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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淡泊而色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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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一九八九年,夏潜渡至秋的某一时间点,东京汇聚了四季的颜色。玄红色的樱花树、赤金色的山毛榉,与常青的高松交相辉映,白色反光的新楼、陈旧低矮的城区在色块的沉浮中鳞次栉比。陆地与海相互映射,沿海都市车水马龙,行人在流金时光里埋头奔走,换季衣裳花样百出,敏感的皮肤层下是躁动不安的心情。
而在一个微妙的黄昏、某一角落的树荫下,藤原拓海在等待中望着天空,他想起去年在海边独居的日子,濑户内海在黄昏里由海平线到汀线光彩渐变,风溅起白浪,宽广的宁静中流露出一种细微的变动,孤寂,萧瑟,梦幻,却又让他感到无比充实。
黢黑的弯枝在夕阳下葳蕤延伸,是这座城市的脉搏的影子。影子中藏有一处秘境,东京艺术大学一如静谧,人烟稀少,上野校区较为古老,美院学生比学音乐的更不喜搭理别人,独来独往居多,每个人在狭窄的现实里天马行空,除了情侣,少有结伴行走。
藤原拓海和武内树却是一个例外,他们是日本画系内公认的好友,平日几乎形影不离。十一年的友情自小在家乡结下,拓海沉静、不喜言语,阿树开朗聒噪,性格互补,学业上相互支持,一同考到东艺大。这是拓海在其平凡的生活里唯二认可的奇迹之一,另一个是他居然能坚持画画,让它成为自己的专业方向。
武内树从他的身后冒出,塞一罐绿茶。他们在校道上漫步,饭后正准备去上野公园走一走。
“最近真是多事,画展刚准备完,比赛又要开始着手了……”
“藤田教授有找过你吗?”
“找过了,被批得一无是处……”阿树怂拉着脸,想起前几日的惨状,起了一层疙瘩。
“明明是你总到最后关头才准备,所幸画展没出太大差错,不然连我也……”
“嘿嘿,多亏老师有你这个得力助手,才把我批批就算了。”阿树讪笑道。他是个粗心的人,暑期校友画展由他负责申请场馆,快布置完场馆的临展前一周却发现申请有遗漏,所幸拓海及早协商调和才拿下批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顺利谈下来了。”拓海说,“可能之前在石田先生那做了一段时间家教,学习到了一些说话的技巧吧。”石田先生曾在藤田教授的引荐下,让拓海为要报考美校的孩子做了一阵子家教,他为人温和宽容,相处时让人如沐春风,这让拓海在潜移默化中也变得柔和且有耐心。一直以来,他都以行为服人,从石田身上明白了说话也是一种有用的生存技能,沉默要适用,而不能作为封闭自我世界的借口滥用。
“说得也对,拓海,我觉得你变成熟了……”阿树点点头,他们快到上野公园了。“以前呆呆的,也没有和人交流的欲望,自从你去做了家教,还是说你从濑户回来后……啊,那件事还是不提了!”
“……没关系,”少年看着前方,晚霞和人造灯光在他眼中流连而去,“我已经没事了。”
“嗯……”阿树突然抓住拓海的手,结巴地说,“我、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为什么?”拓海问道,随后目光瞥到一个人的身影,眉头下意识蹙了蹙。
“嗨,这不是拓海吗?”头发枯黄的御木嬉笑着走上前,对身旁人挤眉弄眼,“茂木夏树一百个前男友的其中一个!还是被勒令停学的最差劲的一个!”
他的声音极为刺耳,打破了公园宁和的氛围。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御木前辈。”少年看着御木眉骨处的疤,沉声说道,没有理会拉扯他手臂的阿树。
“你好意思叫我前辈,看你干的好事!”御木指着疤,唾沫溅到他的脸上,他退后一步,嫌恶地擦了擦。
“所以你还要再试一次吗?”
“拓海,我们快走吧!我好不容易把你劝回来了,你就别……”
“没事,他怕我,除了挑衅,御木前辈就不敢想其他的了。”拓海瞪着御木,唇边略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走吧,阿树,不要让这种人打扰了兴致。”
他从咬牙切齿的御木身边走过。往事不再让他迷惘、满怀怒意,他对远在他方的女孩只怀有祝福。
阿树忙不迭拉着他跑远,跑到战火无法蔓延的公园另一头,才缓上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又像上次一样,你可是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啊!”阿树上气不接下气,又大笑着说:“不过他真是活该!现在你又回来了,能沉得住气,我也不担心什么了。”
阿树揽着他的肩,“现在……还和她有联系吗?”
“嗯,有时候会写信给她。”两人坐到喷泉边,水光照在银色的圆片上,明明不是许愿池,却还是有人朝里扔硬币。
他没再说下去,阿树抿了抿嘴,转移话题:“对了,新家教找到了吗?”
“嗯,找到了,明天下课就去。”
四十七岁的藤田教授和三十岁时看起来几无区别,棕金色的络腮胡让他看起来更为前卫、帅气且富有野性男子气概。午后的阳光热度正强,他稍稍拉下百叶窗,调整到最完美的高度,没让阴影遮住窗台上喜阳的石竹。
敲门声响起,是他的助手藤原拓海。
“藤田教授,下午好。”
“下午好,拓海,进来坐。”
“报名比赛了吗?”他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助手,“要开始构思和准备素材了噢,你快要毕业了,美术大展对你来说很重要,如果能像上一年一样拿金奖就最好不过啦。”
“嗯,我会好好准备的,藤田教授。”拓海点了点头,“教授,这次找我是为了大展的事吗?”
“不是,我只是问问你。如果有什么疑惑的可以和我说,或许我能帮你些什么。”藤田抿了一口茶,“听说石田先生移民了,你找到新家教的工作了吗?”
“还没有,刚忙完画展又要开始构思作品,所以不急……”
“实际上,我向一个人推荐了你……”
“哎,教授?”拓海有些意外,“劳您费心了,请问雇主是?”
“他是我的朋友,名为高桥凉介,是庆应义塾大学医院院长的长子,最近在为五岁的孩子找美术家教。”
藤田教授在谈及这位朋友的时候,语气十分柔和,他微笑着继续说:“大医院的公子平时忙碌,可能想着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教孩子学学美术,如果在周末工作得抽不开身,也可以让家教陪陪孩子。”
拓海有些紧张,他低下头,“我……对如何和小朋友相处没有经验,教授。”
“我见过他的孩子,虽然是男孩子,却十分文静可爱,应该不会让你苦手。”藤田看着局促的助手,半劝说半安慰道:“他让我介绍自己的学生给他,应该是想年轻人有活力,对孩子较为耐心,而且也信任我。怎么样,拓海?”
他边说着,给了拓海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凉介的号码,你可以亲自打给他。”
“啊……”少年接过,盯着纸条却不打开来看,声音弱了下去,“谢谢教授。”
他伫立在电话亭里,盯着一串数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他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拿起公用电话,拨号。
“你好,这里是高桥凉介。”
拓海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还有自己的心跳,他唯恐自己的心跳声让话筒那端的人听见了,这让他有些焦躁,说话的气息也断断续续。
“您好,我是藤原拓海,是、是藤田教授让我打电话给您。”
“你是他的学生?”
男人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在音院的音乐厅里回响的大提琴,低沉中带有一种远古的典雅,当它被拨动、发声,就触动他心上的那根弦,眼下的空气也开始跟着颤巍巍的。
“是的……”少年顿了顿,他站在电话亭里,无措的表情没有人看见,“请问您是要找美术家教吗?”
“对,你能把周末的时间空出来吗?”
“可以的。”他来不及想太多,只想紧抓住这个机会,“我以前也有当家教的经验。”
“那真是太好了,雪信并不是顽皮的孩子,不过时而执拗罢了,如果你有心陪伴孩子的话,你明天傍晚有空吗,我来接你。”
“您亲自来吗?”
“是的,你准备好要换洗的衣物,其他不需要,包括画板。当然如果你还有作业要完成……”说到这里,他捕捉到男人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怕麻烦到您,您给我地址也行!”
“不了,这边较为偏僻,就这样说好了,傍晚六点整,我的车牌号是13-137。”
“啊……”
“明天见。”
嘟——
藤原拓海背起青灰色的帆布包,和阿树匆匆告别。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回响在教学楼里似昨日话筒里的忙音,带有一种冰凉的被克制的韵律。他并非急性子的人,离到点还有十五分钟,从这到校门口绰绰有余了,但他还是加快了节奏。
13-137,13-137……伫立的行人离开,红色与黑色的丰田们也驶离,他的视野愈渐清晰且具有针对性。他看到了,优雅的流线、雪白色的车身,在公路匆匆而过的灰影中尤其突兀。
前方的车窗半开着,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指尖夹烟,时而用拇指轻顶滤嘴,抖动一落烟灰。
拓海停下了脚步,没走过斑驳的校门,又退后两步,将身子半掩在栅栏的花丛后。
金色暮光在那只手上降了一个色度,柔和,暧昧,又瘦削得让他能看见手腕上的尺骨茎突,那一小块圆形骨头覆盖着性感的光与影。激烈的悸动让视觉的触知尤为敏锐,他仿佛能细述出那手背上的蓝色血管的纹路,它们犹如缩放的枝蔓,东京的幽蓝色阴影,纵横交错的忧郁河流,安静地破开那一层透明、薄白的肌肤,以无比峥嵘的姿态在他看不透的未来里漫淌开去。
一枚钻戒锢着无名指,有光在闪动。
当他回想起和那个男人初次邂逅的情形,他竟不知自己被一种怎样的搏动牵引着,古老、源远流长,且每个人都难以幸免,它总会在人类的生命中出现多次,但对他来说只会在一生中出现一次。它让他做出等待对方发现他、否则他将永远看着他的举动,那使他们的相遇变得独特,漫长,心照不宣,且带有一丝无法言述的青涩和尴尬。
手的主人从车上下来,倚靠着车身,双腿交叠在一起。男人吸了一口烟,熟稔地呼出一个浑圆的烟圈。
他的眼神经过花丛后的他,未作丝毫停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剪影,他希望又不希望男人注意到他。快迟到了,再不出去的话,他意识到。但他仍沉浸于一种内在封闭的过程,他难以自禁地对男人进行着单向的诠释,那或许是一种极其主观且非理性的、却对他而言无比珍重的对美的诠释——
淡泊而色彩,华丽而幽玄。东山魁夷对日本美景的形容,在藤原拓海的眼中像一幅已完成的日本画,投影在男人深蓝与雪白的色块上,两种纯净的颜色相互浸染,成全了一种新的颜色,粗糙的粉末质感,浓重而幽邃的群青色的山与海。
高桥凉介,像日本画一样的男人。
男人看见来人,把火星摁灭在垃圾箱上,然后丢弃。他和藤田教授站在一起,身高之差让男人需要微微低下头去交流,但拓海能感觉到他对教授是平视的,他的目光和他的笑容一样温润,随和却又疏离有礼,但那疏离不会让别人发觉。
拓海却看得清楚。
他朝他走去,如同一场细微颤栗的长镜头,如同放下一切迎接自然的归宿。
“拓海,你来了,这就是我说的高桥凉介先生!”
他没有听见,又或许他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藤田教授的声音。直到他站在高桥凉介面前,才逐渐回过神来。
男人凝视他,眼中无关的喧嚣散去了,那样的凝视过于纯净、专注,又斥有一丝冰冷的锐利,让拓海的手心出了一层汗,他只对那凝视做了粗略的回应,然后低下眼睑。
“您好,我是藤原拓海,请多多指教。”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说:“要说到绘画,我要多向你请教才是。”
藤田爽朗地大笑起来,拍了拍男人的肩,“凉介啊,你一谦逊起来就特别吓人,拓海这孩子不太能经得起逗,你还是待他好些。”
“我会的,谢谢您帮我这个忙。”凉介回应他。
“那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再见,藤田教授。”拓海看着教授走远,直到没办法再扭头了,他才对上男人的目光。
“你好像有点紧张。”男人说。
“我……因为怕认错凉介先生,所以花时间确认了一下。”他叫他凉介先生。他脱口而出的称谓,第一次见面就过于急切亲近的称谓。
“我的错,我忘记把车牌号告诉你了。”凉介笑了一下,他拉开车门,“上车再说吧。”
拓海坐上了副驾驶,他没意识到要把背包放下来,且花了好长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呼吸,才没有被薄荷的醇味诱导。他说了车牌号,他也记得车牌号。
高桥凉介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