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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 软弱的双面 ...

  •   好痛苦啊——好像有谁这么说着。
      非常虚弱,甚至近似于无的声音却和扭曲成螺旋状的腥红色纹路一同,在灰暗无光的梦境里挥之不去地盘旋。与之相伴的,是已经渐渐麻木、不再针刺般疼痛的心。
      好痛苦啊。
      在一片安静却柔软轻盈的灰雾中,他听见有谁这么说着。
      这就是他对于梦的所有记忆了。

      雨点滴滴答答地落在车窗,微光勉强穿过不透明材质的玻璃,在那灰暗的绘板上留下粘稠模糊的光影。
      是个适合睡觉的天气。
      男人靠在椅背上恹恹地想着,游离在车窗上的目光也不禁越发困倦起来。
      “刚睡醒?”
      坐在前排的经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竟是颇有些意外。
      “最近有好好吃药的关系吧,以后会继续监督你吃药的。”经纪人说,“那你先睡,我会叫醒你的。”
      已经将近深秋,冷冽的空气从车门中泄露了些许,恰好将放在身旁的双手慢慢带凉。不经意的,干燥、稍冷的指尖神经质地勾了勾,他怔了怔,攥紧了拳头。
      在那件事之后他常常陷入梦魇,与之而来的是长时间的失眠、焦虑和食欲不振。心里医生观察到他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钩起指尖,于是建议他在情绪失控的时代候有意识的攥紧,以疼痛培养厌恶疗法,使他慢慢学会控制情绪。
      但是——那时他一边点着头一遍想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控制不去想呢?
      对一个孩子见死不救……这种事。
      保养良好的指甲在掌心按压出印痕,已经麻木的疼痛只不过是临近崩溃的神经上可轻描淡写的一笔。
      意图谋杀养父,失败后逃匿长达几个月后被捕的未成年杀人犯在其养父的宽宏大量下,以私了的方式解决问题。从此她便销声匿迹,就连曾经使社会哗然的未成年犯罪话题也并不能使她的风声有半点透露。
      多么让人省心。
      就算她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家族操控、挣扎,最终失败的牺牲品——在开始反抗前,她的命运就已经尘埃落定。
      而他,在剧场之后,竟没有再见过她一面。
      翔为了跟进新闻去监管所采访过她(虽然后来这个话题后来变得不了了之),雅纪和二宫也曾一起去看她。唯独他——与她有血缘关系,并且将她捡回来的人,因恐惧而不敢与她相见。
      逆向的车子呼啸而过,笔直向前的车灯在车顶投射出变幻不定的影子,光与影的交界扭曲的绽放出螺旋状的花。
      于是梦魇、盘旋在水盆里的血丝、少女脆弱且苍白的后颈、赤裸的脚踝、空无一物的湿漉漉的黑色双眼又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指尖又开始微微抽动,主人刻意避开那些带有窒息感的幻象,放任自己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新一天的工作:合作已久的杂志拍摄、采访,番组录制,外景策划和讨论。
      一向认真工作的相叶雅纪在看到第一项的时候,却小心地皱起眉头。
      “不是已经完成了么?”他假作轻松地问道,“当时可是花了好久。”
      “摄影师还是不太满意,正好时间还充足,那边联系我说是再找找感觉。”经纪人瞄了一眼日程表“说起来,之前的合作不是挺融洽的吗?最近摄影师的意见怎么这么大?事务所的问题?”
      相叶雅纪急忙说,“应该是我最近状态不如从前才让摄影师先生有所不满。我会尽量调整的。”
      “你的状态……”经纪人顿了顿,锐利的视线从文件转向他,猜测地问:“那个孩子?”
      他一怔,半晌才讷讷道:“也算是吧。”
      去看望她的那一日,二宫尖锐的言语和监管所阴冷的影子一同毫不犹豫地戳破了她唇边过分甜美的梦:“不择手段地接近杰尼斯的艺人,最终的结果还不是——”
      “nino!”
      就算被无端质问了,她也只是坐在冷硬的看守所里安静地笑。于是他第一次发现,即便在不合时宜的地方也会显露的纯真微笑所昭示的,从来都不是纯粹的欢愉。
      独自一人坐在拍摄场地的化妆间里,相叶雅纪对着镜子露出苦笑。
      他也曾经以为她只是人生之中万千过客之一,只是相熟的摄像师从此以后对他的表现百般挑剔。
      在数不清多少次的重新拍摄,又被重新驳倒后,相熟的摄像师挑着眉头深深的注视他的眼睛,目光中的指责呼之欲出,却还是叹了口气转为朋友间的无奈。
      “今天就算了吧,相叶。”他一个个关掉摄影棚里的设备,一边说,“今天去喝酒?”
      “诶……”
      “不行也得给我答应啊。”
      酒吧里,摄像师斜睨了他一眼,呲着牙威胁。
      “你最近无精打采的,表情管理也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是偶像。怎么回事啊你?每次都摆着苦的不得了的笑容,又不是家里办了丧事,摆给谁看呢?喂,我之前还认真地问过你经纪人家里到底有没有丧事。”
      “诶?有那么明显吗……”相叶雅纪挠着头笨拙地笑起来。
      “拜托了——请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摄像师先生拉长了声音,一脸平静地说:“简单来说,就是垃圾。”
      相叶雅纪愣了愣,终于依言慢慢收敛了工作专用的笑容。
      “我还记得你的名言是,并不是因为快乐而微笑,是因为微笑才有勇气去追求快乐——那个时候的表情还不错,即便从平面的照片里也能传达出来男性的力量,作为模特的平面照算是合格,但也仅仅是合格而已。”摄像师慢条斯理地陈述着,眼神冷静的可怕,“只是后来你突然脱开了模特的状态,眼神里透着明亮的颜色而非摄影棚里单调的打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摄影师先生顿了顿,冰块在液体里摇晃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早就该死去的活力。”
      那是娱乐圈光鲜亮丽的rou体和腐朽溃烂的灵魂之中格格不入的鲜活生命的气息。
      也并不是没有在年轻艺人的身上看到这种光彩,只是在娱乐圈这样一个竞争残酷压力巨大的地方,这种由天真和幼稚所催生出的理想主义色彩正如梦幻的泡沫一般,很快就会消失不见。而能一路拼搏,和他合作拍摄热门杂志的封面的人,必定是已经在残酷的金字塔下层苦苦挣扎过的。他们有丰富的资历和专业的表现,但正是对残酷现实的认知,他们的眼底绝不可能再有初入社会时毫不设防的柔软和热情。
      但那时的相叶雅纪偏偏就露出了……仿佛仍对这个冷漠的世界抱有热烈的爱慕和期盼的神情。
      就好像被宠爱着的孩子才会露出的,无所顾忌地爱着、相信着他人的目光。
      相叶雅纪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女孩在朦胧不定的黑暗里露出笑容的面孔。他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他的灵魂里印有的她的印记是多么深刻。无论她的微笑到底是否含有虚伪又刻意的邪恶,他无法否认,那女孩灿烂又柔软的笑容的确在那样寒冷的夜晚里给予他力量。
      于是他终于明白——“被宠爱着的人……是我啊。”
      弯下眉梢,不自觉间露出从前一直为之憎恶的笑容。
      只会出现在深夜里,偶尔还会投来一瞥心领神会的目光的,恍若梦境中的女孩正溺爱着他——那个在繁重的工作和自我怀疑中拖着疲累的步伐的相叶雅纪。
      是拙劣的模仿也好,是不自觉的真心也好,他在不自觉间显露出的笑容,早已不容分说地被印上了那个人的痕迹。
      他内心如此坎坷,一旁的摄影师先生却连一个眼神也未施舍,只是盯着酒杯里摇晃不停的冰块,淡淡地说:“最近有个照片展,要一起去么?”
      他的眼神在酒吧里闪烁的灯光中,显现出相叶也不曾见过的冷漠。

      穿着和衣,提着灯笼的女性仰头远望。
      第一张是放大过的照片。侧过脸露出的眼睛勾勒出精致的弧度,纤长的睫毛仿佛正盈盈地颤抖,瞳孔之中倒映着的巨大的烟花如垂柳般绽放。
      除了那双精彩绝伦的双瞳,画面只剩下大片的黑白。顺着上眼线延伸出的眼角徐徐落下一点墨色,在白净如瓷的面颊上点出无法言说的艳丽。
      第二张是未被放大的正常大小的照片。
      夜幕和垂柳似的巨大烟火占据了画面的大部分,但大部分观众的目光都会落在微微侧过身、抬头仰望的女性身上。细碎的黑发因转身的动作漾起些许弧度,因而显露出女性皎白的后颈。在强烈的色彩对比下,混杂着rou欲和纯洁的女性后颈纤细的线条显得格外突出,在观者眼中则化作某种更加深刻的感情。
      他们会惊讶于女性美丽的姿态,随之而来的却更多是对摄像者的感叹。
      这些照片中所饱含着的感情,实在是一点也不隐秘。
      那些稍微敏感些的人光是看一眼就能察觉到照片中所隐含着的超过某种界限的意味。
      几乎都可以想象出摄像者端着相机对准她,以某种深厚浓烈的感情注视着、仔细端详着,无论烟花绽放还是微风拂过都无动于衷,直到她做出那样自然又轻盈的动作,露出混合着少女清纯和不自知的魅惑的神态时,才颤抖地按下快门的一瞬间。
      “咔哒”一声,将浓烈的、忍耐的情感全都存放在胶片的化学物质上。
      他最终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或许那些不懂感情为何物的无机物只是无法承受如此炽烈的感情。但无论如何,他把照片和其中更为微妙且纤细的事物从指尖松开了。
      于是观者也能在第一次注视光与影的时候体验那种猛烈的、几乎无法压抑的感情:怜爱、同情、触碰的欲望、珍惜的小心翼翼、深刻的眷恋、还有极其柔软的温柔。
      他们几乎都能听见他者的喟叹:“亲爱的,我所注视、珍重的你,何时才会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我是爱着你的么?你是爱着我的么?在无边际的苍穹之上,巨大的烟花尽态极妍地绽放的时候,你也会像我这样,将视线转回我的身上么?
      如果你会——你是不是也如同我在意你那样,在意着我?
      黑发漾起的弧度,肢体转动的姿态,微微飘起的裙摆和灯笼,那些处在运动轨迹上却永远静止的物体映入摄像者的双瞳时,他到底是何种心情?

      “网上流传的那张烟火祭的照片?最近获了奖所以作者特意办了个摄影展的样子。最近特别火,感觉哪儿都能看到。你没听说过吗?”
      大野智对流行的东西一向不太在意:“嗯,我不知道。”
      共事者便急不可耐地凑上来把手机给他看,“诺,就是这张。”
      由像素点组成的图案被强迫映在他的双瞳中,因惊愕而放大的瞳孔里是被无数人称赞的影像。占据大部分画面的是华美的烟花,但正如所有其他人一样,他注意更多的却是仿佛被深深珍视着的、少女的影像。
      ——他亲手描绘过无数次的,少女的影像。
      “很好看吧?转发量真的相当惊人呢……”
      共事者仍喋喋不休,他只听见强装镇定的声音在被突如其来的庆幸和许久不见的悔恨而震慑得颤抖起来的身躯里空洞洞地回响:“是。”
      那时的枪响混合着他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很漂亮。”

      说起来,虽然大野智叮嘱过她不能进画室,但她还是进去过。
      秒针滴滴答答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粘滞得让人快要窒息,午后的太阳映照出空气里细小的微尘,缓缓流动时恍如黏稠的蜂蜜,让人平白地生出倦怠感。
      那个人的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本来是平日里不曾在意的问题,那时却因为无聊至极而渐渐地充满了脑海。
      问题的开端是不知所踪的医药箱:平日要用的医药箱在她昨晚睡着的时候被拿走了,而最近正好是要更换绷带和消炎药的时候——尽管事实上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她对自己的身体状态一点也不在意。
      说起来,这样对自己身体毫不留情的做法是在上一个世界的战场里形成的。身为所谓“攘夷军”中一员,医用药品的极其稀缺让这种堪称虐待的习惯在潜意识里变得根深蒂固。这也算是无尽的时光里她少有的被改变的地方。
      明将视线转向走廊中被黑暗淹没的那个房间。
      房间在主卧旁边,门总是关上,但从来没有锁上过。一开始入住的时候大野智同她讲过最好不要进入,那时她还能在间歇的时候瞥一眼其中立起的木板和沾满色彩的布,在大野智沉迷其中敲敲门把他叫出来——他是这么允许的。
      但最近她在场的时候,那道门不知原因地被紧紧地关上,连一道缝隙也不肯露出来。在她经过那道门时投过来紧张的视线,在她回头时却猛地移开目光,还会向无人的角落皱着眉头挤出混着焦躁和尴尬的鬼脸——这样突然兴起的防备似乎的确是刻意针对她的。
      她却不会觉得难过或尴尬。
      向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祈求爱怜和信任,就算能够凭借编造的身世和孩子的外形获取一定程度的怜悯,却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其中的虚假之处。她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其余许多消失不见的伤疤都一直孜孜不倦地提醒着她,此种途径而来的感情是多么的脆弱廉价。
      怀着近似于恶意的冷漠,明甚至特意在那道门前多走两三次,以观赏某个男人把脸都皱成一团的苦相以作娱乐。
      收敛思绪,她没有犹豫地推门进了房间。
      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的光,随处可见的画具和颜料在幽暗的室内像藤蔓一样恣意生长。被阴影所笼罩着的色彩仿佛低声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斑驳地堆积在画板旁的调色盘上。
      时常留存在男人指间的,混杂着纸张、木屑和颜料的气味,此时正轻柔地包裹着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蓦地想起那双带着些茧子的手心里微微发烫的温度。
      面上有些发烫,她强迫自己转移视线——首先是立在房间中间的巨大画板。
      仿佛是随心而就的夸张线条中却满是细腻的纹路和修饰。饱满且鲜明对比着的色彩只填充了画稿的一半,便衬托着另外那一半显得格外阴郁苍白,在这几乎没有一点光的房间里甚至隐隐透着些鬼气。她却并不确定这到底是刻意的留白还是迟迟未动的半成品,尽管如此,这幅残缺的画仍能给予观者审美上强烈的冲击感。
      这算是……美丽吗?
      明看着画中被扭曲了的自己,心中升起了迷惑的念头。

      就算被问过很多遍,大野智也从未回答过观者对于那副少女画像的问题。
      画像的模特是谁、什么引起他作画的兴趣、色彩的丰富和缺失到底有什么用意……诸如此类的问题不胜枚举。每每看见,他也只是缄默不言。
      他应该回答什么?他又能回答些什么?不过只是心底那总也理不清的苦痛罢了。
      真正要说起来,他甚至连他自己的想法和感受都说不清楚:那是对弱小者的爱护吗?对没有挺身而出保护她的愧疚吗?对那个短暂却温暖的家的怀念吗?抑或是,对于这些长久地横亘在他心中、最后腐烂成一团无法辨清的混沌的厌恶吗?
      他无意识地在台本的边缘写写画画。用以标注的铅笔描绘着少女的侧脸:瘦削的面颊、精致的眼睛、还有眼尾如墨点般徐徐晕开的泪痣。
      “又在画这个?”相熟的工作人员笑着问道,“不愧是大艺术家。”
      他蓦地一惊,反射性地伸手掩住,有些阴郁的面容只是勉强地露出一点笑容,没有说话。
      他在那之后一直没听说过那孩子的消息。
      忙忙碌碌的日子只要闭着眼睛就可以埋头混过去。只记得又是一个热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夏天,在很偶然的时间地点、很偶然地听说了她的事。
      她的死讯。
      这个时候,便仿佛勉强可以回答出只言片语了。
      忍不住自笔下倾泻而出的影像,是爱、是愧疚、是怀念、是厌恶——是那些几乎让人作呕的、过分强烈的感情的集合。
      可以确信是被爱着,也可以确信唯一的背叛者是自己。

      一定要说的话,上了色的部分和没上色的部分的渐变他只是做了草略的处理。大笔刷粗糙的笔触和干掉的颜料古怪地划出一道模糊而不规则的界限。
      也不是不想上色,只是在这个限度以上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有的时候他在镜子里恍惚间看见那样的自己。
      只有一半的面孔正常地微笑着,另一半是毛线球般卷成一团的纯黑色线条。
      普通地努力工作的生活,和一点也不普通的、长期掩埋之下已经腐烂了的伤口——不愿遗忘掉,却也不能够痊愈的伤口,最后盘踞在阴暗的角落里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
      于是不分昼夜地疼痛。
      不分昼夜地自我厌恶。
      将最丑恶的部分留给了无辜的孩子,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自己是纯白无瑕了。
      如此软弱的双面人。
      他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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