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折别

1、第一章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生机，永久是灰蒙蒙一片的死气沉沉，凝滞的空气中漂浮着模糊的鬼影，阴森入骨，生人勿近。
　　酆都。

　　我跟着这男人走了一路。黄泉路。
　　他是个刚死了小半天的新鬼，尸身上隐约还带丝热乎气儿，一个人......鬼，愣愣呆呆的 坐在自己尸体旁边下神，木怔怔的，眼神呆滞。
　　他有些清瘦，但的确称得上是好看，身姿挺直清脱，面相隽秀斯文，墨竹孤立般风骨自成。
　　“公人，”我看他半晌，觉得他有些可怜，再者我也耗不起那时间，便上前道:“该去土地庙勾销你名籍了。”
　　他抬头看着我，神色有些痴呆，像是说不出话来般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急得我心头起火:“何为......公人？又......为何要勾销我名籍？”
　　“公的人呗，”我龇着牙朝他一笑，指指他尸体旁哭得梨花带雨一姑娘，“那是母人。”
　　“你死了，所以要去土地庙，从土地公那儿的户籍册上勾销你名讳，以交代鬼差，通行阴间，再入轮回。”
　　“明白？”
　　他傻愣了一会儿，微张着嘴，神情懵懂若孩童，连说话的调子也十分慢吞吞的:“呃......嗯......恕......小......小生......愚......钝。”
　　得，我翻个白眼，大哥常说凡人脆弱，肉身一死，七魂六魄没了束缚，便如一盘散沙，再聚不拢了，因而但凡着游魂野鬼，脑子都是不太好使的。我自觉受不了这书生傻呆呆一幅缺了心眼儿的样子，毕竟自己还得跟他一条道走到西，黄泉路途长远，日后必定是免不了为他糟心，倒不如早些念个聚魂咒，使他机灵点儿，也好省下我许多麻烦。
　　随着我指尖清芒浸入他混混沌沌的眼睛，他的神色也渐渐清明起来，我顿时放心不少。只是......怪哉怪哉！他脸红个甚！
　　“姑......姑娘，”他结巴道，“我......我见你生得娇媚，且气度不凡，怎能出口如此......粗俗，将我堂堂七尺男儿等同于畜......畜生，以公母论处呢！”
　　怎么聚了魂还这么费劲！我面上不好表现出来，便心里朝他翻个白眼，仍尽量和颜悦色道:“你再不走，便是黑白无常亲来抓你，到时你可就别想像现在般舒坦了。”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尸身，眼神有些难过。
　　“别看了，都凉透了，”我苦口婆心道，“须知万事转头空，与其愚蠢地执着于往者，不如让自己日后过得舒坦一些。快些启程吧，啊？”
　　且不说我说的话都是我哥哥姊姊老一辈们血的教训，我都耐心苦劝到如此地步，他安敢不听！
　　他抬头看着我，一脸受伤的愤慨:“你到底明不明白死亡的痛苦！”
　　“不明白，”我幸灾乐祸地捏捏自己的红润润的腮帮子，故意道，“我又没死过。”
　　他闻言似是一怒，接着便红了眼圈，大吼道:“可......可我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了！”
　　我见他如此激动，不禁一怔，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便讪讪道:“这，又不是我杀了你，我也不知道嘛。”
　　他失了失神，有些落寞地低下头，清秀的脸蛋委委屈屈的跟个大姑娘似的，怪可怜的样子， 我顿生些许得意后的内疚，便弯腰扶起他来，道:“都是我不好，一昧鲁莽唐突，勾起了你的伤心往事。但此刻实在不宜再耽搁时间，我们还是快走吧，日后我必定认认真真向你赔罪，可好？”
　　当我的手搭上他手腕的时候，这小书生鬼气森森的脸猛地窜上一大片酡红，慌忙摆手道:“姑……姑娘真是折煞小生了！这！这！这分明是小生自己的不是！姑娘折煞小生了！”
　　“公人，呃，公子，你多虑了，的确都是我的不是。我要事在身，我们就快启程了吧，啊？”
　　“不不不，姑娘，此事才当真是小生无礼，姑娘玉雪般人才，莫要辱没了自己......”
　　我谨承家训，才勉强与他客套两句，他竟还得了便宜卖起乖来了。穷秀才！酸腐！
　　心头登时窜起一股邪火，我伸手便揪住他耳朵怒喝道:“蠢货！姑奶奶这边急似热锅上的蚂蚁还勉强了自己对你好言相劝！你这厮登鼻子上脸识不识好歹！姑奶奶问你最后一句！你痛快点撂句话！到底走是不走！”
　　他青白的脸上缓缓露出震惊的神情，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我大力摇着他的衣领怒道:“走不走！”
　　我一时怒极，妖气便有些压不住，猛然四散，周遭草木皆猎猎作响，邪气逼人。他一小小新魂，哪承受得住我千年道行，魂魄一冲，又要散开作痴傻状。眼见他眼睛登时又挤做斗鸡眼，我连忙压下自己的妖气重新帮那死鬼聚魂。
　　书生溺水逢生般大吸一口气，缓将过来，抓着我手臂气喘吁吁道:“小生去就是了！咳咳！小生去！”
　　我冷哼一声，放开他径自往土地庙去。他一路不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老实的很。
　　“姑......姑娘？”他在我身后半步远处小心拱手道。
　　“说。”
　　“姑......姑娘，敢......敢问您尊姓大名？”
　　“秋十六。”
　　“姑......”
　　我猛地回过头去狠狠地瞪着他，龇出一嘴白森森的银牙:“再叫我姑姑娘信不信我吃了你！”
　　他吓得整个人一抖，慌张道:“姑......呃，娘！”
　　“哎，好儿子，”我答应道，“干啥？”
　　“秋姑娘，小生有......一事想问。”
　　“哦，”我见他神色紧张，想必是有什么畏惧忐忑之事，登时起了逗弄之心，便奸笑着凑到他脸前一指之遥吓他，“什么？”
　　他紧张地抖了一下，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惹得我心里直偷笑。
　　“都说人是看不见鬼的，你不......不是鬼，为......为何看得见我？” 他似乎害怕到了极点，都不敢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紧张得浑身飘起来脚不着地的样子，一时有些郁闷，这都死了还怕成这个样子，我就那么像那凶神恶煞的女魔头么？
　　他越是紧张，我逗弄之心便愈发来劲，故意做出那阴险狡诈的表情来，慢吞吞地淫（？）笑着往他脸前压，眼里绿光森森邪光锃亮:“当然是因为.....”
　　“我是狐狸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