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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面圣之日 状元爷不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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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殿内,竟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周慕晴抬头而望,一时不知身居何处。
殿顶颇高,深浅不一的白色勾勒出变幻莫测的流云。蟠龙顺着金柱缠绕而上,直达殿顶,似要直直冲入云层一般。
大片大片的白色,并无她意料中的瘆人,反倒更显肃穆庄重,还多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意味。不由令人感叹工匠的巧思妙手。
她这一身正红,真有些格格不入了。
“圣上驾到,百官跪迎!”
她身量小,又站在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便跟着前面的人一齐跪拜。
“吾皇万岁!”
“平身!”
周慕晴正凝神去听皇帝的声音,内力尽聚于双耳。乍听见这两字不由皱紧了眉。
这音色,既尖且细,真是……分外的难听!人家常说的破锣嗓子便是这样了吧!好在他的音调沉稳平和,方才勉强挽回一些。脑中不由得勾勒出一幅尖嘴猴腮的面目来。
正想着,那破锣嗓接二连三的冒了出来。
“嗯?右相呢?”
“哦哦!寡人险些忘了。伤还没好嘛?再派太医去看看。”
“哼!那群贼人真是胆大包天!”
话真多……早朝不会是他一人独秀吧?
“哎!寡人想起来了,方与不是养了个好儿子嘛?寡人得好好看看!”
方与?这不是梦里那女子反反复复提到的名字吗?到底是谁?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对,是两个好儿子!”
“哎?人呢?”
“新科状元何在?”
周慕晴浑身一僵,心道原来如此。此时无心多想,稳了稳心神,慢慢从后面走了出去。
一身红色确实打眼,众人视线尽数落在她身上。她目不斜视,一路走到百官最前面,方才伏地而拜:“周慕晴,叩见圣上!”
“起来回话!”
她站起身,抬起头,与武德帝互相打量。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个皇帝,她见过的。就在李若写的话本子里:广额大口须眉少,方腮豁齿面目丑。
虽说刻意丑化,但也相差无几。怪不得那部红衫记被严打死打为禁书。
而武德帝,却对她兴趣颇浓,直直看了她许久,盯得她心里发毛。
“寡人差点忘了,你才十一,比十八皇子还小一岁,这身形倒高了半个头。”
话说这朱公子年方二十七八,便已儿女成群,顶着一张奇丑面容,糟蹋无数貌美少女。
那话本子里的句子不断从脑中蹦出来,武德帝继续侃侃而谈,她一个字也没听得进去。
好在有人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禀圣上,臣有本要奏!”
武德帝一愣,目光仍是锁在她身上,看也不看上奏之人。“李御史要参何人?”
“微臣前几日路经右相府……”
周慕晴转头去看李原,笏板遮去他大半张脸。她凝神去回忆他的样貌,笃定他此时定是满脸的愤怒与鄙薄。
前几日?他要参的,怕不是自己?目光微微一扫,正看见笔直站在众士子前方的米布。
当即大声道:“谢圣上厚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米布身边站定,眼睛盯着李原,伸手往虚空一指。
李原一脸不豫,正要斥她无故喧哗,看见她的动作,突然瞪大了眼。
周慕晴险些笑出声来,只见他面色多番变化,彻底萎黄,最后生生将所言憋了回去,狠狠将右相五个子女夸赞了一番。
武德帝总算不看她了,讶道:“前几日传闻说李御史要与右相做亲家,寡人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李原本想辩驳一番,又怕武德帝想起他那不孝子,只得作罢。自觉无颜,退了回去,再不说一句话。
早朝这才算正式开始了。身边初入朝廷的士子们个个竖耳细听,以备圣上发问。
周慕晴却一心想着那个纠缠多年的噩梦,今晨揽镜,只觉自己一身华服似极了梦中那女子。那女子,应当是她的母亲。
什么梦会一成不变的,一做就是十一年?倒更像是某段记忆。难道是她穿过来前,这具身体的记忆?
不过她最在意的,还是梦里那个叫方与的,竟然是父亲?
正想着事,突然身边有人推了她一把。一时间,朝堂之上,各种声音纷纷涌入耳中。这是,在卖菜呢?
那一下推得重,她又毫无防备,就这样被推了出去,单膝跪在大殿之上。周围静了下来,她回头去看一众士子,倒也看不出是谁推的她。
“好!英雄出少年!山阳郡乃是右相故乡,状元爷请命前往,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周慕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须眉亦少,却不是武德帝那般的貌丑。
他肌肤细致若白瓷,眉眼狭长如桃花。若不是被衣袍下微微凸起的肚腩泄了年纪,倒真像个二十来岁的美少年。
只是那双眸子太过阴柔,不是她的菜!
她有些茫然,也不知道自己揽下个什么活了。
“不妥不妥,状元郎尚未束发,正是放纸鸢、捕蜂蝶的年纪。倒是左相幼子,逾弱冠,近而立。不远游,岂丈夫!”
左相气得脸色青白,精致的五官拧在一处,眸子阴柔更甚。一时间殿上又闹哄哄起来,她细细听着,慢慢理清了状况。
从去岁开始,吏部往曲乡派了三个县令,第一个疯了,第二个自尽了,最近这个,失踪了。短短半年,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竟然不明不白折损三名官吏,实在奇怪。众人为此争执许久,一筹莫展之际,她跪在殿前,一副请命的架势。
闹了许久,左相之子以压倒性的优势胜出,取代她远游。她默默为父亲的狗腿们点了个赞。
她抬头去看武德帝,却见他又在盯着她,面色晦暗不明,眼睛不知透过她在想些什么。
“你当真愿为寡人分忧?”
话音刚落,四周便又安静了。
周慕晴与他对视,那双眸子里竟有几份期许之意。
皇帝想必对右相之子还是有希冀的,毕竟周承烨是大大的忠臣,从不与父亲同流合污。
可前面废了三个县令了,她再忠心也不想去那什么曲乡啊!
点头不愿,摇头也不愿。她定了定心神,转头朝殿门望去。满殿之人亦随她转头。
李若果然没让她失望,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在门口,带着万丈霞光与七彩祥云,霎时照亮她的双眸。
他略略僵了一瞬,似乎是不太习惯这么多的关注。然而他立即便镇静下来,跪在殿外。
那模样,仿佛在跪青天白日,不羞愧、不畏惧、不扭捏、不做作。
殿里敞亮,门外暗沉。武德帝隔得远,看不清来人,便道:“何人跪在殿外?进来回话!”
他起身,脸上一丝慌乱也寻不见,步履悠然,一如朦胧烟雨中那个骑着毛驴的白衣男子。
然这安宁只有片刻,她便看见做了半日鹌鹑的李御史从百官中冲了出来,双目暴睁,手中遮面的笏板毫不客气的朝李若砸了过去。
他犹不解气,脚一抬对着李若的脸便去了。众人实在没料到他这番动作,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李若固然叛逆,但也是读诗书长大的,这孝字刻在心里面,如今虽见他老子的鞋底带着踩穿他脸的架势而来,却也是避也不避。
预料之中的痛感并未传来,眼前红影一闪,肩上一重,带着他堪堪躲过一脚。
李原一脚踩空,心里却有些庆幸,他适才愤怒过头,哪里就舍得把儿子往死里打呢?可等他看清解围之人竟是死对头的儿子,心里的怒火便又咆哮而出。额上青筋暴起,斥道:“你!”
周慕晴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此乃议政殿,不是您府上!这么多士子看着呢!御史大人该注意行止,做好表率才是!”
眼见李原收敛掉一身煞气,她便又冲他眨眨眼,笑道:“何况,探花郎日后要做我姐夫的,若是今日毁了容,我姐姐难道要日日对着个脸被踩扁了的丑八怪?那可委屈死了!”
这姐弟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原心里直冒火,面上却也不能发作。何况教训这小儿并非当前要事。
他伏地而跪,沉痛道:“不孝子今对皇上不敬,实乃微臣教子无方!求皇上赐宝剑一把,准微臣于殿前诛杀此子!另外微臣无颜,求圣上罢免了微臣吧!”
武德帝赶忙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百官跟着求情,这一场闹剧便要揭了过去。
谁知有人嫌自己命硬,“谢圣上隆恩,李若另有要事请奏!”
李原被他折腾的脸色苍白,武德帝却是一脸兴致勃勃,许是听久了国事,想换换口味。
“草民今日三更便起,一心面圣。谁料状元爷不管天雨路湿,纵马而过,污了草民衣袍。草民不敢衣冠不洁,玷污圣眼,只好清理一番,这才会误了早朝的时辰。草民记得,圣上早已明令,禁止王子皇孙、百官平民于京师策马。状元爷如今知法犯法,求圣上严惩!”
你不说话我们还能当兄弟。周慕晴冷笑一声,学着李原的样子将袖中圣旨对着他脸砸了过去。这一次他倒是灵巧躲过,稳稳接在手里。
“这是前几日圣上的恩旨,圣上夸我才华横溢、出类拔萃、后生可畏……特许我于面圣当日踏马游街!”
说完又飞快自他手中将圣旨夺了回来,“你当初若是多读几日书,说不定便不会屈居第三,如今只能羡慕嫉妒我了!”
她得意洋洋扫了殿中众人一遍,对武德帝叩首道:“纵然学生不慎误了探花郎面圣的时辰,可他迟到却是事实!圣上若是不罚,日后便有人效仿。大家都学他,还有何规矩可言?”
武德帝点点头,“状元郎此言有理,依你看,该怎么罚才是?”
周慕晴也不扭捏,直言道:“昔日学生曾因天寒未赶上早课。先生便斥责学生对先贤毫无敬畏之心,不配聆听圣贤教诲。罚学生于屋外反省半日!又执意向父亲请辞。后来,学生于孔夫子画像面前跪拜一日,先生方弃了离去的心思。”
她斜斜瞟了李若一眼,挺直脊背,正义凛然道:“学生以为,探花郎今日不配聆听圣上教诲。应于殿外罚站半日!”
武德帝颇为赞许,“状元郎严于律己,且不裹挟报复,品行高洁,颇有乃父之风!严爱卿怎么看?”
严宽乃大理寺卿,掌管刑狱诉讼。此时自然是责无旁贷。他清了清喉咙,道:“本朝开国以来,尚无早朝迟到之先例,探花郎是第一人,是以如何处罚无例可循。微臣私以为状元爷提议甚好。人有过,重在改而不在于罚!另外,状元爷当街纵马,见人非但不避让,还污了他人衣物,致使他人迟到,亦是责无旁贷。依臣看来,当一同去殿外反省。二人本栋梁之才,本应同心同德,报效朝廷。今日却因年少气盛,针锋相对。不堪为天下士子表率,取消二人游街资格!”
武德帝不料他一罚便是两个,愣了愣,便也点头道:“如此甚好!准奏!”
周慕晴便同李若一前一后出去罚站去了,经过严宽时,忍不住朝他望去。
他长得一板一眼,躬身立着,双脚并拢,不差分毫。仿佛一潭死水。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谁知他似有所感,往她看来。她仿佛被人抓包一般,心里一跳,赶忙出去了。
殿外已经大亮,她深吸一口气,浑身舒缓。两人都不愿在殿内呆着,出来后倒也相安无事,各自寻了地方罚站。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听见那一声尖利的“退朝!”
百官依次出殿,她与李若一左一右站在门前,众人或举伞具,或戴斗笠,熙熙攘攘从他们中间过去。
圣科的士子们已然分成两派,一派是以米布为首的寒门学子,一派则聚在左凤许周围。
左凤许走到她面前停下,他眉飞色舞,未见颓丧,想必圣上没让他去曲乡赴任。
“哟!这不是状元爷嘛!见面不如闻名啊!”
他此言一出,便有人配合他一起笑了出来。声音不小,引来不少人张望。
她暗骂一句蠢蛋,没想到一个个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玩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她没兴趣应付。
左凤许见人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心里不禁有些忿然。他又往李若看了一眼,放低声音道:“方才我父亲特地为你们求了情,圣上准你们二人同我们一道游街呢!”
说完往她脚上瞟了一眼,笑得畅快无比:“不过不是骑马,而是用这地上双足!啧啧啧!就不知全京城的人见了状元郎会怎么想呢?”
手中折扇一扬,对着她扇了几下,摇头晃脑道:“真是读书人的耻辱!”
几人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些想是畏惧右相与御史的权势,将脸憋得通红,不敢笑出声来!
她皱了皱眉,游街倒不怕,怕只怕父亲嫌丢脸,日后找她撒气怎么办。她抬头将各人的脸一一记下。
眼见左相正被几人围着站在几步开外,面带欣慰看着自家幼子。
她一把抓住左凤许的折扇,撕作好几半。大声笑道:“是啊!我名不副实!哪里比得左相大人,人如其名呢?”
一边李若立即大笑起来。余人稍稍回味一番便也听懂其意。左相姓左,名多渔。
左凤许面色青白,看着变作一堆碎片的折扇。
“你!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银子吗?你就撕!”
“不知道!”
“这上面的字是李美人亲笔所题!你知不知道他一字千金,这里起码十个字,你知道有多难得嘛?你就给我撕了!”
周慕晴一时语塞,往李若看去,只见他正笑得捧腹。
她又看了眼被她言语侮辱的左相,叹道:“我突然有点心疼你爹!你说的李美人,莫不是那本禁书的……”
左凤许也不是全然不晓得轻重,听她提及此事方才醒神,忙道:“是什么是!谁说什么了!你别污蔑我!”
说完也不再寻两人的不痛快,领着一群跟班,急急忙忙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