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情》凌霜扶风落花闲

2、2 凭着感觉的

　　冬越来越深，院前的梅越开越盛，荒凉处唯一一抹亮色，叫人移不开眼。

　　又一日，摊子上的嚼舌之声中，阿鸾静听：“听说西晋的年轻将军带兵威猛，开战几天就打进几十里。咱们将军鸣金收兵，要回去修整。这西晋将军倒也不急，就在郊外扎了营，跟咱们将军干耗着！”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咱们什么狗屁将军，开打几天就受不住，太孬了！”

　　前一个人打断：“你小子这张破嘴！那西晋将军这时候不乘胜追击，一看就是没什么经验的毛头小子！咱们将军叫诱敌深入……”

　　“啊呸！你个小白脸真能编……”阿鸾笑了笑，不再去听。

　　第二日，难得风沙不盛，阿鸾就有些待不住，挑了身九成新的红衣，裹着张红狐裘朝外走。凭着感觉的方向，一步步的，她并不知自己要走多久，却不停下。一袭红衣似要融入这苍茫，流苏摇坠之声清脆，融入风声，如悲鸣的西域摄魂铃。

　　久到不辨时辰，隐有操练之声传来，阿鸾又走了半里，遥遥望去，心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却不料身侧唰的一声，肩上便传来微凉。

　　“什么人？擅闯军营！”阿鸾腹诽，一个小兵蛋子还这么凶巴巴的。

　　她勾了下唇：“我找人。”声音不刻意却酥到了骨子里，在小兵疑窦的目光里补了一句，“找你们将军。”

　　“哪个将军？”小兵轻嗤。

　　“我……我也不知他叫什么。”阿鸾笑着，脸色有些不好意思。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那小兵却不耐烦：“去去去，没听说过我们将军不近女色么？上着赶子往将军这儿送人，昨儿才走赶走一拨，今天又来个自己送上门的……你们北狄男人都是废的？就会塞女人？”

　　阿鸾似乎有了意外的收获，兴致莫名有些上提，迈步要上前，小兵的刀却冲她面前虚晃了一下，逼得她刹脚退后。她有些急，小兵瞪她一眼：“再不走真砍了！你这张狐媚小脸儿也别……”

　　孟浪的话还未说完，铿的一声，小兵的刀就被挑落在地上。小兵一脸不忿正要开口，一见来人慌忙跪下行礼：“将军恕罪！”

　　阿鸾朝后一瞧，正是那人。他负手而立，剑已回鞘，如一尊神像，任风撩起发梢和衣角，棱角分明的脸庞恍若刻刀雕出，大气磅礴的眉目仿佛隐了山河，高挑健壮的挺拔身姿，与生俱来的肃杀之气在将袍下更是突出。墨色与漫天的苍茫浑为一体，让人无法侧目，忍不住屏了呼吸。她眼光一顿，便再不能从这男人身上移开。

　　他见阿鸾望着他怔愣，扫她一眼转身便走。走了几步觉得身后没有动静，又回头去瞧。阿鸾不明何意，仰着一张媚脸仍站在那，看他回头，才后知后觉，小跑几步跟上。

　　男人走的很快，领她径直走入一片纵横排布的营帐中。营帐清清静静，听不见话语，阿鸾约摸操练的时候帐里是不留人的。拐了两次，男人撩开一个帐门，率先走了进去。他松开手，落下的帐门差点拍在阿鸾的脸上。阿鸾哼了一声，跟了进去。

　　“你来做什么？”男人停在案前，冷冷的眼神锁在她身上。阿鸾转了转眼珠：“我是来找将军帮忙的。”

　　那人又问：“帮什么忙？”阿鸾娇笑：“八年前狄晋交战，我随手救了个西晋的士兵。他长得像凶神恶煞的的厉鬼，我怕他醒来讹我，救完就走了。现下想来确是有点吃亏，怎么也要让他报答这个救命之恩啊~我想请将军准我去找。”

　　“我凭什么帮你？”男人抬头，煞有介事地打量面前笑得如娇花的女人。女人抿唇，抖抖狐裘，一双纤细的手从里面伸出，递上前一个上了漆的木盒子：“这是孝敬将军的好处。”

　　男人掀开木盒，里面摆着他熟悉的东西，一碗阳春素面，一壶温过的药酒，眼中的冷意渐渐被盒中氤氲上来的水汽溶散了。瞧着面前杵着的女人，走了一路小脸红扑扑仍笑容不减，他心下生出些怜惜，拉着她细细的手腕把她摁在身旁。

　　却听她“嘶”一声，甩开他的手，低头去瞧，却是手背上有一小片烫红的皮肤。“怎么弄的？”他眉间浮起一道褶子。

　　“就……不小心弄的……”阿鸾喉中嘤咛，男人心头却有些泛暖：“毛毛躁躁的，做个饭急什么！”坐下抄起筷子，心中涌上些疑。

　　“你从未问过，怎知我是将军？”男人边吃边开口，并没有去看她。

　　“将军颈上有刀疤，一瞧便是行军打仗之人。口音是西晋的，便只会是西晋的军士。”她顿了一顿，火一样的眼神在他身上灼了一圈，渐渐放缓了语速，一番话说的娇柔：“而您丰神俊朗，器宇轩昂，相貌气质都远胜等闲之人——必然就是将军了。”

　　男人挑出个邪肆的笑，生平第一次将女人的奉承话听进耳朵：“我可不信你的小铺子上天天没有烧酒。”

　　阿鸾托着腮看着他吃面，挑起一筷又一筷，心想不愧是将军，进食的姿态都流露天然的贵气。“北国严寒，人们喜食肉喝酒，我瞧将军不食荤腥，不要烧酒，想必是有伤在身。”她丹唇微启，吐出自己的考量。

　　男人讶异，少见如此敏锐的女子，这才多看她一眼：“我素来饮食素淡。”阿鸾对上他锐利的眸光，柔声道：“那全当为将军补补身子也好。”

　　一碗面算上占了一半的汤汤水水也没多少，男人三俩下扒干净，撂下筷子，扭头问她：“叫什么？”

　　阿鸾愣了下，心中就涌上些气恼，瞪他一眼，嘟囔道：“去了那么多天还不知道……”男人开怀地大笑两声，拽她手腕的手迟疑了一下，索性一把揽过她纤细的腰身，往她面前探，一张俊颜就放大在她眼前。

　　“阿……阿鸾。”她腰上火烧火燎的，忙躲过他锐利目光的扫射。

　　他退了回去，微微点头，撩起袍子，朝帐外走：“以后下面换个大碗……”阿鸾捂着嘴笑的出不了音。男人撩开帐门，却微顿脚步，没有回头：“魏骁。”

　　阿鸾怔了怔，反应过来后脸红了半边，像那天上烧的通红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