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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他包容他的 ...

  •   Chapter 2

      半空的起重机似要将摇摇欲坠的日光球吊起来,但它过于巨大了,任何事物都无法阻止它沉落。少年心里有事,凝视过久,视野渐渐模糊,他偏过头去。

      “很甜。”男人说。

      “嗯?”他不明所以,转头看男人,感到一丝眩晕。

      “你身上的金木犀。”

      男人的话语中,有间歇的韵律。

      东艺大的金木犀花期总是很久,明亮的鹅黄夏,柔和的初秋橘,点缀于墨色叶片之间,朝向陆地垂首沉思,香气却浓郁得会泄密似的。

      他悄悄地吸了吸鼻子,心绪像散落的拼图,散落在男人眼窝、颈脉处和锁骨凹陷的细小阴翳里。男人的手离开方向盘,趁红灯这会儿拿起小酒瓶,置唇边细抿一口。绿灯快要亮起,男人又用手轻握着方向盘,指节从伸直到蜷曲的瞬间犹如梦醒前的流云。男人的指甲整洁,大小适中,还有淡粉色的月牙白,再往下看去,随着光线渐暗,手背肌肤似黄昏的瑞雪初降,色薄而柔软,触碰又该是冰凉易化的。

      “你读几年级了?”

      “……四年级,明年毕业。”

      “你画的海很美,像你的名字一样。”男人踩下油门,眼望前方,“这个世代倒也不是‘世人皆以耳评画’的风气了……在大展里见过你的画,如果没有见到真人,没有人会相信画者竟会这般年轻。”

      “……谢谢您,您过誉了。”

      “想必你对这种赞美厌倦了。”

      “不,能听到您的评价让我非常开心!”

      “真是谦逊有礼的孩子……”

      少年过于小心翼翼,男人在转弯后望他一眼,他恰好撇开了眼,跳进寂静的漩涡,这般礼节性的对话里有多少真心或审视,看似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却因太紧张而身陷囹圄,连最基本的回应都要左顾右盼、目光游离。

      在拥堵的公路上停了又停,车终于开上山,耳边的鸣笛少了,方向从正常的柏油山道拐开,朝向另一条铺满针叶的路径前进。

      “等一下……”拓海说,“可以停一下车吗?”

      “怎么了?”

      凉介松开油门。他看着少年开了车门,小跑向一棵杉树的背后弯下腰。他也跟着下车,走到一半却看见少年朝他摇手,他又停下。直到少年来到他身前,神情却不似刚才那般局促。

      他直视着他,问:“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晕车?”

      少年也直视着他,且不发一言,虹膜在微光中透出色泽,似中国古人痴迷的微浊玉石。不一会儿,少年笑了,不知怎的,凉介觉得他的笑带着一丝豁达的自嘲意味。

      “或许是中午吃了坏东西……”

      “还是第一次有人坐我的车会……”凉介苦笑,“等会儿就到家了,可以好好休息。”

      “我没事,凉介先生。”

      我或许是个奇怪的人,少年评价自己。出糗到极致,倒不再害怕什么了。没有比这更糟了,如果即将有,希望上天赐予他让那一切都不要发生的智慧。他主动提起话题,尽管仍不免徘徊在如何让发问不显得冒犯的思虑中,但他已比之前勇敢。

      “您的车真特别。”

      “尽管是新车,我也只偶尔开那么一两次,恰好这次下班开来接你,没想到竟然让你晕车。”

      “……啊,真的不是晕车。”

      男人低笑,驶入敞开的庭院门,门旁有两座石灯笼,有人刚对它们洒了水。路面的叶片被吹开两道痕,露出泥土的样貌。

      “您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也不算是,十六岁搬来这祖父留下的庭院,已十一年了。”

      凉介要年长他六岁。六年后的自己是何模样?他想着即使过多少年,自己也不可能拥有凉介一样的气质,凉介和他是不同的,凉介不同于所有人,即使他不熟悉他,那内在轻透出的微光让他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只有阴影才能将他拉回人间。

      高桥凉介的祖父年轻时贪鲜,在山腰的湖泊旁建了一栋复式建筑,非纯正日式木屋,又与西欧厚石垒砌的风格不复相似。自由而自然的半庭院不见围墙,房子矗立于色差错落有致的高松与银杏之前,屋顶为棕褐坡形,室外墙由暖色调的薄块石砖构砌,多年风雨渗进石表,造出无数个肉眼难察、盛放着时光的微小壁龛,石壁镶嵌着圆拱形的棕红铝木窗。主人也算是养花莳草的人,除了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旁边种植有一小片方形的薄荷田,据说旁边的玫瑰田花季过了,所以只见凋零的叶,倒是门柱周围的紫阳花开得正盛。

      房子前有两条路,一条路顺下山脚,一条路沿着草坪一直延伸到湖堤,有一段距离,草坪越靠近湖边越无心修剪,陷进芦苇丛里。

      “大少爷,您回来了。”

      把车停稳之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还有一名穿着西装式校园制服的小男孩,几乎是飞奔过来扑到凉介的怀中。

      “爸爸!”

      凉介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笑容满面,“抱歉,爸爸让雪信等很久了吗?”

      “没有,”高桥雪信环住父亲的脖颈,他就读于寄宿学校,每周五回家一次。他用那双深蓝琉璃一般的眼睛望着拓海,“爸爸,这位是客人?”

      “他即将是你的老师。”凉介向他回眸,又对孩子充满笑意地说。他示意他跟着进屋,拓海在后面观察着他们,不知凉介注意到没有,他的白色皮鞋后跟沾到了一点黝黑的泥土。

      管家知晓情况后,问需不需要吃胃药。拓海愣了一下,感谢后说不用了。雪信主动把父亲的白色休闲西服脱下,踮起脚挂到衣架上。那阵子到哪儿都流行垫肩,再细瘦的白领都能拥有宽阔的肩膀,凉介却从不需要,做作的垫肩会破坏他的肩线美感。

      管家给拓海倒上一杯热茶。他坐在玄色的原皮肘挂沙发上,得空看看房子的内部。厅堂不大且顶部没有水晶灯,悬挂墙面的煤油灯、壁炉上的烛台暂时未被点亮,此时的光源只有方形灯罩座式电灯,暗光与暮光融为浅河,墙布上的雅致浮纹似探出低水面的润石,嵌入的圆拱型壁龛里立有深色泥金瓷瓶,开出一株朦胧的百合。

      还有一小缕光被汲入盛着茶水的漆器中,微弱的气息在水面上流动,时而显出漆器底部无光的深邃来。

      管家与他说,平时大少爷吃茶都去旁边较为黝暗的茶室,茶室不像屋子里的其他地方,四处都有光照。他身体不适,先用这杯热茶暖暖身子,再用晚饭。

      雪信来到他面前,手指握紧桌沿,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惯性使然。他问候拓海:“您好,我是雪信。”

      拓海说:“你好,我是藤原拓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叫我拓海吧。”

      雪信看了看门外正在吸烟的父亲,说:“听说您是我的老师,我的前两个老师都被爸爸赶走了,您能留下来吗……”

      拓海苦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但愿……我会尽力,我可以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吗?”

      “爸爸不告诉我,但是他很严肃地看待这件事!”雪信极为正经地说。

      凉介走进来,揉了揉雪信的头发,“听他胡说,他正给你下马威呢……”

      雪信对父亲撅起嘴,然后朝拓海做出一个鬼脸,又娇憨地笑了,抱住他的腰,像在恳请原谅。这个孩子看起来一点都不怕生,后来拓海才知道,雪信在学校里并不如在他面前这般开朗活泼,只能说这孩子富有灵性,能迅速感知哪些人与自己投缘。

      上楼看房间时,才发现楼梯静卧着一只异瞳白猫,雪信拉着拓海的衣摆,问今晚能不能画它,它叫雪球,它总是在他需要它的时候躲避。

      饭后,拓海给雪信画了雪团、雪柱还有星盘形雪花,这让雪信非常喜欢拓海,因为后面两种的确像雪球挤进沙发缝、大咧咧躺在地板上的模样,孩子思维易发散,又让拓海画出不同的雪花,拓海想了想,又画出了蕨草和松针的六角雪花,雪信临摹得不太像,拓海就说他画的是快要融化的,又或是拓海没有见过的稀有形态。

      凉介将灯调亮了些,在躺椅上读报,偶尔瞄他们一眼,拓海装作没有看见,但他能感受到审视渐渐褪去了。凉介嘱道,二楼右边走到最里头是一间画室,要用时不必问他。

      拓海没有想到,那周是他见凉介的第一面,也是九月的最后一面。一周后接他的是未曾谋面的司机,高桥家中等待他的是管家和爱牵他手的雪信,还有在门边舔毛的雪球。没有见到凉介的第三周,雪信问他会不会画爸爸,雪信喜欢看的书不仅限于动物图册,那天却执拗地把图册翻了一遍又一遍,说爸爸就像飞往越冬区的雪雁。

      他知道凉介回来过。拓海习惯日出时起床,朝曦与露水的世界总是最美的素材。当他走到厅堂,总是情不自禁走向凉介爱坐的躺椅前,在管家还未起身收拾之前,小圆桌的烟灰缸中总是有新的烟灰,偶尔缸沿还倾斜着未抽完的半支雪茄,高脚杯里的酒没能喝完,房子的主人就离开了。他在想象中描摹着主人小憩的容颜,腰部陷入躺椅凹形的隈窝里,梦境闲寂又匆促,从指缝的阴影中掠过。这样的想象穿越了时空,甚至在少年心上引起一股微妙的悸动。

      十月的第一个周六,雪信前晚失眠,拓海陪到凌晨三点才一同入睡,两人第二天都起得有些晚了。他们刚下楼梯,看房门敞开,前院稍有嘈杂声传来,雪信跑出去。

      凉介刚让管家把猎物弄走,放下步枪,在客人的笑声中把雪信抱了个满怀。穿着米杏色立领猎装,略微宽松的裤脚束入中筒深赭色皮革军靴,嘴角噙有的笑意一直延伸到站在房门边的拓海,他点了点头,仿佛在感谢其忙碌时对孩子的细心照顾。

      拓海露出笑容。

      雪信亲了亲父亲的脸,又跑回来拉着拓海,说要给雪球洗澡,雪球只爱浇花的水壶,不爱浴室的浴池与喷头,于是他们抱起雪球开始在庭院里战斗。

      凉介换回一身便衣,和客人们坐于紫阳花簇旁的藤编座椅,话题从一开始的医院新建中心、月度会议内容、凉介过往的辉煌赛车史到加州一座无名海岛的海鸥,他一直很少发言,翘着脚,单肘支着扶手,以不同于品茶的姿势,品着带有雪茄余韵的白兰地,在客人面前一副悠闲自在、乐于倾听的主人家模样,在拓海眼中却似要昏昏欲睡了。

      “所以,那座岛出名之后,那些同性恋海鸥怎么样了?”

      “来猜猜,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所谓的鸟类学家、人类学家还有什么性学家下一次登岛前,做一名称职的猎手,把那些海鸥都猎杀掉,防止更多人看到它们吧!”

      “哈哈哈哈……”

      拓海下意识地朝凉介看去,出乎意料的是,凉介似是和他有某种心灵感应一般,眼睑半阖地回望他。凉介又转过头去,应着虚无的氛围,虚无地笑了一下,说不清他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还是内心别有所见。

      说话的客人姓山下,他带来的猎犬总是瞪着雪球,终于展开攻势,湿漉漉的雪球在雪信和猎犬的追逐下逃窜,在客人爆发的笑声中猛地扑上山下的脸。

      男女客人尖叫起来,尤其是山下,雪球在他的后颈爪出几道痕,拓海和雪信忙不迭跑过来解救,雪球才甘于收爪。男人在拓海的余光里抑制住肩膀的颤动,似是在忍笑。

      “山下先生,你没事吧?抓伤了没有?”

      “没、没事,只是吓一跳……”客人压住受惊后的愤怒,他瞥见拓海,问:“啊……这位少年没见过呢,请问是?”

      “……您好,我是藤原拓海。”拓海看了凉介一眼,对客人小声自我介绍道。

      一名女性说:“这名字有些耳熟……啊,就是去年美术大展最年轻的金奖得主吧?”

      山下打量着少年,说:“这般年轻有为,让人好奇,也是高桥先生的客人吗?”

      “我们家的小老师。”凉介说。

      “真好呐,想必高桥先生将会有一幅完美的自画像,我也希望能请到优秀的画师呢。”

      凉介不置可否,看了拓海一眼,对雪信说:“快把雪球带回去吧,别让客人看着心烦了……”

      雪信一手抱着雪球,一手拉着拓海跑走了。

      午饭是上午打回来的猎物,管家处理得鲜妙,客人吃得愉快。客人刚刚散去,管家就双手端着的两个木盒,对凉介说:“大少爷,姓山下的客人送来两盒雪茄,他让我转告给您,是85年出厂的哈瓦那……”

      “送回去吧……”凉介未掷一眼,他刚从茶室出来,手端细瓶,将枯死的插花作品轻握手中,走向湖泊,为死去的美丽生灵水葬。回来之后,他问拓海:“藤原,雪信呢?”

      “和雪球闹腾了一上午,去睡午觉了。”

      “有空吗,陪我吃茶?”男人问。

      我最后一次尝试写他。轮廓有别于一般的东方人,眉线清俊柔和,眼窝却过于深了。随着光线的变化,虹膜的色泽在黑与蓝之间过渡,如这幢夜里的老房子,空无一人,只有香气幽暗、细尘漂浮的光阴被圈囚在内,悄然流逝。但是,他的背影又与我第一次见时有微微差别。无人在旁时,他是一幅不屑悬挂于墙的日本画,云海,光雾,群青水色,自有细小源长的生命力静寂勃发;当他被旁人窥伺,又似无价的青白瓷樽静隔在四面玻璃之内,我站得太远,看不清他身上有无裂痕。他包容所有观赏者,漠然的,好奇的,痴迷的,别有企图的,包括我偏执而胆小的目光。这些都与他无关,顶多撑起嘴角边的一丝温柔或讥讽。他动静皆宜,爱好涉猎甚广,又钻研甚深,本人却未必为此得意过。他精于茶道,又烟酒均沾,后者程度仅次于成瘾,除此以外,再无与富人子弟相似的颓废之处。我的描述很奇怪,这让我非常焦虑,倒不如说,因为是他,连这种感受也令我着迷。犹如被冬夜落雪淹没的足迹,我担忧下一秒就无从写起,更无从画起。我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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