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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回学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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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季根本没在意为什么,让她一起抱着路下到楼下来。亚达对抱这个词很在意,但也只是默不作声地反抗——她拉着路的手,带着路到楼下去了。
楼下一直都是功能性建筑的核心部分,包括空间枢纽之类的重要部分。空间枢纽需要地方展开魔法阵,也不能放杂物,于是空荡荡,只有魔法阵和旁边的椅子。季就坐在椅子上,表情仍然平静。亚达却近乎刻薄地想:要是有别的表情才奇怪……季就不应该有别的表情。
季眼神冷漠地看她,手指在空间枢纽看不到的弦线上划过,发出奇妙的震动。亚达本身具有空间感知能力,微妙地感到不舒服。
……需要这样针对她吗?
她一边冷冷看季的时候,季却站了起来,说:“我叫路来是因为这件事和她有关系。”
“什么关系?”亚达说。
季眼神落在小小的路身上。她的眼神真轻,像一片落不到底的雪花。季说:“宿友关系。”
亚达困惑地思考路的宿友有什么问题的时候,小路却很快反应过来,特别开心地往前探脑袋:“可以吗?没问题吗?”
她俩之间有种很神秘的对话联系,主要是因为路和季其实也相处一段时间了,再加上霓的言传身教,才有这样的结果。但亚达和她们哪一个都不熟,只能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路歪脑袋看看亚达,又说:“可是这个最后还是要问亚达呀。”
亚达审慎地在让自己去杀了谁和让自己去替代扮演谁的想法里横跳了两个来回,说:“要解决谁吗?”
季却伸手递给她一份表格。亚达低头一看:宿友申请表。
她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季是想让她去当路宿舍里面最后一个宿友。
一瞬间,那种剧烈的感情又冲上头。她站在原地,感到心率和血压都在往上升,至于为什么,单纯只是因为应激反应。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好意,只是不同而友善的环境都会让她立刻应激。亚达就是这样的人。
她从未接受过什么好意,特别是……类似家庭的东西,总会让她感到创伤。
亚达沉默不语的时候,路却说:“这样没问题吗?”
“确实有问题。”季说,“我也因此只是提议。因为她的性格并不是那么好,也许会有很多问题。况且,我也没问过她同不同意。”
小路就乖乖地回头看亚达,内里仍然是纯真,像太阳以及一切光辉,令人感到温暖。亚达没法说不,可她的唇舌仍然缓慢抗拒,她说:“我……我的性格有很多问题。我怎么能……”
她以为路会固执劝说她,但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开始思考。
季却也不急。她站起来之后就轻轻绕着魔法阵转圈,好像也对这件事情不着急。她一边走一边触摸空间的弦线,一边阅读一些普通人完全无法看见的事物。她那铜红色的眼睛不同于霓,无法观察到颜色——但是却能看见另外的东西。
于是亚达又被剩在当地,虽然手被路拉着,但她却找不到任何开口的方式。
宿友?这个词离她也很远。倒不如说一切关于朋友的词都离她很远,就是这样。她是纤细的,也是玻璃一样的,但是玻璃锋锐得足以杀人。亚达就站在那,一动不动地品尝痛苦。
过了一会,小路却想明白了:“真的不去吗?”
亚达本来想说不。可一瞬间她就明白过来,如果她说不,路就会答应她,她有可能就失去一个……一个机会。亚达本能地又感到痛苦,可声音在吐出来之前就决定了。
要是她不去,大概率霓会去。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亚达无声叹气,却最终点头:“我知道了。”
她当然会去。于是路就笑,但仍然不当什么事情,看她的态度轻松愉悦,好像只是单纯地叫朋友过来玩似的。
但……是的,路是无意识就觉得这样做更好的,问她肯定也是这么说。亚达心知肚明路这样做反而使她更轻松,便没有再说,抽过表格,开始填写。
季递过一张便条:“其余信息按这个写。”
这也就是一些家庭信息什么的,亚达倒是很欣慰地看到霓或者季没有帮她把自己的户口并在任何一个人的户口里,单独给她设置了一个家庭关系。她松了一口气,填写完后交给季。
季就收走表格,又蹲下来和路说话:“小路。”
路就跑到她跟前,和她面对面地看。
季就摸摸她的脑袋,说:“小路要帮忙亚达买东西,不然她不知道买什么的哦。”
亚达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路倒是很开心,正准备打开戒指看,季又递给她几张纸币:“这些应该差不多了。好了,我要走了,小路要加油哦。还有信……”
“嗯的!”路点头说,“回去就写!”
季微微露出笑容。亚达痛苦地发现自己的余裕慢慢地消失了,她的节奏由于靠近路而被改变,真的显得她像个孩子似的。孩子——她感觉这个词在她舌尖像刀锋一样锐利。
她的手又被路握住了。
路眼睛闪亮亮地说:“那我们去买东西吧!好不好?”
好像小路就是喜欢干这种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生活,以及之后的一切。亚达只能苦笑,任由她拉住自己的手。她本来想看一下季的表情,可那女人大概就在她看向自己的前一秒消失了,她只能出门。
慢慢的,痛苦稍微削减了一些。亚达没有办法去体悟这种感觉,但是……
只要是为了保护她。那好像都无所谓。
就算这是自欺欺人,她仍然感觉舒服很多,针刺一般的痛苦消失了一些。
吃过了饭,现在正是农业学院最悠闲的时候。虽然农忙仍然是农忙,可是吃完饭总是要散会步的。路知道哪里有一条街,因为她之前在那里帮忙。没错,就是帮学姐打工的那条商业街。
这条街不仅负责解决以物易物的各种事情(比如木工专业和农业置换饭票),也负责引进主都的产品,或者是出售一些多余的农产品给游客。街上很贴心的还有用饭票与通用币互兑的地方,路就先去换了一些饭票,塞到亚达的手里。
亚达仍然在看着她。
小路说:“不喜欢这样的气氛的话,也没有关系的。”
她说话真直接。可好像现在她确实就是需要这样的直接,任何虚情假意只会让她痛苦。亚达发现路确实知道怎么样应对她,只能叹气。
她说:“我不是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在次元商会的时候,我经常下去到当地的街道。只是有点不太习惯……”
习惯真情实感,习惯卸下面具,以及面对路。她没法骗路。
小路却说:“那要买什么颜色的被单呢?”
亚达走神:“啊?我……颜色浅一点就可以。”
她就在这种状态下买了不少东西。从口杯到窗帘,甚至细节到饭盒,反正啥都有。亚达被动地跟着她走,全程感觉自己像老板。过后她实在不好意思了:“钱的方面……”
小路就说:“可是这些都是季的钱哦。”
她犹豫半天,颓然叹气,没说话了。
最后她们甚至没用空间戒指,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回去了。到了宿舍门口,路才想起来:“啊!有空间戒指的!”
亚达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也不重吧?”
她低头看去,小路倒是很真情实感眨眼睛,说:“本来还想买牛奶的。”
她微微环抱住自己的肩膀,轻轻咬住嘴唇,说:“下次再买也没问题……”
下次这个词引起了她比较剧烈的反应。幸好这时玉子开了门,一眼就看见她俩站在门口。她倒是没有多想,单纯看小路后面跟着个男人拎着东西,以为对方帮忙来的:“路路,又去买东西啦?”
小路拉了一下亚达的袖子,说:“是宿舍长哦。”
亚达松了一口气,将申请表拿出来递给玉子。玉子起先还愣了一下,后面才反应过来亚达是女性,就说:“那你把名字写一下,然后领一下钥匙。”
手续很快,亚达拿到一套和路相似的教材。宿舍其实本来只提供给学生,可是后面也可以提供给朋友亲戚或者游客,还有专门面对游客的民宿。不过要交钱就是了。
亚达并不是来这里上学,因此按照约定交了一些钱。
小路就一直趴在旁边看她写字。她好像就是喜欢看人做事,眼巴巴地看,过了一会,发现亚达写完了,就开心地笑笑,接过钥匙,蹦蹦跳跳带她上楼。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开心,但总之,小路很开心。
小路说:“我们宿舍还有两个人。到时候先见一下她们吧!”
亚达这才反应过来:“还有……别人?”
“是呀。”小路说,“如果不习惯,就搬出去吧!我们去找一个新的宿舍。虽然有点对不起她们。”
她说这样的话只考虑自己,甚至还不顾对方的感受。亚达一时间几乎要昏死过去,她紧咬着嘴唇上楼,幸好现在宿舍里一个人都不在。小路把她领到自己对面床,和提提睡隔壁,然后说:“你收拾吧!”
她僵硬地点头,说:“……我去个厕所。”
一进到厕所,她立刻跪在地上。从落地镜前,她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张——她撑着地面,她凝视自己瘦削的肩膀。亚达布下隔音魔法,趴在洗手台呕吐起来。
眼泪和呕吐物混杂在一起。她的神经像灼烧一样,亚达挣扎着爬起来,从口袋掏出小刀,深深扎入手背。骨头与皮肤发出熟悉的脆响,被切断的手筋和手指都蜷成不可思议的角度。
应激发作了。
她紧紧握住小刀,也紧紧凝视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扭曲成一团,那张脸……
亚达痛苦说:“这难道不是我想要的吗?我……有什么资格痛苦……我没有资格痛苦。”
她垂下头去,挣扎着打开水龙头,冲走痕迹,包括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