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微志》梁慕

12、城破 幼微成了孤

　　至最后，我也不肯让张大倌儿重新打断明月光的腿，哪怕他口口声声再三保证一定能使明月光变回那个能打猎的明月光。
　　虽然他没有医治明月光，可还是留了下来。或许，留下来，才是他的本意。
　　这一日因我无意间卖弄了几句诗词，郑姨听不懂，说我欺负她，我便赌气不吃晚饭。郑姨也是有些生气的，她故意着人送了好些美味到我房中，却自己坐在桌子边上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说：“香不香？饿不饿？”
　　我说：“你出去！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觉了！”
　　“哟哟哟！脾气不小呢！你要是想吃就好好叫我一声娘亲，我便……”一句话没说完，郑姨竟倒在了桌上。一旁的婢女吓了一跳，我冷眼看着，心想她又装死骗人呢！
　　我说：“哼！又是这套把戏，我都看腻了！”可郑姨并没有像往日那样跳起来，婢女轻轻推了她一下，她竟四仰八叉的倒在了地上。看那样子，倒不像装出来的。
　　我吓了一跳，连忙下地走到她跟前。还来不及查看，只听见门外传来阵阵夹杂着婢女尖叫声的喧哗。伺候我的婢女也都吓坏了，一个个躲到柜子里、床底下不敢出声。我打开房门，只见院里守卫的匪兵与破门而入的官兵缠斗在一起，更有几个官兵冲到我的屋子绑住了郑姨。
　　我扑过去拖住郑姨说：“放开她！放开她！”官兵一脚踹在我身上，明月光一口咬住那脚，却被那官兵一刀砍在耳朵上，立时半个耳朵掉在了地上。明月光冲到我身边，护在我身前。那官兵正要追击，张大倌儿喝住了他。原来这张大倌儿竟是个奸细，他为了混入郑姨府中，假说自己是个兽医，幸好我当初没听他瞎说。
　　张大倌儿说：“快把这两人绑好！将军还等着呢！”那官兵顾不上报仇，几人合力将郑姨抬到门外的马车上，我紧紧搂着明月光，那官兵没法子，只得将我们一并塞到马车里。
　　马车遥遥晃晃的前进，我拍着郑姨的脸，她好像动了一下，眼睛也半睁着，可就是不得回应我。我心中着急，却又无计可施。明月光也不知是何原因，它竟抬腿将一泡尿撒在郑姨脸上。郑姨咳嗽了几声，猛地坐起身来！
　　“哪个杀千刀的灌我猫尿！”郑姨一嗓子吼的马车一震。
　　我小声道：“不是猫尿，是明月光的尿！”
　　“明！月！光……”本来是满腔怒气，可当她发现明月光半边耳朵淌着血，而自己被绳子牢牢绑着关在马车里，便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郑姨用一用劲，想把绳子挣断，却发现并没那么容易。她试了两下，第三次狂吼一声：“开！”那绳子便应声断裂。连马车也被她打出了两个窟窿。
　　郑姨跳下马车，赤手空拳与拿着长矛的官兵打斗。我本还有些担心她，却没想不出一刻，她就把所有人都收拾了！这时又有一队官兵朝我们围拢过来，郑姨背着我飞跑。
　　我们一鼓作气跑到军营附近，郑姨带我躲在山林里。
　　只见下方两军对垒，死伤无数。昨日的军营已成了今日的修罗场。官兵阵营中，一位将军骑在马上喊话：“你妹妹郑丹玉此刻就在我手上，你若是归顺与我，我以项上人头保你们兄妹平安。若不然，我即刻便杀了她、而后再杀了你！”
　　匪首似乎有些中气不足，他嘶哑着嗓子说道：“你这个卑鄙小人！你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兄妹死都瞧不起你！”他举起反旗，口中喊着：“杀！”
　　我爹爹双手举刀，朝着匪首砍了下去，那个“杀”字犹在耳边回荡。爹爹本就立在匪首身后，又是这样信赖的军师，哪有半点防范之心？
　　郑姨长身而起，一声“哥哥”振聋发聩！我心中一凉，浑身发冷。爹爹杀了郑姨的哥哥，那郑姨会不会杀了我替她哥哥报仇！
　　我胆怯的望着郑姨，她握着刀的手簌簌发抖，她自言自语道：“他定是恨极了我，才会迁怒我哥哥！他是厌恶我，才会杀了我哥哥！是我害了哥哥，是我害了哥哥！”她说着大刀一挥，砍在地上！
　　她本就相貌丑陋，此刻更是面目狰狞。我害怕的直往后退，却又退无可退。
　　“我哥哥是个英雄！他的命，你偿不起！”说罢将我抱到一处洼地，又折了些树枝盖住我。她说：“你好生照料自己！”明月光悄悄钻到我怀里。我们一人一狗静静躺在洼地里，听着外面冲锋号角。
　　军营被官兵包围着，郑姨抢了一匹劣马，在官兵中横冲直撞。她凭着自己一身蛮力，生生闯入军营。
　　郑姨振臂高呼：“丹玉在此，听我号令！”匪兵们重振士气，纷纷向郑姨靠拢。只有我爹爹，悄么的往敌营去。
　　一根箭羽钉在我爹爹面前，我爹爹停住脚步。这是郑姨放的箭，此刻她换了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威风凛凛的注视着我爹爹。
　　“鱼先生，你往哪里去？”郑姨本就粗声大气，此刻更添了一丝冰凉，叫人听见就有些胆战心惊。
　　我爹爹答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郑姨哈哈大笑，说：“本以为你是临阵倒戈，现在看来，你竟是个奸细！”
　　我爹爹苦笑道：“你以为我愿意！从前我想着留一条命，迟早能回长安；后来我亲眼见到你们逼死我的娘子、挟持我的女儿；如今我能手刃仇人，胸中不知有多痛快！”
　　“好，好，好！你就不想想幼微吗？”
　　“哼！张大倌儿会好生照料幼微的，只等收拾了你们，我父女就能团聚了！”我爹爹微笑着，背着手，继续前进。
　　“嗖！”又是一根箭羽，挡住我爹爹的去路。
　　“我问你，你是及时勾结的官府？”
　　“可笑！我一介书生，本就是个良民！是你们硬将我掳到山上，可我怎么甘心做个土匪？”爹爹说着又往前走。
　　那官兵阵营中的将军指着我的爹爹朗声说道：“郑小妹！若你此刻投降，我便杀了这厮与你哥哥报仇！”
　　我爹爹大惊失色，他高呼道：“将军！你怎能食言？”
　　那将军挥挥手说：“大丈夫一诺千金，可你是大丈夫吗？你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两名官兵将我爹爹押解到将军马前，将军抽出大刀一挥而下……
　　“叮！”一支箭羽打在刀上，将军差点没拿稳。他惊呼道：“郑小妹！你这是做什么！”
　　郑姨静静的望着我爹爹说：“我自己的男人自己杀，哪轮到你来动手？”说着弯弓搭箭，一根箭羽如流星划过天空，没入我爹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