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经年》一只老妖

12、梦境

　　岳玲珑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莺歌城最大的一条街道上。
　　此时分不清是什么时辰，从天到地都被一种奇怪的光茫所笼罩着。
　　这种近乎于白的光茫使得整个莺歌城都陷入了一种虚无的飘渺之中，就好像是凭空幻化出的海市蜃楼，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显得遥不可及。
　　岳玲珑走在街道上，发现除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任何人，耳边也听不到任何的声响，然而一路走过，却发现生活的气息依然存在。
　　街角的那颗凤凰树迎风浮动，巷口的那个常年摆着的混沌摊，赵府门上依旧挂着的大红灯笼，就连不远处的陈记茶楼都敞开着大门，往里一望，甚至还能看见座上那冒着热气的茶水。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偌大的一个莺歌城却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座无人的空城。
　　岳玲珑漫无目的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也不想在此刻停下来。
　　一眨眼，前方的景物突然消失，只余下了一片白色的光芒。
　　那种奇怪的光茫笼罩在前方，让人看不清路的尽头。
　　她回头一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城门口，莺歌城就落在自己身后，远远地，仿佛随时都要消失一般。
　　“姑娘，莫要再往前走了，再走一步只怕是回不了头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岳玲珑转头一看，发现不远处突然多了一张红木桌子，桌上的竹卷堆积如山，一个老婆婆正坐在桌前，手持一支朱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岳玲珑疑惑的走上前，往那铺开的竹卷上一瞧，却发现卷上空无一字，只见那老婆婆手中蘸了墨的笔划过竹简，简上却没留下任何的痕迹。
　　“姑娘可知自己来了不该来的地方。”老婆婆头也没抬的问道。
　　“这里不是莺歌城吗？”
　　老婆婆停下了笔，抬起头，苍老的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是，却也不是。”
　　“什么意思？”
　　老婆婆转头看着远处的莺歌城，道：“这里也叫莺歌城，不过与真实的莺歌城比起来，这里只不过是一个虚幻之城。”
　　岳玲珑听得不甚明白，正想再次询问，却见老婆婆突然侧过头，目光落向了自己身后。
　　“徐老汉，你的时间已到，还不快走。”说罢又低下头，继续提笔记录，“没了便是没了，再多的留恋又有何用，不过徒增妄念罢了。”
　　岳玲珑回头一望，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她正暗自疑惑，却突然福至心灵，仿佛想到了什么，心跳不禁一阵加快。
　　“婆婆，你可有见到我师父？”岳玲珑极力稳住心神，但声音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轻颤。
　　老婆婆依旧没有抬头，“我这里没有你师父他师父的，去者有名来者有姓，你师父姓甚名谁？”
　　“我师父法号了业，”岳玲珑急切的说道：“出家前姓谢，单名一个蓉字。”
　　“谢蓉？”老婆婆这才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又摇摇头，道：“没见过。”
　　“怎么可能！”岳玲珑道：“我师父七天前遭人暗害，如今已是魂无归处，你这里怎会没见过？”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老婆婆放下笔，仿佛终于是写完了，“谢蓉没有从这里离开，我自然是不可能见到她的。”
　　“没有离开？”岳玲珑一愣，心中突然燃起一丝希望，“您是说，我师父没有死！”
　　老婆婆突然笑了，笑容轻轻淡淡的却异常刺眼，“你方才不是说你师父遭人暗害吗？”
　　“可你这里不是没有见过她吗？难道还有另外的路？”
　　老婆婆摇了摇头，道：“莺歌城生死往来只有这一条路。”
　　岳玲珑有些急了，“那我师父……”
　　老婆婆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虽然只有这一条路，但也有那走不出去的灵魂。”
　　“走不出去？”岳玲珑越听越糊涂，“为何走不出去，那我师父现在到底在哪里？”
　　“这个吗，”老婆婆笑道，“只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岳玲珑心中越来越急切，仿佛心底打了一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她转头看着那个被耀眼的光茫所笼罩的方向，那样虚幻的地方就是每个灵魂都安然以待的归路吗？
　　那尽头又会有有什么？会有活着时所期盼的一切吗？还是说必须要放掉一切才能得到解脱？
　　岳玲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那片光茫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不自觉的心驰向往。
　　她恍惚间抬起脚步，想走入那片光茫里，然而就在这时，她却突然听见有个声音在叫她。
　　“岳姑娘……岳姑娘……”
　　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从第一声的隐约遥远，到最后的清晰明了，一声一声，都透着一种能直达人心灵的真实……

　　岳玲珑猛的坐起身，她剧烈的喘息着，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似还有些迷茫，仿佛还未完全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也许正是因为还未清醒，所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正面对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她的身前，与她四目相对，气息相闻，极近的距离令这一方的空气都变得莫名的紧迫了起来。
　　展怀坐在床边，看着因为突然起身而离自己过分亲近的少女，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呆呆的愣在了那里。
　　少女吐气如兰的呼吸近在咫尺，湿润的双眸迷离懵懂的看着他，一抹淡淡的馨香从鼻尖绕到了心底，不知是衣香还是……
　　展怀猛的站起身，强自打断自己的臆想，却因起身时的慌乱，碰到了床边的木凳，只听“咣当”一声，凳子上的水盆被打翻，盆内的清水也随之洒了一地。
　　房门被推开，唐岚岚显然是听到了响声才走了进来，入目的先是地上的一片凌乱，抬眼又瞧见展怀难得一见的狼狈，再看床上逐渐清醒的岳玲珑，心下却是有些明了了。
　　她禁不住瞪了展怀一眼，随即气呼呼的走了。
　　小夜正巧端着粥进来，与唐岚岚擦身而过时瞧见她的脸色不善，有些不明所以。
　　进了房间，却见展怀蹲在地上默默地收拾着一地残藉，小夜赶紧放下粥，上前接了过来。
　　“公子，还是我来吧。”
　　小夜手脚麻利，片刻便已收拾干净，转过身却见展怀一直看着岳玲珑，当下无奈一笑，悄悄的退了出去。
　　“我怎么会在这里？”岳玲珑问。
　　展怀只立在桌旁，回道：“你昨晚晕过去了，我只能把你带来客栈。”
　　岳玲珑这才想起昨晚的事，心中一阵悲凉，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床上胡乱的摸索着，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展怀见状，便回身从桌上拿起那张折起来的信纸，上前递到她眼前。
　　岳玲珑看到信纸，又抬眼看了看展怀，这才接了过来，紧紧地握在手中，“谢谢。”
　　展怀知道她心中难受，也没再说什么，又回身走到桌前，端起刚熬好的白粥，道：“你应该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先喝点粥吧。”
　　岳玲珑却起身下床，“不了，我还要回去为师父守灵。”
　　展怀见她这样只能先放下粥，说道：“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瞧她似没有听见一般，不禁又加了一句，“或许与令师的事情有关。”
　　岳玲珑一愣，这才看向他，“什么事？”

　　小二将早点端上桌，简单的清粥小菜，却也做得香气四溢，让人光是闻着就不禁开了胃口。
　　小夜自己动手将粥盛好，转头招呼一旁的唐岚岚，“岚姐姐，吃饭了。”
　　唐岚岚此刻正伏在二楼临街的栏杆上，对着外面不多行人的街道，不知在瞧些什么，听了小夜的话也是头也不回，“吃你的吧，不用管我。”
　　语气不算恶劣，只是有些不耐烦。
　　小夜见她这样也不敢再打扰，只想着一会儿让小二把粥热着，唐岚岚要是什么时候饿了还会有的吃。
　　小夜独自用着早饭，现在时辰尚早，二楼基本没什么客人，倒也是十分安静，一时只能听见碗筷接触时发出的轻微响声。
　　“终于来了。”那边唐岚岚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夜以为是跟她说话，刚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见眼前红影一闪，唐岚岚人已下了楼梯口，不知要往哪里去。
　　三个青年男子正巧与唐岚岚擦身而过，在小二的指引下上了二楼，隔着三四桌的距离落了座，三把宝剑置在桌前，一看便是江湖中人。
　　三人中较为年轻的男子坐在上首，另外两人似是他的下属，一人为他添茶，另一人则吩咐小二上菜。
　　他们只是要了简单的几样小菜，却额外打包了十几人的干粮，出手亦是十分大方，一锭银子让小二乐呵呵的下去准备了。
　　三人喝着茶，也并没有什么交谈，仿佛只是安静的等着饭菜上来，倒是先前与小二吩咐的那名男子叫了一声热，扯了扯领口，又开始撸起了袖子，但刚撸了一下便被另一男子制止住了，那男子不知对他悄声说了句什么，这人便不满的嘟嚷了一句，却也似有所顾忌，又将袖子放了下来。
　　这动作间隐约露出袖口的一圈金黄，看似是用金色丝线绣成的某种图案。
　　那人放下袖子之后似乎觉得更热了，他烦躁的动来动去四处乱看，突然像发现什么乐子一样，趋身向上座喝茶的年轻男子说道：“少庄主，那边那个小姑娘看你很久了。”
　　这人明明做出了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却偏偏用正常的音量说了出来，仿佛就是故意要说给别人听的。
　　小夜从这三人进门开始就一直紧盯着他们，此刻听了这话便赶紧的转过头。
　　但即便不看了，她也能感觉到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她突然紧张的不知所措，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借以抵挡三人的关注。
　　“咱们少庄主一表人才，出门在外也挡不住这桃花朵朵啊！这要是让扬州城中的那些名门闺秀知道了岂不是又要乱喝飞醋了！”揶揄的话语传了过来，那人似乎看不见小夜的窘迫，只差没大声嚷嚷了。
　　小夜不敢往那边看，耳朵却听得非常清楚，她听见那个年轻的少庄主笑了一声，似乎也沉浸在这玩笑之中，“好了，别瞎扯了，赶快用完了饭我们还要赶路呢。”
　　男子发话了，那人也不再多说什么，小二将饭菜布上桌，三人便安静的享用。
　　小夜听着那边没了动静，却也不敢再往那里看，只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她正想起身悄悄的离开，却突然听得外边一声贯彻长空的鹰鸣，时间不长但声调却几经变化，显然是一种传递消息的讯号。
　　鸣声一起，对桌那三名男子即刻停下动作，起身拾起佩剑便往楼下赶，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小夜瞧着三人离去的身影，沉思了一下便赶紧跟了上去。
　　二楼的房门正好在这时候被打开，展怀侧身让岳玲珑走了出来，她面色依旧苍白，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展怀望着她，不禁担忧，“我送你回去吧。”
　　岳玲珑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展怀以为她会拒绝，但她最终却是点了点头，率先走了下去。
　　展怀不禁松了口气，回身关上房门，也跟着往下走。
　　两人径直走出客栈，路过客栈旁的一条小巷的时候却没有发现正有两个他们熟悉的身影在这里对峙。

　　“你们是什么人？”被来人堵在巷子里的秦显并没有丝毫紧张，尽管对面的人是昨晚对他动过手的唐岚岚。
　　被质问的唐岚岚微微一笑，道：“你说的‘你们’可是指我跟昨晚抱走你心爱师妹的那个男人？”
　　唐岚岚故意将一句话说的别有深意，秦显果然面有所动，道：“我师妹在哪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放心，你的宝贝师妹就在这客栈里，并且毫发无伤，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她。”
　　如此痛快的态度，反倒让秦显有所怀疑，“你有何条件？”
　　“没有条件。”
　　这下秦显更不相信了。
　　“你们夜半三更鬼鬼祟祟的潜入县令府，掳走我师妹，又故意留下地址让我找来，如今却简简单单的放人，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没错，我们夜探县令府为的就是你师妹岳玲珑，不过主谋可不是我，而是那个抢走你师妹的男人。”
　　唐岚岚大方的承认，又继续说道：“那男人系出名门，品行出众，武功也很高强，相貌嘛，你自己也瞧见了，清朗英俊，气质不凡，这种男人可是很多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啊，而且最重要的，他之前还帮过你师妹，不计任何酬报的，心甘情愿全心全意的帮过她。”
　　秦显心绪翻涌，面上却仍故作平静，“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唐岚岚故意装傻，“只是不希望秦公子多年所愿一朝落空，凭白便宜了他人。”
　　秦显不禁沉默下来，昨夜的画面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前一刻疯狂挣扎的玲珑虚弱的躺在那名男子怀中，恁般乖巧温顺，仿佛她本该就属于那个怀抱。
　　那个画面将他生生的隔离在外，而他除了愤怒竟是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刻他恨不得杀了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唐岚岚瞧秦显那握剑的右手因用力而青筋突起，心知目的已达到。
　　“岳姑娘就在这客栈二楼，要不要去接她你自己决定。”说罢，便侧身让路。
　　秦显却没有马上行动，他抬头看向唐岚岚，似想看破她的用意，“你为何要帮我？”
　　唐岚岚也没看他，神色孤傲起来，“我从不帮人，只不过我也不喜欢凭白便宜了别人。”

　　秦显匆匆来到客栈的房门外，犹豫了一下，终是抬手敲了敲门，可是门内并无任何反应。
　　想到那个男人可能也在里面，秦显心中一阵着急，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房门，却见里面空空荡荡，并无任何人影。
　　秦显顿觉受骗，转身便向唐岚岚质问，“人呢？你不是说我师妹好好的在这里吗？”
　　唐岚岚后他一步上来，此时也是有些懵了。
　　“姑娘，您回来了。”门外路过的小二瞧见二人，招呼了一声。
　　唐岚岚回身气势汹汹的质问，“这屋人呢？”
　　小二一愣，“你是问那位公子还是那个姑娘啊？”
　　说话间瞧见唐岚岚怒气更胜，又忙回道：“两人方才一块走了，您当时不在，那公子留了话，说是送朋友回府，片刻就回。”
　　唐岚岚一听便知道是去送岳玲珑了，她本以为昨夜岳玲珑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没想到展怀这么痛快的将人送了回去，心中轻松之余却又暗暗不满，为何偏偏在她不在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鬼鬼祟祟。”唐岚岚暗自嘀咕了一声。
　　秦显这边听得不甚明白，忍不住质问，“究竟怎么回事，我师妹到底在哪儿？”
　　“没听见吗，送回去了。”唐岚岚现在一身轻松，也不再管他，进了屋坐下悠闲的喝起了茶。
　　“你耍我！”秦显禁不住气愤，此时也不再相信她了，拔剑一指，道：“你与那人根本是一伙的，你快将我师妹交出来，否则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唐岚岚冷哼一声，丝毫不把指来的利剑当回事。
　　“你有时间在这里对我大呼小叫，不如赶快去追你那宝贝师妹，你昨夜对她那般无礼，再不去赔罪，小心她永远都不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女孩子的心思可都是很奇怪的，你的一点错她就可能否定你整个人，人家的一点好她便可以记一辈子，你师妹现在可是被他的救命恩人体贴的送回府去的，你猜你师妹现在会在说什么呢，会不会趁机感谢一下救命之恩呢？”
　　“你闭嘴！”秦显受不住唐岚岚一系列的言语，努力抑制随之而来的想象，思及缓急之后果断收剑。
　　“好，我便再信你一次，我暂且先回府，如若发现师妹并不在府中，我自会再来找你算账！”说罢便转身离去。
　　唐岚岚冷哼一声，继续悠闲的喝茶，静待展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