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十五章 ...
-
“我想见世理姐姐，我也想和宗像先生您一起去。”
说到底她是来工作的，不可能眼睁睁放走增加工作进展的机会。
至于这种注定诡异的场景，她相信自己能处理好的……吧。
宗像礼司倒只是面色如常地微笑：“看起来要好好安排工作，空出时间了。真是辛苦淡岛了。”
“所以宗像先生每次都有空过来，是因为把工作推给了世理姐姐吗？”
“明真聪明。”
“那世理姐姐和宗像先生都出来玩的话，谁来负担工作呢？”
“这就是要好好安排的部分。”宗像礼司毫无犹豫地说，“我相信淡岛这方面的能力。”
——到头来还是推给世理姐姐了！
虽然勉强也可以用‘相信下级’来解释……明把宗像礼司手里的传单抽出来，仔仔细细折好收起来，跑去拿柜子里拼了一半的拼图。这是他们每次见面的固定活动。
把碎片和半成品摆在茶几上，明最终感叹道：“但世理姐姐真辛苦啊。”
宗像礼司坐在沙发上，膝边是坐在地上挑拣碎片的明。凝视着女孩瘦得只剩骨头的背影，他低低地回问：“怎么了？”
“因为宗像先生一直不工作。世理姐姐每次跟我打电话都会抱怨太忙，但宗像先生从来没有类似的烦恼的样子。”
身后的男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淡岛副长跟你说了很多事。”
盯着指尖颜色相近的拼图碎片，明意识到这个语气听起来相当不妙。
和淡岛世理的交往仅仅是为了搭上青王宗像礼司这根线，如果他本人对此感到不满、甚至认为她和淡岛世理的交往会对他和他的Scepter 4造成负面影响，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顾不上手上的拼图碎片，明仰头观察宗像礼司的灵魂。
她的双瞳所注视着的另一个维度中，冰棱构成的长剑在与男人重叠的位置缓缓旋转。只是与初见时不同，花瓣般重重叠叠的冰蓝色晶簇如同装饰品般点缀在剑柄的中央，在她的注视下讨好似的缓缓撑开一个赏心悦目的角度。
那是因她而生，也只有她能采下的“羁绊”。
生长的很好，没有要枯萎的迹象。
明松了口气。
“啊——！”背对着他的女孩像是被吓到了，仰起头向他解释，“世理姐姐从来不跟我讲工作的事情。”
她仰着头，头发落在他的膝盖上。说了几句像是支撑不住，她干脆将头也一并靠在他的膝头，弯起眉眼露出一个微笑。
女孩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像是一片被吹落了的蒲公英，在流离的风里轻飘飘落在他的膝头短暂地栖息。他垂头注视着她，轻轻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仿佛这样就能在她停留的那几秒里抓住他的蒲公英。
他的、蒲公英。
男人落在她额头的指尖稍稍颤抖了一下。
察觉到他的动作，明停下表面上是为淡岛世理求情、实际上只是为了缩短他们之间距离的谈话，向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是啊，正是这双连伤痕都不曾知晓的眼睛，以荒诞又悲惨的姿态掩盖了那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往。但那也已经是过去了，宗像礼司注视着她，心底浮现出某些不可思议的念头。
因为这一株在风雨中飘零着的蒲公英，如今正停留在他的手掌上，将最脆弱的花瓣都尽数依靠在他的手心之中，仿佛只要稍微收拢手指就能将她完整地握在手里。
本应属于他的……蒲公英。
顿了顿，他只是微笑着对她说：“没什么。”然后移开了手。
理论上是赤之王及其下属□□的死敌的青之王权者、宗像礼司离开吠舞罗的时候，镰本力夫和八田美咲就在旁边看着。
他们目送着夏日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而显得十分年轻的男人站在街头等了一会儿，走进一辆毫不显眼的车。
镰本力夫对八田美咲说：“每周都来一次，要不是我知道吠舞罗太穷，我甚至怀疑他是我们新雇佣的钟点工。”
他蹩脚的冷笑话没能逗笑八田美咲。镰本力夫只好换了个笑话：“你觉得他每周都来，是不是为了拐走我们唯一的吠舞罗之光？要知道明走了之后，我们吠舞罗就没有女孩了。”
镰本力夫回头看了一眼八田美咲，发现这个笑话似乎更糟，于是他很明智地闭上了嘴。
他知道八田美咲一向很不喜欢对方，或许是因为他是青王、是Scepter 4的室长、是理论上应该盯着他们寻找错处好把他们抓回监管所的人。但就算有那么多前提，青王的势力对他们容忍度是出乎意料的高，在他来吠舞罗照顾明的这几周里甚至有不少成员对他有所改观——虽然八田美咲不是其中之一。
镰本力夫隔着窗户远远的看见了明的身影一晃而过，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他要是刚走，明应该也在吠舞罗。刚好可以讨一顿午饭。说起来，你是不是和明闹矛盾了？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一直很好，最近怎么都不怎么说话了。”
八田美咲闷头走着，听到这句话也没抬头：“有吗？”
“是啊，从前你要是没事的话，一日三餐都是在吠舞罗吃的。”
八田美咲挠挠后脑勺，不太在意地说：“她最近好像挺忙的，我也很少看见她。”
他们推开吠舞罗的大门，镰本力夫特意瞥了一眼吧台：明不在。
八田美咲环视一周，也没有看见明的影子，说：“我每次去吠舞罗的时候，她都刚好不在。”
镰本力夫有些困惑地问道：“这种情况该不会是，她在特意躲你吧？”
八田美咲露出茫然的眼神，显然是对这个问句毫无头绪。
镰本力夫说：“上次她偷喝酒哭了一晚上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们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怎么你去安慰她的时候，她一看见你就哭得不成样子。你们闹矛盾了？你惹她生气了？”
八田美咲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百无聊赖地转了个圈：“没有这样的印象。不过那时候她的确挺奇怪的。”
“怎么？”
八田美咲回忆着说：“好像看见我了，又好像没看见。从前第一眼就能视线交汇，现在第一时间看到对方的却只有自己而已——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镰本力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生气了，这绝对是生气了。”
八田美咲费解地问，“为什么？”
镰本力夫：“女人生气的原因多的是。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只要道歉就好。”
镰本力夫一边说着话，一边看见八田美咲身后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眼熟的身影：吠舞罗唯一的女性穿着很日常的黑色短裤和米色卫衣，身后还背了一个小书包，像是要外出的样子。注意到镰本力夫的视线，她抬眼看过来，对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微笑。
镰本力夫小声提醒八田：“快！看后面！”
八田还没转过身，一向温软的小姑娘就已经很自然地略过了他们，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
目睹了了这一切的镰本力夫：要不是八田先前描述过，照着明这么自然的态度，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违和感。
归功于草薙出云对每个成员的耳提面命，吠舞罗这群每天找架打的小伙子被迫多了一个看护孩子的工作，因而对明总是少不了几分关照。虽然他们的业务不算熟练，但明总是十分省心，有的时候甚至是她反过来照顾他们。因此就算说不上和每个人都十分亲密，明好歹可以跟吠舞罗所有成员和和气气地打招呼。
——所以他的小伙伴是干了什么天怨人怒的事情，让小姑娘这么对他？
镰本力夫一脸沉重：“最近不是要去祭典吗，你趁那个机会好好道个歉吧。”
椅子还转着面对大门的八田美咲皱着眉头努力思索女孩的心思：她生气了吗？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道歉？
接着他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金发女人微笑着将小姑娘揽入怀里，抱起来转了一圈，然后亲亲密密地揽着手走了。
青王的室长和副手天天跑对家基地，难道真的是为了拐走明？
想起小姑娘和King依偎在一起、连他都稍有嫉妒的画面，八田美咲喃喃自语：“道歉吧……道歉。”
淡岛世理身为需要战斗的公务员，一直锻炼的很好，就算她刚刚把明抱起来转了一圈，也只是头发有些乱。她神色冷淡地将垂落在面颊边的浅金色发丝勾至耳后，面对明时又缓缓绽出堪称柔和的笑颜：“有趣吗？”
大概是工作太多许久没见过了，举止一向有礼的女骑士做出略显出格的事后竟只觉得神清气爽。
伸手碰了碰淡岛世理浮着浅淡的玫瑰色的面颊，明眨眨眼问道：“嗯嗯，以前没玩过——我是不是太重了？”
淡岛世理只是抿唇笑着：“那是腮红，我今天特意化了妆。明一点都不重，如果觉得有趣的话，要不要再来一次？”
女孩摇了摇头，只是仰着头仔细端详着她的妆容。
她的视线太过于专注，落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温度和质感，就好像女孩正用她体温微低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眉峰、眼角、面颊和唇瓣。
淡岛世理有些不自然地撇开视线，耳边那孩子略有沙哑的声音却像恶作剧似的敲响她的耳膜，落下一阵轻微的痒意：“腮红的颜色很好看。”
她回视明，在她如水面般澄澈干净的双瞳里不期然看到了自己面色绯红的样子。她若有所觉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察觉到指尖微微发烫的温度时顿了顿，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可真是。
她听见自己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回答：“是吗？化好妆的明肯定比我还好看。走吧，我们去买衣服。”
她躲避着女孩的目光，牵着她的手走向了车。
他们原本就约好了一起去买夏季要穿的衣服，只是明没想到宗像礼司和淡岛世理竟然是分别来的，也没想到突然间定下了要去夏日祭。
明跟淡岛描述了一下刚刚的场景。
开着车的淡岛世理毫无感情地勾了勾唇角，说：“平常的话肯定是打算把工作安排给我。室长就是这样的人啊，除了工作以外做什么都很来劲。这次……呵。我会让他好好处理完自己分内的工作的。”
“分内的工作”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坐在副驾驶的明看了一眼淡岛世理危险的表情，没敢说话。
好在淡岛世理的表情很快又柔和下来：“夏日祭少不了和服。刚好今天腾出时间来了，要不要去买一套？算是姐姐送给你的夏日礼物。好，就这样定了，我们去和服店吧。”
话语间没有一点停顿的淡岛世理非常自然地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明：“……昂？嗯……好。”
虽然只是临时起意，淡岛世理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有保证的。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一家和服店。虽然明对这个世界的牌子没有什么了解，但她从店内成品的布料和设计还是看出来了四个字：价格不菲。
店内的成品都没有标价，淡岛世理也提都没提钱的事情，只是挑了几件浅色系的让她去试。
店员抱着衣服和一脸茫然的小姑娘进了试衣间，淡岛世理抱着手臂在外面等。
“要我帮忙穿吗？”店员的声音模模糊糊从厚重的帘子后传来。
明个性鲜明的嗓音软软地回应：“不——！不用了！”
是在害羞吗？淡岛世理兀自笑了笑。
店员有些困惑：“是之前穿过吗？第一次穿的话比较麻烦，还是有人帮忙比较好。”
“不……”
淡岛世理有些担心地注视着试衣间的帘子：女孩拒绝的声音相较于平时略显尖锐，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在害怕。
帘内沉默了一会儿，店员说：“好的，那我先出去了，如果要帮忙的话请随时叫我。”
淡岛世理看着店员小心地掀开帘子出来了，向她安抚地笑笑：“没事，你先去忙吧，我会帮她穿好的。”
店员躬了躬身向别处去了，淡岛世理走近了一些，俯身仔细听了听：试衣间内只有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女孩隔着帘子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怎么了？”她放低了声音问。
“姐姐……”
厚重的布质垂帘后，女孩细声细语的呼唤像是只小猫微弱的叫声，落在耳里简直让人心都要化了。
淡岛世理本就挂心她，一听见她的求助便回道：“要帮忙吗？”
“是……你能进来看一下吗？”
“那我进来了。”淡岛低声回道，才轻轻撩开帘子，进了换衣间。
小姑娘身上披着雪白的布料，求救似的望向了她。不知是不是她情急下的错觉，又或是昏暗的灯光下镜中的反射，她看见那双纯黑色的双瞳里隐约闪烁着水光。
“不会穿吗？”金发的女骑士目光温柔地低声问她，问句里的每个音节都像是被融化了的火焰，满怀炽烈又不使人烫伤。
真要说和服怎么穿，明当然是懂的，但芥川明不可能懂。更何况她身上的伤疤，让普通人看见的话说不定会很不妙。想到这里，明的眼神略有些飘忽地答道：“是……”
淡岛世理柔声问道：“你介意我帮你穿吗？”
明无言地向她挪了几步，直视的目光里满是毫无犹豫的信赖。于是肃穆的女骑士露出一点微笑，单膝跪下，伸手为她的女孩整理衣物。
明披着的是通常作为内衬的白色襦袢，是除了内衣以外最里面的衣物。崭新的布料是端庄的白色，披在女孩很少经受日晒的皮肤上，反而映衬出她如雪的白皙皮肤。
她纯黑色的短发相较于当初已经长了很多，披散在肩膀上的时候有几缕滑落下来。
昏暗的灯光下，女孩稍稍仰着头，于是黑发掩着纯白的衣物，衣物间是线条精致、肤白胜雪的肌肤，对比强烈的线条和光影仿佛一幅卷着时光痕迹的油画。
淡岛世理屏着呼吸，指尖整理好颈后的领子，然后顺着领口一路向前。制作优良的布料在掌心十分顺滑，却仍比不上偶尔间触碰到的女孩如绸缎般柔滑的肌肤。她专注的目光顺着指尖落在骇人的伤口上，然后晦涩地顿了顿。
女骑士抿着唇，垂眸摩挲着如长虫般丑陋的伤疤，本意柔和的问句却稍显沙哑：“……痛吗？”
白发的武士先生下手之准在军中和敌方都一向出名。于是明只是答道：“不痛哦，一点也不。”
触碰着伤口的指尖停了一会儿，她听见手指的主人以某种几乎将要落泪的语气，深切地叹息了一声：“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淡岛世理一直低着头，于是明只能凭空想象她忧伤时隐忍地闭着眼睛的表情。一片温柔的安静里，明为女骑士撩起浅金的阳光般耀眼的发丝，轻声道：“不要难过，世理姐姐。”
垂着头的女骑士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于是明伸手抚摸着她浅金色的长发，一路到她线条优美的背，然后安慰地收拢了手臂。她的声音略有沙哑，每个字的尾音都倦怠了似的稍稍拖长，像是在教堂对怜爱她的神明唱一首无奈的告解诗：“我不疼，不要难过。”
溃不成军的神明又如何了？
她在信徒的怀里俯下身，于那丑陋扭曲的疤痕上落下轻轻一吻。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