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折别

4、第四章

　　那少年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男生女相，并不算得高，但因生得瘦削，又兼骨细，便显得十分修长。巴掌大的脸庞还有些稚嫩，圆而微挑的双眼又为他添了些许违和的清媚气，两者相杂，竟格外显出他身上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仪。
　　算是极其美的皮相。
　　莫不是大户人家死了少爷，陪葬的时候葬上了什么灵物法器，教这少年能看见我了吧？我一时疑惑，没看见那少年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腰侧的剑雕龙画凤，霸气非常。
　　“这位兄台，黄泉一路凶险，”少年眼见要走到我面前，却又打了个拐，走到呆子身边，客客气气地拱手道，“你我结伴同行可好？”
　　呆子彼时正想挣脱手上阴差给他绑上的铁索，这铁索头尾分别被鬼差拿着，中间环环相扣，捆着无数的鬼，呆子也只是其中一个，难解得紧。只是这少年怎么就不用被捆着呢？
　　见呆子疑惑地看着他，少年解释道：“在下乔木，已逝多年，刚过世时贪恋阳间错过了时辰，以致投不得胎，故而不属阴差管辖。此番是前往野鬼村寻机会再入轮回的。”
　　“哦，这……”呆子顿了顿，有些为难的样子，想来是顾忌有乔木同行，我便不好轻易在他身边现身了。只是这少年也是个可怜人，孤魂野鬼的在阳间游荡了这么多年，想是难熬的很。我只是来阴间走一遭，到了头自然就要走了，哪里比他们投胎重要。
　　况且这少年为鬼多年，必然对阴间多有了解，呆子与他结伴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即便这少年看得见我，我也不打算立马挑明，因这少年若要寻人结伴，大可找其他有资历的老鬼，干嘛找上这一看就木讷的呆子？
　　且先盯他这一阵，看看他有什么动作，与他打打太极再做打算。反正我一路跟着呆子，谅他有贼心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思及于此，我便悄悄伏在呆子耳边道：“无碍，你答应他就是。”
　　呆子抖了一下，脸色一喜，接着便细不可察地轻微点点头，转身朝乔木拱一拱手道：“小生苏秋池，素来驽钝，蒙兄台青眼，路上还请互相照应。”
　　少年还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向呆子点头道：“这是自然。”
　　怎么看我就跟冰碴子似的，见了这呆子就和顺温柔了，莫不是个短袖，看上这呆子皮相俊秀不成？我暗自咕哝道。
　　待阴差拿链子捆上了最后一只鬼，便一路呼喝推赶着前行。黄泉不见天地日月，前后左右都是一片黑雾蒙蒙，枯树老鸹，阴风阵阵呼啸而过，伴随着一众新鬼的刺耳哭嚎，颇让我打了个寒颤。
　　感到前方一道视线直盯在我身上，我抬起头，正对上乔木的眼，他不动声色地放慢步子，落后几步在我身侧，轻轻道：“请离苏先生再近一些。”
　　我惊讶于他向我主动搭话，却也没忽略他语中重点，便问道：“怎么？”
　　“此处为黄泉路，鬼魂在此尚十分脆弱，因而凡间有些为亲人续命的人会施法在此处抢魂续命．．．．．．”
　　“我是鬼，自顾且不暇，更护不住他，”乔木若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就直视前方，毫无惧意地避开从我们身边巡过的阴差走上前去，且在他和呆子之间为我留了空地，“你也不想苏先生投胎投成个缺魂少魄的二傻子吧。”
　　此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果断上前，左手牵住呆子右手，使妖气紧紧缠了起来。呆子身子一僵，脸刷的就红了，压着嗓子小声喊道：“秋姑娘？可是你么？”
　　“是我，你老实点。”我凑到他耳际道。
　　呆子脸红红地低下头，还做贼心虚地瞥了乔木一眼。
　　我看着他少女怀春的样子，无奈地使了个术法暂教他听不见旁人说话，才看向乔木，故作随意道：“有道行想投胎的鬼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偏偏选上这呆子？”
　　乔木摇摇头：“我没选上他，我是在跟着你。”
　　我看了他半晌，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张着嘴楞楞道:“啊？”
　　乔木回头看着我：“我在阴阳两界晃荡了这许多年，无聊狠了，猛然见你一只活狐狸来了阴间，一时觉得新奇，便来解解闷。想来狐狸多疑，我直接找上你，你必然不肯理我，当时见你虽左顾右盼，却片刻不离苏先生左右，这才赌了一把找上苏先生。反正我本来也是要投胎的，与苏先生一同也没什么不好，”乔木顿了顿，神色怪异地看了看呆子，又看看我，“你这么喜欢他，甘冒自身大晦陪他来阴间，为何却不知节制房事，以致于吸干他精气呢？”
　　我又是一愣，不知节制房事？吸干呆子精气？这厮难不成是误会了什么......事么！我羞得一股热火霎时烧得脸上滚烫，又不敢动静太大，只得攥着拳咬牙切齿道：“这．．．．．．不是我弄死他的！”
　　乔木一愣，隐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只是没明白表现出来，而是面有同情色道：“难不成是姑娘下手晚了，教别的狐狸抢了先？”
　　“我就没存那个心思！”我跺着脚道，“他死了我才遇见他的！”
　　“解释就解释，”乔木静静地看着我，微微勾唇，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丝少年气：“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啊？我愣在原地，半晌，才道：“我．．．．．．我一个姑娘，我得护着我名节操守啊。”
　　乔木闻言却冷笑一声：“狐妖薄情，能有什么名节操守。”
　　这话中的轻蔑意太过伤人，我脸色也不禁难看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乔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半晌，面露抱歉色，却不知是真是假，“抱歉，在下无意冒犯。”
　　我冷笑一声：“最好是无意。”
　　此后气氛难免尴尬，除了呆子偶尔脸红红地动动被我握着的手指，我和乔木便只顾沉默赶路。阴间不同于阳间，是感受不出时光流逝与路途几何的，我们跟着阴差在一片不见天日的幽暗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才有那凶神恶煞的阴差地扯着嗓子来回吆喝。
　　“再往前走就是望乡台了！菩萨慈悲，为你们在此处设台回望故乡，差不多看两眼就得了，别贪着不走，省的坏了规矩，投不了胎！”
　　缠绕绑缚着众鬼的铁索登时化作一片黑雾消散在空中。
　　我跟着呆子缓缓登上望乡台，明显能感觉到他心情的低落。生离死别自是刻骨铭心，想来他也不愿意让我见到他狼狈的样子，反正黄泉路已过，不怕有人抢魂，我便放开他的手，远远跟着他登上台去。
　　他怔怔地看向远方，莫名变得有些惊讶与困惑。虽见他有心克制，紧接着，却仍露出些许痛苦之色，连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思乡也不至于难过成这样啊。
　　“怎么了？”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呆子低着头没说话，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地上。
　　“快说！”我不轻不重地一拳捶在他胸口上，听大哥说，这是男人间交流的方式。
　　“我原来是个孤儿，”呆子嘶了一声，呆愣愣地看向我，却又低下头去，说话时的唇颤抖着，苦笑道，“阳间，竟无人装殓我尸身呢。”
　　凡人讲究入土为安，人死后也讲究供奉香火的，没想到呆子的尸身却还要曝尸日下，难以安宁，也难怪他这么难过了。任谁暴尸荒野能高兴起来啊？
　　“没事的，”呆子勉强笑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反正我都死了，投了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傻呀，这是要影响你来生气运的，”我见他这样，竟忍不住有些心疼，又不知如何表达，便朝他翻个白眼道，“交给姑奶奶了，待我回到阳间便殓了你，烧一堆的香烛纸钱，保证够你用的。”
　　他一怔，看了我良久，温柔笑道：“我总忘了你是要回阳间的，”顿了顿，又道，“真是谢谢你了。”
　　“客气啥，”我笑着揽住呆子肩膀，“你也是帮了我大忙的。”
　　呆子脸一红：“男女授受．．．．．．”
　　我猛地抽回胳膊：“刚才黄泉路上你怎么没说！”
　　正僵持着，乔木便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走到我们跟前道：“快启程吧。”
　　呆子是孤儿，不似其他鬼魂有家室牵挂，自然走得痛快。只是，我有点好奇，不知这死了多年的乔木站在这望向台上，还能否回望故乡。看他腰间佩剑如此精致，应当是极其不一般的大户人家，总该是人丁兴旺，几代不绝的吧。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心成为孤魂野鬼呢？
　　“你不牵挂家中吗，不多看看你的子孙后代什么的？”我看向乔木，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看着我们，而不曾往望向台外看一眼。
　　“我死了五六年，不是五六十年，并无后嗣。”乔木抿了抿嘴，似乎有些回避这个问题。
　　“哦，那你就不牵挂父母兄弟？他们应当都健在吧。”我也知道自己步步紧逼，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呆子走到头，所以不能留这么一个行迹如此可疑的人在呆子身边。若这人真有什么算计，呆子只怕是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他们都很好，安享着各自的福气与报应，自然不需我在此无谓牵挂，倒是你，”乔木看了我一眼，一向寡冷的脸上竟隐约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前方就是恶狗岭，听闻那里的恶狗都铁齿铜牙，凶残异常，你这小狐狸，不怕狗吧。”
　　“我好歹也是成精的狐狸，难道还能怕狗吗？”我冷静地睁眼说瞎话，刻意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獠牙来彰显气势。
　　小时候道行浅，连人形都化不出便跟着二哥下山偷鸡，被村民养的猎狗追得满山乱窜，险些丢掉一条小命，你说我怕不怕狗？
　　乔木想必是看出我脸色难看，便优哉游哉地补了一句：“你固然成了精，可那恶狗岭的恶狗就是凡间的寻常小狗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冷笑一声，笑出十足的气势。
　　乔木看着我，微微一笑，唇红齿白的端的是好看极了：“既然姑娘如此自信，那乔某，就等着看姑娘的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