞溅而出的温热液体,不正是血吗?

      “这是能喝的东西吗?”
      对面的女性端起手中的杯子,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算了吧,登势婆婆。”明撑着下巴,向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你要想喝点什么好的,也不会约在这种廉价的咖啡厅呀。”
      登势高傲地轻哼一声,还是不情不愿地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然后眉头紧蹙地放下杯子。看样子是比起喝这种廉价的速溶咖啡,她选择赶紧商议正事:“你已经想好了?我听说那个怪人给你的报酬不错,你一走,拿什么找工作,又拿什么生活?”
      明微微垂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般,叹了口气,然后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似的,极其艰难地微微启唇,仿佛马上就要开始说她与桂小太郎之间难以言说的二三事。
      登势轻咳一声,打断她的话,斜睨她一眼:“行了行了,你下定决心就好。”
      明心下庆幸自己不用编故事了,又想起先前在网络上获得的建议,点头坚定地说:“是的,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想再呆在那个地方了。”
      那个怪人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登势迷惑地回想了一阵那个怪人过去的言行举止,心中对他的印象一跌再跌——他已经不是怪人,而是变态了。
      “那好吧,你带上了衣服吗?如果不带也没关系,我还有些旧衣服,处理一下你也能穿。”
      明倒是极快地回答:“我都已经收拾好、带在身上了。”
      登势把手中的杯子转了转,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姑娘略有局促的样子,心下不禁叹息一声。
      虽然无父无母的孩子在临近吉原的歌舞伎町并不算少,但总能找到什么组织或归处,像她这样吃苦耐劳、自己争气,最后却还是没什么好处的孩子,却没那么常见。这孩子恰好又和坂田银时有些渊源,还撞在她手里,她总归还是想帮一帮的。
      “好吧。”登势微微露出一个笑容,“那我们走,我的酒馆还有多余的房间,你先住着。”
      明有些紧张地缠着手指,小声说:“我也会做一点吃的,可以在厨房里帮忙。”
      登势好笑地摇摇头,又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说:“我的酒馆都开这么久了,不需要你动手动脚,倒挺希望你能早点找到下一个去处,省的我好吃好喝地白花钱供着你。”
      明也知道她是开玩笑,但为了博取同情,还是瑟瑟地低下头来,嘴上极其迅速地道歉:“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我会早点——”
      “行了行了,也没那么严重。”登势斜睨着打断她,哼了一声,“银时那家伙都不知道欠了我多少房租,也不差你这一点。”
      听了她这番话,小姑娘看起来都要哭了。
      登势:“……”
      她站起来走到明的身边,伸手捏住小姑娘的后颈,轻轻地一提,小姑娘就顺势被她提溜起来了。
      那张欲哭无泪的小脸蛋仰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她欺负了小姑娘似的。登势板着脸瞥她一眼,她就肉眼可见地颤抖一下。
      唉,真的是那个变态有问题吗?这孩子也太脆弱了吧?
      登势努力维持自己的耐心,把她安全地放在地板上:“好了,走吧。”
      明锁着脖子,老老实实看地板,闷不吭声地跟在登势的背后,走出了咖啡馆。
      店外就是河道,一阵清新的风吹来,温柔地拂过她的面颊,却隐约间带走了什么。
      明疑惑地抬头,却看见半空中慢悠悠地飘着一个帽子,藤编的本体和嫩绿的编带,正是她一直戴的那个,也是先前失忆的坂田银时送给她的礼物。
      明有些恍惚:她难道不应该高兴吗?她本就是为了离开他们,现在才在这里与登势商议之后的出路。但为什么……
      登势慌慌张张地伸手去够,但只来得及微微触及帽子的边缘,恍惚间,它还是伴着风飘走了。
      明放下捂着心口的手,眯着眼看那顶帽子越飘越远,终究还是感到了一阵黑巧克力般的甜腻和苦涩。
      不要心软,她想,没什么好遗憾的,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礼物,来自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是的,她本就不应该那么痛苦的。
      “没事,登势婆婆。”明拉了拉登势的衣摆,轻描淡写地劝她停手,“那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登势一怔,垂头看她一眼,却也的确只看见了女孩极为认真的脸,看来她所说的话的确不假,只是……
      “你确定吗?”登势不放心地再确认一遍,“如果掉进了河里,就很难再找了,就算找到了也没法再戴了。这是你就算离开那个变态也要戴的帽子,你真的不要了?”
      小姑娘的眼睫颤了颤,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眼盈盈地望着她,流淌出温柔却坚定的笑意:“是的,我们走吧,登势婆婆。”
      登势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慢吞吞地向前走:“银时那家伙喊我登势婆婆也就算了,你喊我……”

      “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谁如此凄厉地呼喊着,那深切的恨意印刻在每一个音节上,将临近陷入黑暗的她再次唤醒。
      胸口前尖锐的剧痛便再一次地碾过脑海。光是为了忍受这巨量的疼痛,她就几乎无法挪动甚至一根手指,让她感叹还不如昏迷过去来得好些。
      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色,随着她的意识逐渐清晰,隐约显现出一双血色的眼瞳,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确实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不过……
      她记得的,那些挥舞着的手臂,迸射而出的赤红鲜血,还有突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疼痛——啊,那柄刀倒也的确正插在她的身体里。
      “……你怎么能忘记……”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她已经无力顾及了。倒是这颗鼓动着的心脏,居然还会为什么而疼痛,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这个叛徒!”
      哦是的,她想起来了。
      叛徒,明,她自己。
      当她推开人群,去往少年身边的时候,他高喝着这个名号,将长剑送入了她的心口。
      “她不是——我说过,她不是!你难道不也是她救下来的吗?”熟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还隐约带着深深的悲怵和凄凉,“你凭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不?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父亲、母亲,他们都死在了天人的炮舰下,凭什么只有她——只有她能没心没肺地活着!忘记了过去,忘记了仇恨!那些力量呢?面对天人也不落下风的那份力量,在家毁人亡的时候,到底为什么不曾出现?她早就不是我的姐姐了,她只是叛徒——叛徒!”
      藤田维发狂般扑了上来,脖子上暴着青筋,满脸都是病态的绯红。他攀着坂田银时的手臂,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确认他怀中的人到底有没有断气。坂田银时不快地侧过身,反倒引起他一阵高声大笑
      “活不了啦!”他通红的眼里倏忽间滚下泪来,瘦弱的身体不停地小幅度抽搐着,却仍咧着嘴对着坂田银时放声狂笑,“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对?怎么,也想尝尝当叛徒的滋味吗?”
      坂田银时脸色铁青:他们猜测了那么多原因,却万万没有想到,被明亲手救下的人居然才是传播煽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次前哨任务只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清除叛徒,他下手之后,大部队也都撤退了。只是原本为了让她顺利逃走,而特意向上级请示空出的时间,现在看来却已经毫无用处了。
      至少他明白,就算她现在就接受最好的治疗,她的生命也如风中残烛般。仅凭先前备下的药物,如果就这么把明安置在他们定好的隐蔽处,还没来得及别人找到她,她就已经撑不下去了。
      那还不如……
      明明只是想做做样子给别人看,他下手的位置也并不致命,只是他没有意识到,就算这孩子身手矫健、远超常人,她也只是一个孩子。
      以成年人的身体状况来估量她的承伤上线,绝对是他们犯下最大的错误。
      怀中时刻流逝的温度提醒着他,这孩子已经离他所见过的、甚至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死亡无比临近了。
      坂田银时沉重地叹息一声,反手击昏了藤田维,又看了看远处密切监视着这处的高层护卫,缓缓跪下,将怀中的女孩再揽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作,明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尽管是如此微小的动作,但她还是很吃力,浓密的眼睫不断颤动着,缓缓露出她黑得发亮的双瞳。
      面对她毫无焦距的双眼,坂田银时低低地垂下头,声音颤抖着,如此绝望而痛苦地低声道:“对不起……”
      明没有说话,或许是没有那个力气,只是微微侧过身,将头埋入他的脖颈,细碎短发和粗布面料摩擦的窸窣声中,隐隐约约掉落出破碎的音节。那是仿佛是被郑重地珍视着,一定要在唇齿舌尖辗转过无数次才肯吐露的字眼。
      “银时……为什么?”
      她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将他的名字反复祷念。
      “银时……银时?”
      因不可名状的阵痛而微微痉挛的五指捂住她的伤口,那其中涌动着的血液早已多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温润的液体沾湿了与血肉交缠的指尖,半凉的温度是甸甸的沉重。
      视野中,没有尽头的黯淡苍穹下,她垂眸任由泪水滑过面颊,在灰尘扑扑的面容上晕成斑驳不堪的狼狈。
      仿佛只是为了避开那毫无焦距的目光,他微微发抖地逐一拭去咸涩泪痕。
      “到底是……”
      惨白没有血色的薄唇吐出几不可闻的啜泣。她接近病态的低温浸染了胸腔间的心脏,引起一阵针刺般的心悸。
      “不要说了——”
      坂田银时颤抖着说。
      触及那干裂的唇时,感受到的并非炽烈的温暖,而是隐隐带着绝望的冰凉——那人只是很安静地任他不知所措地拭去湿热的泪,却还在一声不发地流着泪,任泪水流淌过面颊。
      “我做错了什么吗?”她近乎耳语地轻声说着,“——银时?”
      黯淡天空被一线暖橙挑起,拨开云雾的一束阳光挥洒在大地上,也落在了少年银灰的短发上。他的影子淡淡地落在明的面庞上,她不愿再看,只是淡然地移开了目光,眺望天空的一剪秋瞳如水,执拗地注视着那片仅有的纯净云彩。
      那仿佛是应证着结局的细碎阳光,只存在了片刻,便如同那孩子的呼吸一般,消散不见了。
      只余满是腥气的血,浇了他一身,连同他的心一起,慢慢失去了温度。
      坂田银时浑浑噩噩地抱着她,脑海中翻滚着许多念头,是高杉晋助冷笑着的神情,是假发担忧的眼神,是那扇紧缩的门,是天人残酷的碧蓝瞳孔。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恶心,他想逃开,想带着她去往一个全新的地方,就算她只剩这具尸首。
      但是他不能。
      他身后是攘夷军的大本营,与天人的决战近在眼前,而他们还指望着爬到高层,探听老师的情报,把他救出来,带回他们身边。
      血的气息翻腾在鼻尖,激起一阵颤栗。他深深地俯下身,把脸埋在女孩的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怀抱混杂着泪水,涂抹着因悲怵而扭曲的面庞。他小心地哭喊着,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坂田银时猛地惊醒。
      血,明,死亡,还有那些场景——他打了个寒颤——他都想起来了。
      再一次回顾那段过去,他才察觉到无论是矮杉、假发,还是他自己,年少轻狂时那些对于自己能力的傲慢,对于他人性命的傲慢,对于能够掌控一切的傲慢,最后全都在现实的面前输得一塌糊涂。
      而那个被他们随意安排的女孩,正是被他们的傲慢掐住脖子,被逼着饮下毒药的牺牲品。
      那个孩子……
      坂田银时又回想起种种他失忆时的言行,恍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明绝对没有失忆!
      坂田银时匆匆地抄起外衣,大跨步冲上楼梯,按耐住紧张的心情,小声敲敲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发生什么事了?
      他屏息侧耳,仔细倾听房间内的声音,却连一点呼吸声也没有听到。
      敌袭?假发的仇人还是他的仇人?或者是矮杉?
      顾不上女孩的隐私,他情急间抬脚把门踹开,左右观察,却只看见了打理得干干净净,毫无挣扎痕迹的房间。
      到底发生什么了?
      坂田银时皱着眉头下楼,想起店内还有监控摄像头,假发肯定也安排了人手在附近守卫,拿起电话打给假发报告情况,却没想电话那头的假发比他还要迷茫——
      “明失踪了?怎么可能?她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突然间发生什么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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