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樱城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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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并非一出生便是哑巴，而是因幼时受了惊吓才变成哑巴。与聋哑人不同，他的听力并没有异常，仅仅是不会说话。哑巴也有名字，叫陈倾，倾城的倾。今年的他，十八岁。
天刚蒙蒙亮，少年便已洗漱完毕，换上自己为数不多的像样衣服，小心翼翼地关门、落锁。生怕吵醒了邻居。
虽说是早，但街市上已有不少赶早集的人。陈倾也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多都是摊贩，当然也有老街坊。
“陈倾，今天怎么那么早？”包子铺杜老板家的女儿杜笙雅叫住了他。杜笙雅对陈倾的印象一直很好，她总觉得陈倾身上有一种寻常人家不该有的气质，“是不是接了什么大户人家的生意了？”
陈倾笑着点了点头。
杜笙雅对他的心思，陈倾是知道的，但也只是装作不知道。他并不能回应她什么，亦或是给予她什么。杜笙雅是个好姑娘，而自己却只是个孑然一身的穷哑巴。虽说称不上是家徒四壁，却也只够自己清贫为生。何况，陈倾觉得，无牵无挂、孤独度日这种生活才更适合自己。
“其实你没必要特意换衣服的，你穿什么都一样……都特别好看！”看着一袭墨灰色衣衫的陈倾，杜笙雅毫不犹豫地说道。也许是因为蒸笼的热气，她觉得自己的脸是烫的，也一定是红的。
陈倾摇了摇头，用修长白皙的手指蘸着笼屉上馏出来的水在木案上写道：“不礼貌。”
杜笙雅小了陈倾四岁，她初次见到陈倾时，陈倾已经失了声。但她时常在想，若是有一日，陈倾的哑症医好了，他的声音究竟会是怎样的？
寒暄了几句后，杜笙雅想给陈倾带上几个包子，但陈倾谢绝了。微笑着向她道了个别便走了。
杜笙雅看着陈倾渐行渐远的身影，觉得自己今天一天都会有好心情。
杜笙雅所说的生意，对于陈倾而言便是谋生之计。不能说话的他无法考取功名，亦不能做别的营生。但好在自幼时便没少读书，又写得一手好字，所以便靠替人代写书信或是抄录一些书籍赚钱，这些钱足够他自己的开销。
今日的工作便是帮城中有名的教书先生复录几份预备给学生测试的试题。先生人很好，经常让他做一些类似的事，给他的银两也不比那些官宦人家少。
“若是累了，便休息一下，也不急于一时。”先生给陈倾沏了一盏茶，端来放在陈倾手边。看看陈倾柔中含着劲力的字，又看了看陈倾清秀的侧脸。随即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孩子，却无法考取功名，甚是可惜。
陈倾拿过一张写错了的废纸蘸墨写道：“不碍事的，先生这两天不是便要组织测试了？不能因我而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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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那傻小子又大早地去干活了。”陈倾家的院子里，一只橙色的狸猫在樱桃树下打了个滚儿，喵喵地叫着，说着人类听不懂的话。而他说话的对象，则是这棵将要开花的樱桃树，“灵逾？灵衍祭！你睡得也太久了，这些年我很无聊的，也变帅了！重要的就是变帅了！可惜你也看不到……我挠你这棵树你是不是也不知道啊？”
狸猫一副很凶的样子，亮出泛着银光的猫爪子，在树干上拍了拍。像是在找一个好下手的地方。
“你若是敢，就做好把你爪子留下的准备。”樱桃树虚闪了一下淡光，一个多年未见的身影出现在狸猫的面前。和当年一样的茶白衣衫、一样的墨发半束、一样的清冷中透着桀骜的俊朗面容、一样的高挑精瘦。还有……一样的嘴毒欠抽！“听见了么？招福！”
“你再叫我招福试试看！老子叫渊城！你那张嘴积点德成不成？”渊城由猫形化回了人形。束袖的蓝灰色猎装，配上那想打人的匪气表情，让人很难相信这个人是方才那只胖橘猫。
他确实叫渊城，但招福算是他的名字。这个土里土气的讨厌名字，是他目前寄居的那家人给身为宠物的他起的名字。他打心底里嫌弃这个名字，但是碍于这家的饭好吃，所以他便忍了！
“诶!你什么时候能摆脱这棵树化出实体了？伤好了？”渊城想起了当年奄奄一息的灵衍祭，面色惨白、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会失去这个唯一的挚友。
但好在灵衍祭的修为虽说不及当初未成为城灵时骇人，却也算得上惊人。再加上他城灵的身份，可栖身于城中有灵气的事物上，借以愈伤。虽然所需时间极为漫长，但看到灵衍祭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渊城还是难掩心头之喜。
“几天前，”灵衍祭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周围的一切。他这一睡，便是十三年。“就是你偷吃陈倾家鱼还打翻了碗的那天。”
十三年前，城中那场浩劫，折损了他近六成灵力方才平息。细想来，若不是修为在成为城灵之前被封住了将近八成，区区此等妖祸，哪里用他如此损修平息？陈倾便也不会失声，城中便也免遭生灵涂炭。
封他修为诛杀他全族之时所谓的顺应天理，为天下苍生除去祸患的说辞，由此观之，不过是一席笑谈。
樱城遭难之时，那些所谓的正道世家不见踪影，却是他一个修为被封的戴罪之人平定。那时的所谓顺应天理悲悯众生而又何存？可笑至极。
“那你为啥不搭理我？亏我这些年受你所托每天都守在这里保护他。还每天都跟你说话。你倒好!醒了都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在这棵樱桃树上磨了多少次爪子了！你看看，树皮都快让我磨光了!你不会有受虐情结吧？！就喜欢我挠？”渊城没过脑子地乱说一通，然后低头心虚的看着自己那双化为人手的猫爪子……“坚信”着灵衍祭不是那种翻旧账的人，乞求着灵衍祭方才没听见自己说了些什么。
灵衍祭本来还不想提起这事儿，但他没想到……招福没事儿找事儿。
“你若是觉得在这樱城待得不耐烦了，那就回渊城去。也不知道是谁有受虐情结，放着好好的城灵不做，甘愿自己堕仙成妖来成全那个根本不在乎你的人成为城灵的愿望。”灵衍祭踱步至院中石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水还是温热的。也不知陈倾为何每日出门前都会备上茶水，难不成是给自己喝的？
想到这儿，灵衍祭笑了，谁会给他备茶，陈倾压根就不知道有他这个人。
“老子那是为了伟大的爱！你懂什么？”渊城其实是一座城的名字，而城灵便是“守城灵职”的简称。因为城灵多为生而即立，就像渊城，自他有意识起他便是城灵，所以渊城便是他的名字。这算是规定，但不包括灵衍祭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城灵。
说起渊城那个地方，他的心好像莫名的痛了一下。不对，那不是心，不可能是心。他的心，早就不在了，一定是饿了。是饿了！
“你那伟大的爱，我可不想懂。”灵衍祭心不在焉的应着，心里却想着陈倾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肉呼呼的？还是，出落成翩翩公子了？这几天总是听招福说起，也总是“傻小子”“傻小子”地带过。
“那是你没机会，吃不到鱼嫌鱼腥！”渊城白了灵衍祭一眼。
“我之前交给你的那件事，结果如何？”灵衍祭想起了什么，问道。
“我哪敢不帮你查啊！你那时候就跟交代遗言似的，”十三年前灵衍祭让他想办法查出来陈倾到底是不是灵衍祭这么多年一直心里挂念的那个人。但渊城认为，也许找到了这个人对灵衍祭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旧人有时就应该旧事东流。但灵衍祭却总是沉在其中无法自拔的那个人，渊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灵衍祭，过去的事，你真的不比如此挂心，不论你亏欠了他什么，或者是有什么遗憾。那都是他上一世的事情了。轮回转世间，他终究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你想找他，你想重新进入他的人生，我不反对。但是，你要明白，过去的就该过去，不要让几百年前的旧事干扰你现在的人生，亦或是他的这一生。”
“所以结果呢？”灵衍祭紧握着手中那朵尚未完全绽放的樱桃花，所有的事物都要有一个结果，但自己和他，为何就像这朵花一般落得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渊城看出自己的说词对灵衍祭并无半点说服力，他也不想再劝说。毕竟他明白，那段成为城灵前的过往，对于灵衍祭而言，只会是一个未经医治的致命伤，它不会自己痊愈，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糟。
“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不然我也不会每天在这里守着他。不过我查到了一点更重要的东西。”渊城无比认真的看着灵衍祭，“当年并非没有给他惩罚，经过仙庭众家主的决议……他们用逆命之术更改了他五世的命数。他这五世，都会在成年之年遭劫。由于这件事出于众家主想要借此泄愤，再加上逆命之术并非是正道所该为，所以没几个人知道。你既然已经准备介入他的人生，那便帮他度过此劫吧。”
“今年的陈倾……”灵衍祭的声音有点颤抖，那群无耻之徒，果然还是没有放过他，“多少岁？”
“再过一个月，便是他十八岁生日。”渊城的话只说到这里，然后就听到有一个女孩儿在喊招福回家，渊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出神的灵衍祭，化为猫形窜上墙头。
灵衍祭的心里五味杂陈，各种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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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逾……灵逾……阿祭！”离修一遍遍地喚着眼前这个装睡的白衣少年的名字，而对方似乎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离修急了眼，少年的乳名脱口而出。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外面别叫我乳名！你怎么总是记不住？”灵逾缓缓睁开眼，略带愠色，“怎么啦？”
“你还生气啦？我一直叫你名字你都不搭理我，不然我怎么会叫你阿祭！”离修一脸委屈地看着灵逾，“叔叔让我们快些回家，说家里来了客人。你以为我想吵醒你啊！”
灵逾最见不得离修这幅样子，有点慌了神：“诶，我没生气，逗你的！你可别哭啊！走走走，我背你回去行不行？你就别哭了！以后只要你乐意，想什么时候叫我乳名就什么时候叫成不成？”
灵逾说着，背起离修就走：“你怎么这么瘦啊，背着你都没什么成就感。”
“那还不是因为家里的好吃的都被你吃了！”离修语气中带着置气的意味，而脸上确带着小得意，搂着灵逾的脖子趴在灵逾肩膀上偷着乐。
“好好好，那我以后少吃点儿成了吧！”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那你可别再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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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衍祭，你不能哭……”离绎倾的泪水滑过布满血污的脸，滴落在灵衍祭身上，在黑色布料上晕成一抹更深的颜色，“为了我，不值得。”
离绎倾想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帮他擦去泪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了抬手的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灵衍祭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对不起，轻揽着怀里的人。他想用尽全力拥抱他给他温暖，却又怕多用一丝力气便让他更痛苦。他只能不断地在心底指责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他不该走上这条不归路，更不该让离绎倾跟着他。是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该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离绎倾，“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阿倾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医好你，你相信我！”
“我信你，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离绎倾觉得自己开始出现幻觉了，眼前的灵衍祭居然变成了儿时的模样，第一次见面时灵衍祭的模样，“阿祭，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其实，一直以来…我虽然嘴上一直说着你，劝着你。但……只要是你想做的……在我眼里都是…正确的。从小…到大，你无论做…什么，都…是……”
离绎倾的话没有说完就闭上了双眼，没有了气息。
灵衍祭的心，好像瞬间停滞了。阿倾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能看到那熟悉的笑脸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叛首灵逾，放弃抵抗尚有一线生机，否则就地正法！”那个平叛的将领站在众兵之后，大声喊道。历时三年的平叛之战即将功成，拿下灵衍祭，他便可在众家族面前博得美名，他的家族也会因此享百世辉煌！此刻他的心情不言而喻。
灵衍祭院中将自己包围的众人，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那领将更是眼熟，那是他和离绎倾的旧时同窗——郑扬，郑纯凡。
灵衍祭森然一笑，没有理会郑扬的话，抱着离绎倾走到樱桃树下，樱桃花已经开始落了，再过一段时间便会结满鲜红的樱桃。
“阿倾你看，马上就有樱桃吃了，你为什么不等等呢？你不是最喜欢吃樱桃了吗？为什么…不等等。”灵衍祭看着怀里的离绎倾，他好像，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就像当初看着全家被人杀掉时的感觉一样。当时，还是阿倾带他逃出来的。
“嗖”一支箭从远处朝着灵衍祭后背射来，却在数尺外的半空被断成数截掉落在地，箭头在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灵衍祭的佩剑“沉风”剑光一闪。瞬时，那名因紧张而将箭脱手射出的郑家门徒便已被沉风洞穿了心口，倒地身亡。而沉风却滴血未沾自行回鞘。
见此状，一些郑家门徒心生退意，向后挪动，却被郑纯凡厉声喝止。
“怯阵者，与叛贼同罪，就地正法！”郑纯凡夺过身边副将的弓箭，射杀了一个刚才向后退的门徒。
“退与不退，又有何区别？反正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灵衍祭带着戾气的声音传遍整个院落，抱着离绎倾开始迎着郑家的包围，一步步地迈过被沉风飞掠斩杀的郑家门徒的尸骸向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樱城乱(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