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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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星星点点，宫内舞袖翩翩。
今晚是大年夜，阖家欢乐的日子，皇家在宫内例行举办家宴，左相一家以皇后娘家人的身份被邀请进宫。
而我，此刻之所以能在太子身旁“享受”美味佳肴，而非在家与父母团聚，其原因便是半年前刚入宫时的那场闹剧。当时是苦也受了痛也吃了，兴许皇帝为了给刚入宫不甚听话的我一个下马威，又另外做了小惩罚——至明年正月初一，这期间不许我踏出皇宫半步。
原本每月十五回家探亲的日子没了，刚受了委屈又是第一次与家人分开那么久，当时的我几乎是天天掩面哭泣，哭坏了嗓子。传到皇帝耳中，便被容妃娘娘接去休养了两月，我的伤口、嗓子和苦涩的心情才有所好转。
“哐当！”
“啪！”
“大胆舞女！拖下去杖二十！”
在耳边突然响起的尖锐声音，将我的思绪扯回到宫宴之上。抬头看向那声音的发源处——是“吃人妖怪”。
我在这半年里隔三差五，便要梦见一次这“吃人妖怪”，要么是他粉白油腻的脸，要么是他那尖锐可怖的声音，这样的噩梦即使做了再多遍，也还是无法习惯，也还是会半夜吓醒，如今再一次见到“真身”，几乎一个激灵，全身寒颤都抖了个遍。
而再细细一看，此事原是一舞女在舞蹈中，不甚用舞袖将太子的酒壶打翻，酒水倾倒，洒了太子一身。
我心中叹口气，这样的情况必然是要挨很多下板子了，定是要比自己那时候还要厉害得多了。
然而我却没能想到，这“厉害得多”，厉害得实在是太“多”了些。
只听下一刻太子殿下便开了口：“慢着。”
那舞女面上露出喜色，赶紧匍匐于地上，再三叩首，额头磕得通红，隐约有血丝冒出，嘴里不断乞求着太子开恩。只是她显然并不了解太子殿下，这番言行使得太子皱起了眉，舞女用自尊和自罚，最终也只是得到了一句：
“杖毙吧。”
帝后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却不见姜帝面上有何表情，只是皇后沉默了一下，皱着眉头开了口说：“这大年夜，不好见血吧。”
殿中安静下来，只听“吃人妖怪”开了口：“皇后娘娘说得是，依奴看，执杖惩罚便是，不宜伤命见血，恐，恐影响这难得的团圆家宴呀。”
太子不高兴了，手中的杯子一甩，怒指向“吃人妖怪”：“有你插嘴的份吗！”
“我不！就要杖毙！”软糯的童声，却配上凶神恶煞的神情，真是极其矛盾，但又的的确确出现在了一个即将虚八岁的孩子身上。
此时姜帝为这场“争论”划上了休止符：
“依太子的，杖毙吧。”
就这样，一家人轻轻淡淡的几句话，结束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而舞女耷拉着身子，被两名侍卫拖下宫殿时也毫无动作。
姜帝又不满地看向“吃人妖怪”，一个眼神引得他惶恐不已跪倒在地，嘴里念叨着“奴该死奴该死”，最终也得了个“杖二十”，却满脸喜色地谢恩，同样被带了下去。
这一场小插曲过去，歌舞奏乐又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陪我去更衣。”手上一重，身子被拉离座位，我踉踉跄跄跟上前方的太子，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舞女被拉走的方向看去。
她是不是原本过了今晚就能回家了呢？
她的家人，会不会也在家中等待着她？
一路上我的思绪都牵挂在那名舞女身上，以至于甚至没有发现自己被牵了一路的手，直到突然被甩开，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太子。
“你手心好多汗啊！恶心死了！”
太子总是这样恶言恶语，行为喜好也捉摸不定，明明年纪还这么小，却已经有了些“暴虐”的性情。
他见我只是傻傻地盯着他看，便觉得有些不自在，又皱起眉头，作出凶恶的样子吼我：“看什么看！你信不信本太子把你......”
“杖毙吗？”我打断他。这是这半年来，除了刚入宫时的那场闹剧以外，我第一次呛他。
而这些日子里的乖巧听话，显然让他对此刻的情形感到诧异，似乎根本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因而一时之间，他竟只是愣在了那里，一头雾水的样子，呆呆地说出一句：“什么？”
我也无法控制自己一般，当时的情形，舞女的模样一遍遍在脑中闪过，仿佛就只是凭着本能，说出了一句又一句，原先从没想过会在太子面前说的话。
“什么样的人该死呢？”
他迅速地就回答了：“当然是做错事的人该死啦！”
“那什么算是做了对的事，什么又算是做了错的事？”我很快又问出一个问题，而后没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下去。
“我曾见过梁妃将水洒在宫女身上，滚烫的热水，烫得那宫女哇哇乱叫，皮肉翻滚。梁妃娘娘是故意这样做的。”
“方才那名舞女，却是不小心洒了酒水。”
“除开故意与否，表面上她们做了类似的事情，为什么舞女受到了惩罚，而梁妃却没有？”
与其说是在向太子提问，不如说，此时的我是真的在内心深处，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说舞女做的事是错的，那梁......”
“住口！”终于，我被打断了。我猜他是看出了我此刻的迷茫，此刻的不知所措。后来回忆起这天晚上的情景，我都觉得奇妙，或者说是奇怪，因为太子他，并没有惩罚我，尽管我此时做的事在大多数时候，应该被判定为“错事”。想来想去，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我也没有真正地弄明白，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告诉我：“你只是一个伴读，刚才那些话，就足以让你也获得同样的下场。可你没有，便是因为我还不想你死。”
“换一种说法吧，”月光下他的神情冷漠，“我觉得错的事，就是错事。我觉得该死的人，就得死。”
这就是姜朝太子，在即将步入虚八岁时，面对这样一串问题，所给出的答案。这答案使我猛然清醒，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是我忘不掉的，记忆犹新的一段话。
只是当时的我，感觉一下子想通了什么，愣愣地，第一次这么正面又直观地接触到，皇家的观点与权力。
“走吧，衣服湿哒哒的，难受死了！”太子殿下皱着眉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又拉过我的手，主动揭过了这一章。
“你是我的伴读，只要听话就好，以后，别再问出这样的问题了。”
像人偶一般被牵着回宫殿的路上，我们路过了审刑宫，远远地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影影约约，我似乎还听见了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我猜，也许是那个“吃人妖怪”。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