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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求医问疾 卿之疾在脑 ...

  •   乐五音打七岁起便在回风医馆迎客,与身后的百眼柜相伴将近十年。她站在那一溜已然有些开裂的松木长柜里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笑容僵硬。那去而复返的女子身子极度前倾,隔着柜台探了进来,做出如此不雅的姿态似乎只为了一件事——看她。

      这算哪门子的隐疾?分明病入膏肓,没得救了。与比干同行的女子,先前进来又跑出去也不知是发的什么疯。她不敢等闲视之,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她定要废了那双眯成一条细缝的眼。

      周慕晴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往柜台里面摔去,手胡乱抓向百眼柜上的小屉,下一瞬,温暖柔滑的触感传入手中。

      乐五音顺势探了探她的虎口,那里细腻如珍珠,并无半分薄茧。

      周慕晴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拉,人往地上摔,拿她作肉垫子。

      乐五音闷哼一声,只觉喉中一股腥甜。

      周慕晴一边惨呼一边摸上她的手臂,匀称结实,显是练过的。又装作无意抚过她胸前,是个姑娘无疑!关于那个“庆”字的推断应该没错,那人到底为何突然起了杀意?想为这少女出气?看来两人关系匪浅。

      比干第一次来也与公子一样怀疑这百眼柜,可看过数次,依然没发现什么特别。他走到长柜边上,却正好看见里面这一幕,睁大了眼,这登徒子!

      迎客十载修炼出来的涵养全然耗尽,乐五音脸色发青,正待发作却见那女人竟然无耻的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俨然一副当了肉垫还被袭了胸的模样。

      周慕晴捞起衣袖揉着手腕,那上面的青紫是昨日摔的,厚着脸皮借来一用。这一溜长柜后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仍将怀疑落在那一排占了西墙与北墙的百眼柜上。

      回风医馆坐北朝南,东西隔作两间,西边是这百眼柜,北墙最东有一门帘通向后边的院落。东边是巫医坐诊之地。南北较狭长,以进深弥补开间,是以整个屋子并不显狭小。至于采光,完全依靠房顶上悬着的灯。她倒没察觉到其中不合五行之处,只是疑惑这坐诊之处为何不直接设在北边的院落,非要隔半间出来。也许那院子里有不可现于人前之物?

      她止了哭,指了指那帘子,“可否让我进去整理一番?”

      乐五音冷着脸,抚着心口道:“我看姑娘与进来时别无二致,无需整理。还是医病要紧,万一耽搁了病情,药石无灵可就糟了。”

      周慕晴当没听到,望向她的发顶,语带挑衅。“我也喜欢白茉莉,这样的簪子人家送了我一打呢!”

      占了人家便宜现在又胡搅蛮缠,比干实在看不过眼,对公子道:“卿之疾在脑,不治恐益深!还是速速取了药方回去吧!”话音刚落,却见乐五音立即面带探究朝自己看了过来。比干心内疑惑:没见自己在帮她嘛?怎么不领情?

      周慕晴趁此机会又往那百眼柜靠近一些,木质拉手上的黑漆或多或少有些剥落。正对她视线的几个小屉上分别糊着“消渴”、“热痹”、“胸痹”的纸笺。这些都是富贵病,对肉都吃不上几回的百姓来说,想得这些病难上加难。况且又非隐疾,大户人家何必外出求诊?那么这几处拉手似乎过于斑驳了!

      她心满意足起身,今日总算没有白来!目光转向比干,当着她的面同别人示好?还敢说她脑子有病?可惜别人不领情!她不知道父亲用什么法子拿到的方子,现在看来这女子对脑疾已经有了警惕。“我这就走,不过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与姑娘求证,还请姑娘据实以告。”

      乐五音见她突然又变得娇柔懂礼,一时也没出言拒绝。

      周慕晴指了指比干,“你昨日可见过此人?”

      比干身体一僵,强装镇定往她看去,却在她抬起的袖中瞧见一把匕首。想起她不由分说将自己扔进湖里的狠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湖水混着自己的呕吐物涌入鼻中那种濒死感。脸色瞬时转白,手收回身前,她若动手,他也只能拼死一战。心里悔不当初,所有希望都寄于那少女的嘴。

      乐五音见比干竟然如此畏惧这女子,心里讶然。想起主子的吩咐,还是帮帮这老狐狸。

      正要开口却又听那女子道:“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是为了自个的义母。她前些年守了寡,最近不知怎么和这厮搅在了一起。她守寡多年,想找个依靠本也无可厚非,再者义母最近身子不适,这厮伺候人不说尽心尽力,倒也勉强!我便想他品行虽差了些,但好歹对我义母体贴,何况我义母喜欢他,凑合凑合也成。谁知他昨日出门一趟,回来竟连衣衫也换了,想必和谁鬼混去了!我义母气得呕了几口血,他辩解说是到这里来求方子了!可方子又拿不出。这不,我一大早就来了!还请姑娘告知实情,免得误了我义母终身。她不过二十七八岁,又是当今状元的乳母,还怕找不着好的吗?”

      青云苑那位的乳母?怪不得比干忌惮这女子,原来是忌惮周齐啊!主子说帮这老狐狸取得信任,现在这么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来,她哪能不抓住?乐五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笑容:“昨日比干先生的确是来了此处,可那时巫医正巧不在,便没拿到方子。”

      比干希望彻底落空,心里后悔不迭,那金丝软甲怎么就给了她?他之疾才在脑,无奈何矣!

      周慕晴面露赞许,这少女是个伶俐的人,知道说多错多,不谈衣衫何来。“姑娘莫不是心善,为他掩饰?”

      “事关姐姐义母终身,妹妹哪敢?昨日比干先生身上穿得可是一件不太合身的淡蓝的衫子?”

      岂止不太合身,快撑爆了好吗?她看着比干立即就要与自己拼命的架势,赶忙道:“好吧!我信了。我去看脑子,比干是否同去?”说完从柜台里边出来,往东边去了。

      比干松了口气,却见她去而复返,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腿已软,差点没跪下来。

      “我先看隐疾,你别跟进来!”周慕晴靠近他,笑着说过这一句,方才进去找巫医。

      比干只觉那声音仿佛一条小蛇在耳边咝咝吐信,凝固了他的血液。

      乐五音将门边柜台后面站着的小厮唤了出来,让她与巫医单独聊。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乐五音吩咐那小厮道:“你招呼客人,我去后面理理。”说完掀开帘子,进了后院。

      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那人便出现了。“姐姐怎么又回来了?”

      那人将先前之事说了一遍,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递给她。“这是那女子留下来的香囊,你吩咐人去查!”却见乐五音满脸失神,并未伸手来接。忙走近她安慰道:“季双庆不值得你如此!我看那女子品德败坏,两人正好凑成一对!你何必为他伤神?”

      乐五音一把推开她,哭着吼道:“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惯庆哥哥,人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他若是值得,我怎么会看不惯?你一向聪明,这事到底如何你心里有数。”

      一会儿还要迎客,乐五音不敢再哭,拿帕子拭了泪。一把从她手上夺过那香囊,“你知道那女子是谁吗?她的义母就是周慕晴的乳母,庆哥哥接近她不过是为了任务!姐姐回去大可将事情告诉主子,以主子的多疑,你就等着庆哥哥家里十口人来找你索命吧!我还有事,不送姐姐!”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那人望着她的背影,在院子里独自站了好一会儿,纱帽将情绪遮得严实,也将阳光隔绝在外。

      诊室以北供着黄帝的画像,南边是那处高高的柜台。巫医向东而坐,只看得到一个背影。周慕晴走到他对面坐下,将手伸了过去。却发现他似乎眼盲的,也不说寻块丝巾,直直往她脉间探来。她手轻轻一挪,那人便落了空,在桌上摸索许久也不得要领。

      她抄起一旁的茶盏便往他头上砸去。

      巫医不动,可对面的人动作似乎没有丝毫犹豫,一直到茶盏贴近前额,他才躲开,摆手道:“别别别!姑娘脾气怎的如此暴躁?”

      她将茶盏放下,冷哼一声,“吾若如常人一般,来此处做什么?”

      巫医一直在此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这女子的确不太正常,忙将眼珠露了出来,笑道:“姑娘何疾?”

      她一把拍在桌上,震出的茶水溅到几案之上。“你这是要我来教你看病?”

      巫医忙用袖子去擦那书案,周慕晴瞥见上面一摞处方笺,面上那张有淡淡墨渍,忙将它拿到书案另一侧,悄悄抓了三张收入袖中。“抱歉,你看我,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脾气!”

      “姑娘是否经常易怒多食且多汗怕热?此乃气瘿之症!”

      周慕晴正打算开口,耳边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之声,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心想只好下次再来找这巫医的麻烦,“是!亏我还总以为自己是个男人。先生真乃神人也!”

      巫医地位类于庖厨,他连呼不敢,拿起笔,取了最上一张处方笺道:“岂敢岂敢!我这就为姑娘……”

      周慕晴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惊。若是如此,下面的处方笺不该染上墨渍才是,怎么先前?难不成是试探?她又小看了对手,不动声色将袖中的处方笺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

      “不必!我自去取便是!”说完起身往外走。

      巫医面色深沉,在看见地上那凌乱的三张纸笺过后转为疑惑。

      少女眼底又添了几分红肿,望她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传来。锦囊到了这少女手上!她取了一锭银子放在柜上,“瘿症,辛苦姑娘!”

      乐五音转身去找方子,比干则凑近周慕晴,想说些什么。

      似有什么东西在抓她的裙角,周慕晴低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营养过剩的猫咪靠在她脚边。

      任何一只猫都可能是她救命恩人,她不敢怠慢,蹲下身子将它抱在怀中。这体型,快赶上汪汪了。毛茸茸又香喷喷的,她太喜欢了。一边顺着它脊背的毛发,一边挠挠它的脖子。它似乎很享受,不时发出几句呼噜声。

      乐五音将方子递给她,又找了些碎银,仍然盯着她,对她怀里的猫咪一丝兴趣也无。

      比干一脸殷勤替她将东西收好。她伸手去触乐五音发簪上的那朵茉莉,“姑娘想必也认识庆哥哥吧?我听说你与他的事了,他说出门几日,等回来就一定会娶我。他和你不过逢场作戏,你还是放弃吧!”她深知仇恨中的女子有多可怕,那叫什么庆的死在青云苑,这女子肯定把账算在她头上。她只好把他变成负心汉了。

      乐五音拂开她的手,冷哼一句,“不见得吧!他若是知道姐姐企图攀附……”自知失言,急忙住嘴。

      周慕晴怕她问自己庆哥哥叫什么名字,不敢揪着她的失言责问下去,转身打算走。怀里的猫咪也不老实,伸出爪子便挠了她一下。

      “啊!”周慕晴吃痛松手,它立即跑了。

      她捞起衣袖,血珠子一滴一滴的冒了出来,她取出手帕一边擦拭一边往外走,走了几步却突然撞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事。头上发簪历经许久折腾,早已松散,经此一撞,纷纷自发间散落。

      她先看见一双鹿皮靴,原来撞到人了。抬头,一张精致的面具蓦地闯入视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求医问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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