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炽》丁烽

1、第一章 琉璃无相

　　天空城最绚丽的云霄殿在九重阁上，云霄殿下十八层是最幽暗的缪水河。有雾桥横跨这百丈缪水，灰色雾桥的尽头便是琉璃狱。满河的雾气升到半桥高，就浓得变成雨落下去，升起，凝聚，落下，再升起，再凝聚，再落下……周而复始，日日如此。

　　缪水河上的血莲花开放得妩媚动人，密植在河畔的黑白柳身姿绮丽，划着无望舟往前来采摘血莲蓬的女仙歌声曼妙悦耳。在这天空城最幽暗的所在——琉璃狱，天人崇尚的美态把这天空城下的监牢，拘禁那些胆敢违逆天帝意愿者到死的修罗场弄得万分暧昧。

　　玄武王少阳裸着足独自行走在通往琉璃狱透得见河水的桥面上，婆娑不断的雨落在乌黑的头发上和明净的金哞里，狱吏强悍的吆喝下囚犯痛苦的呻吟声和鞭子劈破空气的声音充斥着耳膜，足下的冰凉在他弃了鞋履后并没有让因烦乱而燥热的心思变得平缓一些，反而让他坚韧善战保护结界散发出更大的暖意。

　　玄武少阳本想催动体内的昊气来缓解这种矛盾的难耐，但是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他知道对于心灵产生的焦躁再强的昊气也是没有用，况且今天他到这里来是专程到无相神树园拜访天舞玄女感谢她过去对重建玄武王都的恩情，如果因为引发昊气而让那个极其厌恶暴力的神女感到一丝一毫的战意就不好了。

　　一千年一次，自从他执掌北方玄武族王权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快走到桥端的时候，突然一道身影猛地从桥边的亭子里窜出来，沉思中的玄武王一惊，他下意识地闪身截住，伸手抓住逃逸者的领子，硬生生地把他拽住了。“放开我，让我走！”被捉住褴褛少年挥舞着手脚，试图挣脱强悍的截击者，无奈挣扎了半天才发现这完全是徒劳——如果对方是身为天界第一武神的玄武王，即使是身高体壮的士兵也无法挣脱。

　　“放开我，你放开我。”少年睁着一双绯红的眸子，在对方铁钳之下，他只好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到嗓子上来：“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魔族？”玄武少阳皱了皱眉头，琉璃狱里的大部分囚犯都是被捕获的魔族，在性格暴戾的狱卒鞭下苟延残喘。但是眼前这个孩子太小了，绝非那些猥琐的魔族囚犯可比，况且他虽然衣衫褴褛，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如果不是那标志性的绯红眸子，倒像是走错了地方的天人孩子一般。“你这孩子，哪里来的？”死于神剑日冕之下的魔族不下万亿，所以玄武王倒不想那些一辈子没有见过异类的天人贵族一样容易大惊小怪。

　　少年绷着脸就是不答，他并不笨，屡次偷跑出来给养母寻找食物的经历告诉他，只要他不当心说错一句话，狱吏就有本事让他的养母生不如死。见他不再挣扎，玄武少阳倒是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奇怪的魔族，只见他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貌，手脚细长，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白嫩细弱，一双眼睛机灵得很，一看就是个聪明角色。“你是从琉璃狱里跑出来的？”声音低沉，略略加了些压力，威严如玄武王终于让少年再也扛不住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眼前的男子身高有力，黑色的罩袍之上嵌着乌金的纹饰，里袍是雪白的缎子，在朦胧的氤气中一尘不染。少年心里叫了声苦，料到眼前定然是位大人物。既然被捉，少年倒也横下了一条心，他抬起头瞪着对方想好好打量一下这位拦截者：“你，你是谁？”眼前的容貌晃花了少年的眼睛，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玄武少阳正要作答，一阵纷杂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头。十几个穿着短衣的汉子从狱门的方向跑出来，玄武少阳不看就知道是那里的狱吏，那扑鼻的血腥气和着无形的蛮横气息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为首的汉子自然是认得截击者的：“玄武王殿下，”他身胚巨大，腰里别着鳄鱼皮的鞭子，号衣上有着硕大的“曹”字：“这个小兔崽子又跑出来，如果不是遇见您，不知要费多少时日才能逮住他。”这个军曹低声下气，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但是还是没有抵挡住玄武王无情的提问。

　　“我听你所言，这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跑出来了……他细皮嫩肉，身无片伤，若非他身份不凡就是你等循了什么私情，得了什么好处……”言下之意如果不是有什么原因，这么屡次逃跑不被打得皮开肉绽才怪。琉璃狱的刑罚，是有名的严苛。

　　那为首的汉子倒也不慌，他点头哈腰一番，腻声解释道：“这小子不同旁人，说起来还跟殿下您有些关系。”“噢？”玄武少阳觉得好笑，他并没有打断那汉子下面的话，只是任凭那军曹一五一十地将原委说出来。话到最后，那人解释道：“如果不是有您的信物和嘱咐，这小子岂敢如此猖狂？”

　　被他这么一说玄武少阳这下才注意到少年的烂衫下藏有些东西，揭开才看见果然是那串缨络。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有十几年了，那次与白虎王一齐巡查琉璃狱，正好有一个魔族妇人临产，喊得真是撕心裂肺。等到二王走到，难产的妇人刚刚咽了气，玄武王顶不住帮忙生产的妇人哀求，挥刀破了孕妇的肚子取出一个男婴。当日白虎王彻高声笑曰：“这孩子于你有缘，不如随便给些东西做个标记，说不定以后长得象样会给你长脸。”玄武少阳觉得他说得有理，于是便取下颈上的缨络放在婴儿的襁褓上。“你须好好待他。”当时少阳是如此嘱咐那妇人，没有想到今日却在这里遇见。

　　“你便是那个孩子么？”那少年听了以后知道是当日救命之人，又因天界都知道玄武王威名，于是先前的敌意也减了些，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原来是殿下您，我娘要我有机会一定要做牛做马……”“你若要谢我，应该少逃跑才是。”玄武王截断了少年的话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去晚了的话天舞玄女便要前去占星不再会客。

　　玄武不愿久留，他把少年交到军曹手上，照例叮嘱了一番便转身离去。这段偶遇很快就会被玄武王抛到脑后去了，天界受到他恩惠之人何止万千，这种事情真是寻常的紧。但他没有想到，这个魔族的孩子却把这恩情记在了心里，只等将来有缘图报。“我叫魑离，”少年在心里说：“我会报答您的。”他要跑回去告诉养母，那玄武王容色之清俊荣华已经超出了常人可以想象的高度，况且这三千三百岁的玄武之王形貌还跟青年一样，难道这就是天人跟魔族不同的所在么？这么看来，造物主果然更照顾天人的王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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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相神树园在琉璃狱之西，迎接玄武王的照例是那对青鸟。天舞玄女独居在这幽深之所，伴着古木青鸟，守着青灯星盘修炼了不知道几千年。在这天界之中，龙族为帝王系，凤族就是祭祀系，与人口繁茂、领地广大的龙族不同的是，凤族自古以来仅有男女二人，他们从帝政建立起来就充当天空城的国师和玄女。

　　无相青舍乌金砖砌就的平整地面中，仅有四米见方的地方铺着草毯，上面有两方素布蒲团，一名羽衣女子正在双手按在星盘上闭目沉思。玄武王褪了外袍，一身素白走过去坐下，却先不发声。他看着容颜未改的天舞玄女，不禁感慨时光飞逝，片刻难握。

　　半晌，那女子叹了口气，袖了手坐直身子，闭目低语道：“一千年的光阴，你又来了。”

　　“是。”玄武少阳轻声应道，他知道天舞玄女脾气怪异，如有不敬就会不留情面的拂袖而去。意识到来者的拘谨，天舞玄女轻笑了一声道：“你有没有看到这里有什么改变？”沉吟了片刻，男子答道：“我看那无相神树似乎起了红叶，不知是何道理？”“起了红叶么？没想到你刚来就发现了，上次我师兄来，半天才找到了一片黄叶……想想他上次来也有五百年了。”

　　无相神树不再葱绿，天界将有大变。

　　玄女左手结印，幻出一轮水镜，却仍是闭着眼：“这是千年之前你来的时候我取的影子，那时你还是带着那个面具的。现如今脱了那个累赘，感觉好么？”玄武王低头不语，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了痛苦的过往，于是没有马上回答问题。不想有一双冰凉的柔荑抚上面颊，耳畔确是玄女微凉的柔声：“我虽处此地界，也知道你容貌珠华，不想真见了却是另外一番情致……你师父说得对，你跟那个人长得有八分相似，又取了你母亲的玉貌，果然不是一般的俊俏。”

　　玄武少阳以为所谓“那人“指得是过世的先王，自己的父亲。那位不苟言笑的玄武之王，除了军营和书房，几乎不愿在任何地方耗费时间。而身为龙族公主的母亲，总是在自己返家时命令使女准备美食慰劳那被师父的粗茶淡饭折磨了半年的胃肠。这位龙族的高贵美人虽然与自己的丈夫甚少交谈，但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疼爱有加，尤其是长着一双不同于玄武族深褐色眼睛的长子更是给与了无与伦比的母爱。她总说，长子这双金色眸子让她回想起那再也回不去的龙城。

　　想到这里，玄武少阳情不自禁地按住玄女的手，把它固定在面颊上，仿佛可以从这双手上找到了母亲的温暖一般。天舞玄女就这样让他握着，戚着眉，她想去抚摸那双金色的眼睛，却硬着心肠忍住了。当那场被玄武、白虎、青龙三王祭起的封印之火将玄武族故都黑水城变成暗帝葬身之地后，失去丈夫的玄武王妃失魂落魄得跑来请她无论如何要帮助玄武王都的重建。问及原因，那个成为寡妇的龙族公主说：“我知道你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所以请帮助他的儿子吧。”当时她就想：他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怎么会是这样？这，这是逆命而行么？

　　转眼过了三千年，这位玄武族的王终于卸去了那遮挡容颜的青铜面具，天舞玄女才意识到，那多年来啃噬她梦境的事竟然是真的。那宽广的额头，那挺直的鼻梁，那线条清晰，微笑起来令人恍惚的嘴唇，活生生的就是那个人，那个人……

　　“玄武王殿下，您失态了。”骤然醒来的天舞玄女，凤族的占星师猛地抽回被紧握的手，然后她听到一连串的道歉。这个时候，玄武少阳乌黑的长发像极了那位总是沉默不语的前代玄武王。

　　“你父王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很谨慎，”违着心意低哼了一声，天舞玄女将手伸进那幻出的水镜里搅乱了先前的映像：“我记得他是个懂规矩的男人，不是么？”娶了一名身怀六甲的女子不知道算不算君子，但是玄武王磊空从这婚姻里面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他只是把她娶进了门，给了玄武王妃的名号，举案齐眉礼仪周全得供养着，全然不当她是一个不洁的公主；而这个秘密，现在只有天舞玄女知晓——那位公主殉了节，追随战死的丈夫去了。

　　几片无相神树的盾形红叶飘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草毯上，非常醒目。天舞玄女用两指捏起一片，贴近嘴唇，噗得吹动上面的纤毛，引来几声青鸟的低鸣。“这叶子红了，天帝陛下又怎样了？这次倒霉的是哪些小民呢？”天舞玄女什么都知道，但是她还是想听这来访者亲口告诉他。

　　“最近阿布达族、塔部族、斑吉族、飞鸟族、里瑞族五族谋反，陛下下令灭了。”玄武王声音很低，坐在对面的天舞玄女几乎可以听见封印在对方体内日冕神剑的咆哮声，她感到这个男人的不愉快，也感到了为王者的愤怒。听说作为第一武神，玄武王曾经试图阻止这场屠杀，可是却没有成功；而另外一方面，骄傲果决的西方守护武神白虎王彻在先斩后奏、领麾下军队屠戮叛逆后，得到了天帝的赏识与馈赠。

　　“是这样啊……”玄女收了水镜，两个满怀心事的人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直到晌午到来。

　　天舞玄女抚着膝盖站起来，那枚凤凰蛋已经到了该照顾的时候。看到她要走，玄武少阳也站起身来，他发现这次与前面两次不同，玄女的态度有了很大改变，从过于神圣到过于柔顺，让玄武王感到不安。

　　他从灵魂深处相信有时候改变并不一定都是好事，无论是变得温柔的玄女，还是那红了一半的无相神树。

　　“请您等一下，”有句话他必须带到：“我师父请你到时候一定要告诉他那只蛋孵出来……”“我会告诉他的，请不必担心。”如果是只凰，也许师兄会比较高兴吧。玄女包裹在素色羽衣里纤细的身体轻轻颤抖着，纤细瘦长的素手抚着心口，她正在犹豫是否要告诉玄武王一些事情，但是再三思量后，却留下了这样的嘱托：“永远不要与龙族为敌，这样不好……”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要和龙族为敌？玄武王看这天舞玄女的身影湮没在重重帷幕后，暗暗攥了一下藏在腕上的吉祥结丝环，那里面编着他心上人的头发。可是明天，这个叫绯炎的女子就要嫁给龙王尊了。

　　不要和龙族为敌，不要和龙族为敌，不要和龙族为敌……在口唇间低念了十几遍，玄武少阳还是不明白里面的意思。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族之王从未辱没过天界四方守护的威名，尤其是玄武族，为了龙的尊严甚至连自己的王都都赔进去了。

　　龙族是君王，龙族是主人，一切，以龙族为先。把龙族视为敌人，是想也没有想过的事情啊。

　　唯一的例外是上代朱雀王，那个美丽强悍的女王却因为对魔族的君王心生情愫而出卖了自己的战友。

　　情愫，难道是因为这个么？一念及此，那无相神树也如同心颤一般哗哗作响，因着无名的旋风洒下一地落叶，衬着乌金地面分外萧瑟，如同几百年没有人洒扫过一般。“天舞玄女，你还在么？”回应玄武王的只有青鸟的咕咕声。

　　“玄女……”

　　有声音流入心田：“走吧，孩子，不要太执著了。”不要太执著了，身为国师的师父也这么说，但是……他们真的是到自己的困惑是什么么？也许凤族的他们早已经通过星轨知道了一切，也许相对于宇宙的安宁来说自己想问的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可是……那吉祥结丝环牢牢得扣在手腕上，提醒着玄武少阳必须面对的事情。情愫，你究竟是什么？我该怎么办啊。

　　可是自己不是已经决定放手了么？为什么还是这么愤懑难忍，莫非“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么？“不行，我要改变这一切，我要以大局为重，我要……”一个声音在心里咆哮，可是另一个声音更是折磨他的灵魂：“真得不想要了么？你忘了她对你的好了么？”从在黑水城废墟邂逅以来，他是那么依恋她女性的柔情与俏皮，一时间他甚至以为自己活了，一切的面具都可以抛了去。可是，她竟然是朱雀王，竟然是龙王尊定下的未婚妻，竟然她与那个龙族的王那么般配………环视空无一人的无相青舍，天界第一勇武的武神觉得有液体从眼眶里流下来，顺着面颊滑入领口，流到心的位置去了。

　　“玄女……”“走吧。”玄武王抬头看天，却只看到遮蔽视线的庞大树冠。十八层之下的地方哪里看得到天啊，无论流云飞舞还是朝霞落日，无论是燕雀南飞还是鹰飞鸿落，与这地方是没有缘分的。没有缘分啊，两只青鸟踱过来，通灵性一般翩翩起舞，虽然没有乐声，但是穿梭于神树枝丫间的微风带来的无序韵律却微妙得令人心动。玄武王摇了摇头，靠着无相神树粗大的树干坐下来，默默欣赏着常人无缘体味的乐舞，他知道这是天舞玄女的款待，抑或是这位前辈高人含蓄的安抚。

　　他学着玄女先前的样子夹起一片神树叶端详着，这叶片红了大半，边缘却还是绿的。玄武的王少阳就这么瞧着，直到青鸟停止了乐舞，随后，他撕下一点含在嘴里，闭上眼睛品了品——仍是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