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泪》颖川西

10、之方

　　之方

　　之方的脚步踉跄，面色是说不出的憔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劫，玄色的袖口有些焦黄，显得狼狈不堪。

　　他小心地避开过往的巡士，终于来到这座知锦生活了数十年的宫殿。

　　殿前站着一株相思树，有些微黄的羽叶随风摇晃着。现下炽都已是春季，却因着那晱川而炎热不堪，这树无人照料，也难怪这般颓败。

　　念及此处，之方不禁感到一阵心悸，愣了半晌，才又忆起此行的目的，速速敛了心神，推开宫门，步入殿内。

　　“不是吩咐了不要打扰我吗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随着满含怒气的声音而来的是一阵强势的威压，之方扶住门扇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内有些暗，但依稀可以看出知锦生活的痕迹，屏风上画着的写意的山水图怕是就出自她的手笔，架在房梁上的秋千也定然只有她这般心性的人才想得到，还好这宫殿足够大，才经得起她这般折腾，书案上摆着摊开的书，看上去还没少翻阅，倒也难为她了，从前的她，哪看得进去一行半页。

　　他收回目光，道：“我来取知锦的东西，或者说，灼华。”

　　话音刚落，却是一道身影疾冲过来，之方看着来到眼前的男子，如同鬼魅一般煞白的脸，却难掩似乎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而眼中一片混沌，没有一丝灵气，活脱脱一个木偶一般，让他难以将此人同那日浴火成凰的人联系起来。

　　“你知道她在何处？”那人抓住了之方的手肘，让他吃痛得拧了拧眉头，见他不答话，那人又问：“她托你来此，可是不愿见我？”

　　之方轻蔑地笑了笑，“我只是来拿回属于她的东西。”说话间，他手腕一转，捏了一个决，再展开四指，手上便多了两颗晶莹的明珠。“你不值得她为你落泪，你不配。”

　　下一刻他却感到脖颈一凉------一柄短刃。拿着刃的人目光冰冷，“她在何处？”

　　他也不惧，低声道：“你有什么资格知道她的去向。”果不其然，冰凉的刀刃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他直对上那人的眼，突然笑了，“你想知道她在何处？好，我现在便告诉你。”之方将四指一握，那掌中的明珠尽数化作纤尘。

　　随之却是一帧帧画面浮现在脑海，昏暗的海底，奔涌的岩浆，无边的黑暗，初化人形，初遇离希，初披红装，滴血的剑，血染的素衣，地牢中的枷锁，还有沉入晱川后隐约看到的飞跃青天的金色凰鸟。

　　这是灼华的记忆，是灼华的痛与无奈。

　　离希已然跌坐在地上，“终究是我负了她。”

　　之方只觉心如刀绞，他一想到知锦面目全非的脸，就恨不得将眼前这人千刀万剐。然而他已是凰鸟之身，自己已是行将就木。

　　他长叹一声，道：“只是天命罢了。你可知，她生于岩浆，红尾灿然，也注定于岩浆中丧生。她为你而生，为你而死，她生命的唯一意义，便是助你成凰。”

　　遥想他这一生，似乎都在同天相斗。自从私窥她的天命，他便有意阻止。她私自跑出部族，他不假思索便去寻她。他苦寻千年无果，心想若是离王一死，便一了百了。于是他同连城同谋，却偶然寻见了她。

　　离王灵力高强，几乎无人能进其身，独独对她不甚防备，她只得设计于她。他知道她有预见之术，若她预见离王之死，怕是会设法逆转，于是他偷天换日，思虑周全，设计周密，只为她能活下来。然而他算计了一切，却没有算到，她爱他，爱入心髓。

　　他绕过离希，径直走向书案，翻看起置于其上的书卷，竟是一本食谱。

　　他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你恐怕不知，知锦她自小便喜欢游历四方，她唯一的心愿便是踏遍山河湖海，逍遥于世间。不过那时我一直禁着她，她还怨念颇深。以她这般心性，竟甘于受困于这方寸之地，倒也出乎我所意料。”

　　他闭上眼，用双手捂住双眼，熟悉之感跃上心头，多年前的少女温润的手掌，时常不期然覆在他的眼上，随之而来的是她狡黠的声音。他每次都知晓是她，却总爱假装不知。

　　粗糙的触感让他回过神，他的手已几近焦枯。他从无犀城赶来时，只看到业火环绕着的凰鸟，知锦已然沉入晱川。他在晱川苦苦搜寻，终于寻到她的尸首，倾半生灵力，才复其身首。他时日无多了，在雪山之巅，他偷用禁术，摄知锦之瞳，已遭反噬，现今他只是来寻回她的泪，如今已成粉尘，再不复存。

　　他一生流离，只为一人。即便是在这将死之际，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余生，也不过是守候着冰封在极北之地的她，直至终老。

作者有话说

　　接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