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情》凌霜扶风落花闲

6、6 马蹄哒哒点

　　一连三日，魏骁白天回营，夜晚归来，与她抵死缠绵。

　　那一晚没有月亮，屋里有些昏暗，男人压着她，冒着胡茬的下巴刮她的额头，声音还有些喘：“鸾鸾，跟我走吧。”

　　那日帐里的话又在她脑海里打转转。她捏着嗓子，压下心口钝钝的疼痛，娇横的推他：“我才不走！”翻过身，却是一夜无眠。

　　而后半个月，男人不见踪影。阿鸾不着急，听着耳边客人的碎嘴侃上几句战况，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深。

　　那所向披靡的，是她男人。

　　晋军不恋战，将国界向北推了一百里后便撤回。阿鸾身在边陲小城，听到风声的时候魏骁已经凯旋。

　　意气风发的男人步履稳健，踏入空空如也的屋子，面露诧异。隔壁正烧锅炉的老王朝他喊：“你是阿鸾她男人吧！丫头起了个大早，去街东的乐坊了！”

　　魏骁道谢，拔腿便走。推开门便瞧见那女人眼含星光，一身绯衣，袖子在半空旋啊旋，臣服于他的身子此时循着琵琶的调子舞的正媚，不盈一握的水蛇腰扭的婀娜，硬生生把洛阳柔情的调子跳出勾人的味道。座中的男人各个眸中带火。

　　魏骁心里的火气登时窜出三丈，脸色铁青吓人，三两步拽了女人往门外扯，嘴里喷火炮：“我才走几天你就开始勾引男人了？”

　　阿鸾垂下眼睫，小声辩解：“我不是把将军给勾回来了嘛……”又抬头盯着他，嘴角翘的高高的，眼里满含期待：“我跳的好不好看？”

　　“丑死了！”魏骁懒得与她纠缠，女人跳舞的身段在脑海里过电一般闪现，抹也抹不去。

　　阿鸾悻悻，不再言语。这支《离人归》本就是南方曲调，想必她比不过将军府的舞姬。

　　乐坊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乐坊，二十年前驻守此处的老将军差人打造。坊中乐舞皆为旧时晋京洛阳盛行之曲。边塞苦寒，倘若没有家乡的丝竹相伴，何以慰藉一颗灼烫乡心？

　　是夜，男人躺在床上，欲言又止，始终合不上眼。

　　“明日我就走了。”魏骁将女人的娇颜上下打量了一遍，有些不忍开口。

　　“走……就走了呗。”阿鸾知道这个“走”要回的是千里之外的洛阳。闻言心口一窒，睫毛一抖，却不愿流露丝毫不舍之意。

　　男人闻言有些恼，却压着心口的气，状若平常道：“不知何时回来。”

　　“左不过等上二十年罢了。”女人轻嘲一笑，无所谓道。而后睫毛如扇，遮了眸中神情，背对着男人，一会儿便呼吸均匀。

　　魏骁的手握成拳，指甲将手心轧出一道红印，心里骂着身边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也翻个身，背对着那一团娇小。

　　暗夜中，女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丝毫不被察觉。

　　翌日清晨，魏骁早早起身，并未叫醒身旁的阿鸾。他一只手支在枕上，就那么静静地端详她，她宁静的睡颜温婉，一点儿不似白日里对男人娇嗔时的模样。

　　阿鸾心尖像是被针戳了一下，难忍的疼痛一圈圈扩大，她无声地恳求：你快走吧……我真的不能再忍……

　　待到脚步渐渐远去，她睁开眸子，两眼红的泛酸，却没溢出一滴眼泪。

　　马蹄哒哒点地，不轻不重的，像鼓槌在她心上砸呀砸。

　　她一身妃色单衣，斜倚着门框，望向那个早已瞧不见的影子，觉不到腊月的温度。

　　竟未料到，那个男人在她心里，已经种的这样深了。

　　魏骁走的第二日，北风突然发了狂，呼啸着侵略每户人家的屋顶，贫瘠的土地上扬起一层尘沙。路人纷纷眯上眼，向街边的人家窜去。

　　不知是谁第一个瞅见了漫天沙尘里夹杂的一点白，欣喜若狂地叫喊：“雪啊！——是下雪啦！”于是街巷里仿佛突然多了一大群麻雀，叽叽喳喳，吵的热闹。

　　天上坠下的点点白星，到了晚上便无声覆盖了路面和屋顶，如同给大地上了一层新妆，素洁而凉薄。路面有些白，让她想起那一夜白的刺目的月光。

　　阿鸾苦笑，果然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